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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暮霭沉成香屑途-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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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良玉转了转左手拇指上的祖母绿扳指说:“我是这家剧院的老板,你以后来听戏我都免你票!”

    霍大奶奶笑道:“那可谢程大老板了,我还真捡着便宜了!”

    程良玉抬眼细细打量了她一番说道:“前几年我去找过你,后来你家人说你去了美利坚!”

    霍大奶奶就把这些年的过往囫囵地给他说了一番,那程良玉听了只是淡笑不语。

    霍震霆夫妇住在上海外滩的一所花园洋房里,这一日霍大奶奶正在房内拉大提琴,就听到门房里通报有故人求见。霍大奶奶走到客厅,就看到一位梳着分头,穿着秋香色织金线长袍的青年男子。

    那青年男子一见到霍大奶奶就熟络地说:“七姑妈,我是余孟德,您的大侄子啊!”

    他这一提醒,霍大奶奶就明白了,眼前的青年男子余孟德正是娘家大堂哥余好古的儿子。余好古当初吸食鸦片,余家败落不久就去世了。他妻子余大奶奶是出身名门的大家闺秀,也就一直寡居着将儿子拉扯大。

    想到这些,霍大奶奶对这个久未谋面的大侄子自然是一片热忱,当即将他留饭。席间却听余孟德说自己名校毕业,现在正在做标金投机生意,却是一本万利所向披靡。霍大奶奶跟在霍震霆身边耳濡目染这么多年,也知道投机生意却是月盈则亏,风险极大的,当即就提点他说美利坚华尔街的惨状。余孟德则说自己有门路不用担心。

    霍大奶奶见他坚持己见,也就留了心眼,待得霍震霆回来,余孟德更是姑父长姑父短的客套,想让霍震霆提携自己的生意。那霍震霆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多年,什么路数都能一眼看穿,对余孟德自是尽了亲戚的热忱,却没有牵扯到生意事。

    那余孟德没有如愿以偿,回到租住的公寓里忿忿不平:“都说那霍震霆家财万贯,却没想到亲戚一场,这般小气。”

    余孟德的相好苏菲是百乐门的红舞女,此时正穿着肉桂粉妆花睡裙坐在沙发上涂蔻丹,听了这话冷笑道:“富在深山有人寻,穷在闹市无人问!像霍震霆那种老狐狸,怎么会那么容易给你好处呐!”

    余孟德弹了弹长袍坐到苏菲身边说:“那你可有什么主意?”

    苏菲吹了吹手上鲜红的蔻丹说:“是英雄就逃不过美人关!”

    余孟德拍着膝头大笑道:“弄了半天,你是想另寻高枝啊!成!我也是个大度的,只要你真能笼络住霍震霆,我少不了你的好处!”

    苏菲闻言勾起红唇,纤指在余孟德的额头上轻点一下。

    当天下午余孟德就带着盛装打扮的苏菲去霍震霆的办公室拜访他。余孟德还是拿了一大堆资料游说霍震霆,苏菲则穿着一件樱色挑银线旗袍坐在沙发上,烟花烫的长卷发拢到一侧,露出璀璨夺目的珐琅彩蝉形耳环,裹着透明丝袜的长腿交叠放着,高跟鞋虚空轻点着。

    余孟德和霍震霆扯了一通生意经,就做东请他去西餐厅,霍震霆也很给面子的随他去了。在酒席上,余孟德和苏菲自是交替着给霍震霆灌酒,待得酒过三巡,霍震霆显得有些晕晕乎乎的。余孟德和苏菲相互交换了个眼色,径直将霍震霆扶到了酒店房间。

    苏菲将醉醺醺地霍震霆扶上了床,就得意地哼着小调进洗漱间洗澡。待她洗完澡,用毛巾裹住*的身体正准备出来时,却发现洗漱间的房门竟被人从外面反锁了……

    余孟德坐在西餐厅了喝了几杯咖啡,翻了几页报纸,估计时间差不多了,就上房间来寻人,却发现苏菲被锁在洗漱间里,霍震霆早已不知去向。

 第55章 无赖

    霍大奶奶听完戏回到公寓,就看到霍震霆按着太阳穴躺在沙发上。她急忙放下手中的东西,泡了醒酒茶小心服侍霍震霆喝下。

    “医生不是说过让你少喝些酒么,怎么今儿个又喝的昏天黑地的!”霍大奶奶一边揉着霍震霆的太阳穴,一边柔声说教道。

    霍震霆冷笑道:“还不是你那好侄子,我一看他就知道不是个厚道人!你夫君今日差一点就晚节不保了!”

    霍大奶奶听霍震霆大致说了下中午的事儿,当即也气上心头,她对别的事儿都大方,但独独自家男人是不愿与人共享的。那余孟德怎么说也是她娘家侄子,为了一点儿私欲,让女人爬姑父的床,也够下作的!霍大奶奶生了这气性,以后余孟德再来拜访,都只推作头痛不愿见客。

    余孟德在霍家几次三番的吃了闭门羹,也窝了一肚子的火,就去赌场泄愤,几场下来将口袋里的钱财输得精光。他轻车熟路地去找赌场老板杜仲晦借钱。办公室里,杜仲晦穿着一身紫棠色素面长袍正和义弟程良玉在议事,见到余孟德走进来连眼皮都懒得翻一下说道:“余公子又要挂账啊!成啊!先把之前的帐给结了吧!”

    余孟德放低声音说:“我也是您赌场的老主顾了,照顾您不少生意,最近手头紧,你就多担待一点吧!”

    杜仲晦搓着手说:“余公子,我这儿是赌场可不是善堂,您前前后后欠了一百万两银子了。这帐再挂下去,我生意就不消做了!”

    余孟德直起身来说:“你也不要低看本少爷,本少爷又岂是欠债不还的人。那美利坚回来的富商霍震霆你听说过吧,他夫人是我姑母,我要开口,他们肯定拿出钱来!”

    程良玉闻言淡笑了一下,杜仲晦说:“好啊!那我限你三日之内将欠债还清,要不然,可别怪我按规矩办事呐!”

    余孟德从赌场出来,就径直到了霍家公寓,将自己的衣裳扯得稀巴烂,扮作失魂落魄的样子,不顾仆人的阻拦,直接冲到屋里。

    霍大奶奶正在公寓里,见了余孟德这番落魄模样,也大吃了一惊,当即问道:“孟德你这是怎么了?”

    余孟德哭倒在霍大奶奶跟前说:“姑母救命啊!我做生意时欠了外债,现在生意亏了,债主上门要弄死我啊!姑母看在血脉一场的份上,一定要救救侄儿!”说完就抱住霍大奶奶的腿就是不起身。

    霍大奶奶眼见着娘家长孙竟是这番窝囊模样,当真是悲从中来,握紧他的手说:“男儿膝下有黄金,你有事儿站起来说就是!”

    余孟德闻言收了特赦一般站了起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将自己欠了一百万两银子外债的事儿都说了出来。

    霍大奶奶一听就睁大眼睛说道:“你是做什么事儿欠了这么多钱?”

    余孟德说:“姑母你也知道现在经济大萧条,标金市场涨落极大,我在泥潭愈陷愈深,亏空越闹越大!全上海都知道姑父是有钱的,您这一次就救救侄子吧!”

    霍大奶奶沉思片刻说道:“你姑父的现钱也都放在生意上了,我现在手头有十来万两银子的私房,你先拿去救救急吧!”

    余孟德说:“姑母您好歹多凑一点儿,侄儿等着您的钱救命呐!”

    霍大奶奶自去美利坚后,国内的私产都是交与紫鹃保管,紫鹃嫁给了霍震霆手下的一个管事,夫妻俩一起把霍大奶奶的产业发扬光大。

    霍大奶奶让紫鹃取出银票交给余孟德,余孟德拿起钱财一溜烟就走了。紫鹃看他那副模样,也有些忿忿,不禁对霍大奶奶说:“大奶奶,我瞧大公子眼光不正,这钱怕是丢到水里了!”

    霍大奶奶感慨道:“怎么说也是一家人,总不能对他不管不顾!”

    余孟德拿了那十万两银子的银票,一出霍家公寓就变了脸,朝着地啐了一口说:“妈的,亏得老子演了一出戏,才给这么一点儿。谁不知道你们夫妻俩富得流油,还把钱藏着捂着!”说着说着就计上心头。

    程良玉正在自家剧院的包厢里听戏,手下的通报说余大公子来了。程良玉微微一笑就让手下把余孟德带进来。

    程良玉看着一身狼狈的余孟德,淡淡说:“余公子,你的一百万两银子凑齐了吗?”

    余孟德讪笑着凑到程良玉跟前说:“程二爷,我现在手头上确实没有一百万两银子,但我有一条财路,只要您愿意帮我,我就一定能弄到银子!”

    程良玉弹了弹浅蓝刻丝茧绸长袍,慢慢说道:“说来听听!”

    余孟德说:“我那姑父姑母都是富的流油的铁公鸡,对我这侄子悭吝的厉害,莫若您帮我把姑母绑了,到时候就能找我姑父索要银子了!”

    程良玉听了面色一顿,竟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似的。

    余孟德赶紧说:“您信我的,我姑父还是疼我姑母的,您只要绑了我姑母,到时候什么价钱都可以随口开!”

    程良玉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余孟德见他这副模样,也有些呆愣。

    程良玉笑了半饷,擦了擦眼角说:“你今天的话让我想起了一件往事。我在你这个年龄的时候,在辽东唱大戏,也兼作一些偏门买卖。那时候,有一个傻姑总跟我过不去,我越看她越不顺眼就将她给绑了……”程良玉说到这里竟有些动容,顺手端起了青花瓷花鸟纹茶盏品起了茶。“后来我的事儿发了,从辽东一路逃到南边,我只求了她一人,我知道她一定会帮我,她果然帮了我。我一直都记着她的恩情,这么多年也没有忘记!……你姑母对你不薄,你居然想伙同外人绑了她,你真是良心被狗吃了!”

    程良玉说到这里一杯热茶都泼到了余孟德身上,手下的立即将哆哆嗦嗦的余孟德给押下去了。

    霍大奶奶将银钱给了余孟德后,就没见他再来,猜他是拿钱跑路了,也就慢慢放下心来。

    这一日,她又照例坐车去剧院听戏,却发现偌大的剧院里空无一人。领班的对她说:“霍大奶奶,今儿老板特意给您包了全场,为您演一出长坂坡!”

    霍大奶奶笑道:“程老板本就是名角,当初这长坂坡可在辽东是出了名的,我今儿个可有眼福了。”说完就在剧院前排好好端坐着。

    这时,戏台两侧锣鼓敲起,长坂坡讲述刘备自新野撤走,在长坂坡被曹操夤夜率兵追及,与所属部队及家眷失散;赵云单枪匹马冲入曹营救出简雍、糜竺;后又保护甘夫人及刘备幼子阿斗,突出重围。戏台上英武潇洒的少年将军赵子龙身穿白银铠,手提点钢枪,在千军万马中孤胆救主。血染征袍透甲红,当阳谁敢与争锋;古来冲阵护危主,只有常山赵子龙。

    霍大奶奶坐在台下,见到台上的哪一出戏,只看得感慨万分,待得戏终后,程良玉从台上走到她身旁坐下,空荡荡的戏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霍大奶奶望着程良玉说:“以为你过了这么多年,功夫早搁下了,没想到扮上了,却还是常山赵子龙!”

    程良玉望着戏台,过了半饷才说:“我幼时拜师学艺时,师傅曾送了我一副对子:善报恶报,循环果报,早报晚报,如何不报;名场利场,无非戏场,上场下场,都在当场!”

    霍大奶奶低头浅笑道:“你师傅倒是个有能耐的,难怪能教出你这样的人物。”

    程良玉闻言笑着靠在了椅背上。

    民国二十年,时局更加严峻,霍震霆收到一些消息就急匆匆地赶去辽东拜访老交情蔡定天蔡老爷子。

    屋外正是白雪纷飞,屋内茄皮掐丝蓝胚暖炉里正生着火,蔡老爷子穿着玄色素面棉袍坐在黄花梨太师椅上,捧着一杯参茶听霍震霆说了半饷,才默默地说:“你说的我都知道了!”

    霍震霆穿着一身貂皮大衣坐在下首着急道:“我都说的这么明白了,老爷子您怎么还不听我的呐!我是顾念与您的交情才特意赶到辽东来的,我帮您找门路,您随我去美利坚吧!”

    蔡老爷子大笑了几声说:“我知道你是个重情重义的,但我生于辽东,长于辽东,是断不会离开这里的。昔日我混黑道强取豪夺,现在临近国破家亡,发财还有何用?我们辽东爷们头可断血可流,也要守住这片黑土!”

    霍震霆听到这里,知道蔡老爷子是下定决心了,当即站起身来对老爷子鞠了一躬,慢慢说道:“老爷子,我打心眼里敬重您,希望您能得偿所愿!”

    这一次是霍震霆与蔡定天最后一次见面,之后不久九一八事变爆发,日本关东军侵占了全辽东。蔡老爷子带着他的帮派队伍终不敌日本的正规军,全帮覆灭。

    日本人诱使蔡老爷子投降,他慷慨回答:“我蔡定天热心救国,如今国土未复,壮志未遂,殊为可惜,至于个人生死早置度外,今日惟求速死以报我国家民族耳!”最终被日本人杀害。

 第56章 义捐

    民国二十年奉天事变(九一八)后,辽东全境沦陷,日本在辽东建立傀儡政权,开始了殖民统治。中华境内但凡有血性的都纷纷控诉日本的罪行。

    著名爱国人士谢鸿铭在美、英、法等国巡回演讲努力争取国际舆论的支持,号召所有华人团结一致,爱国救国,打破侵略者的狼子野心。谢鸿铭一生为国事四处奔波,最终积劳成疾,突发心肌梗塞死在了演讲台上,年仅五十八岁。谢鸿铭的后人继承其遗志,成立了谢鸿铭基金会,专司祖国的爱国公益事业。

    知道谢鸿铭逝世的消息后,霍震霆夫妻都悲伤莫名,霍大奶奶更是躺在床上哭了三天三夜。在谢鸿铭基金会在上海开办安置辽东流亡同胞的慈善义卖时,霍震霆夫妻双双出席会场。

    那一次慈善义卖是由谢鸿铭的长子谢安国主持,他宣读了先父的遗言:“二十年之内争,国家元气,剥丧尽矣。养百余万之冗兵,对外乃不能一战。以四千余年之文明古国,乃为岛夷所侵凌。……今且不暇深论既往,窃望自今后化除私意,共御外侮。泯灭内讧,捍卫国家。古今来辱国丧权之政府,皆国民之放弃责任所造成。使国民一面为政府之后援,一面为政府之监视。保持主权领土,还我完整之中华!”

    在场之人闻言无不潸然泪下,更有那些从辽东冒着枪林弹雨逃出来的流民更是痛苦失声。

    义卖开始后,霍大奶奶穿着一身白底浅橘滚边素面旗袍,捧着一个攒金丝宝蓝锦盒上了台去,锦盒里装的赫然就是霍震霆从沙俄带回的那条梵天之眼蓝钻项链。

    霍大奶奶爱惜地抚摸着那一条项链对台下众人说:“谢鸿铭先生有恩于我夫妻,他是一个真正的坦荡君子,一辈子都为了祖国奔波劳顿,希望我辈后人能将他的遗志发扬光大!这条项链是夫君送与我的定情之物,我今天把它捐出来用于辽东同胞的安置事业。我想告诉所有辽东的流亡同胞,只要人还在,家就还在!”

    在场所有人都鼓掌支持,之后更有不少人捐出了压箱底的宝贝为辽东同胞略尽绵力。

    本次慈善义卖影响非凡,各大报刊都有所报道,对于一掷千金的霍震霆夫妇亦是不吝赞美之辞。时任文化部次长的何谨之还特意在报纸上写了一篇《夕瑶小传》,详细描写了霍大奶奶余夕瑶的半生经历以及自己对她的仰慕之意,在末尾更是直抒胸臆:“吾之生平有两恨:一恨山河不平,二恨夕瑶已嫁!”

    霍震霆看了那篇《夕瑶小传》后,对霍大奶奶倒醋瓶子说:“那雁过拔毛何谨之也太偏颇了,好歹那义卖我也参与了,怎的在他文里通篇都是你啊!”

    霍大奶奶笑着说:“都这个岁数了,你怎的还这般计较啊!”

    这般过了数月,霍大奶奶的娘家四姐沈夫人余万婷上门拜访,霍大奶奶见她身着杏黄底碎花旗袍,抱着哈巴犬,神色倒还康健。原来,辽东沦陷后,有人找沈岐山去傀儡政府任职,沈岐山严词拒绝后,怕为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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