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霭沉成香屑途-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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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大奶奶嘟着嘴说:“你一商贾怎的做些皮条勾当!”
霍震霆笑说:“商贾做的是五湖四海四面八方的生意,打交道的是红黑两道三教九流的人,贪财的给他财,好色的给他色,所谓投其所好罢了!”
霍大奶奶说:“爷们做事我不插嘴就是,只是那柳如烟和四叔怎回事儿!”
霍震霆立马阴着脸说:“你不提我还差一点忘了,四弟在柳如烟身上还砸了不少银钱,我已经决定让人把他拘着,免得他再生乱!”
霍大奶奶点头称是,总觉得这事儿不得善了!
转眼到了中秋团圆日,家里的男女老少都集齐了。桂嬷嬷拾掇了一桌子的好菜:猴头蘑扒鱼翅、滑熘鸭脯、素炒鳝丝、腰果鹿丁、扒鱼肚卷,原壳鲜鲍鱼、烧鹧鸪、芜爆散丹、鸡丝豆苗、珍珠鱼丸等让人食指大动。
大奶奶抱着穿着正红色刻丝云龙纹襁褓裹着的福瑞也上了桌子凑热闹,坐在霍震霆身旁。霍二太太给霍震航抛了几个媚眼后,霍震航也破例让她坐桌。霍震寰最近经过大夫的悉心调理,身子骨见好,这时节里也露面上席了。席间一家人其乐融融,霍震宇首先站起身来敬了大哥大嫂一杯,然后说道:“诸位兄长对震宇的爱护,震宇永感铭内,今日想请大哥成全一件事!”
霍震霆已猜到他要说的事,“老四已不小了,想清楚了再说话!”
霍震宇说:“我早已想清楚了,我要娶柳如烟为妻!”
霍震霆“啪”地一声砸下碗筷,喜婆子忙将福瑞少爷抱入房内,席上众人都面目阴沉。
霍震航开口说:“四弟这番糊涂了,还不跟大哥赔礼,像那种青楼粉头最多也就做个玩物,怎能做妻子?”霍震寰也在一边干咳起来。
霍震宇傲然而立“多谢二哥为我回旋,但我决心已下。柳如烟虽出身风尘却是那重情重义之人,我已下定决心要娶她为妻!”
霍震霆冷笑说:“婊子的话你也信?若你不是霍家的四公子,你看她还会搭理你么?让你出国游学,回来了就钻到妇人裙下,就这点儿出息?”
霍震航说:“四弟,大哥说的对,妓者一点樱唇千人尝,一条玉臂万人枕,你怎么会被这种人迷昏了头,想来是世面见少了,回头让二哥帮你寻几户好人家的闺女!”
霍大奶奶见霍震宇神色凄凄,知道是动了真情,于是好心道:“若四弟真喜欢那柳姑娘,倒不如纳了做妾侍罢了!”
霍震霆余怒未消,“此事万万不可,他现在都为了那女人冲撞兄长,若那女人进了屋还不上梁揭瓦。我现在就把那女人发卖到南洋为娼,看你们俩还怎么闹事!”
霍大奶奶扯着霍震霆的袖子苦劝:“你就当为孩子积德吧,莫做那伤阴鸾的事儿!”
霍二奶奶看了正在给霍震航剥虾的二太太一眼,开口道:“妾身一直想为二爷再寻房妾侍,这柳如烟正合适,四弟那边,二嫂负责为你做媒!”
这话对了霍震霆的胃口,“老二你觉得呢?”
霍震航说:“多个妾侍多双筷子罢了,只是四弟要记住,从今以后柳如烟就是你二哥的女人了。”
霍震宇还欲多言,霍震霆说:“你二哥还帮衬你一回,若依我意,直接发卖到南洋去!”
霍震宇见众人都针对自己,冷哼一声当晚就收拾行李去了申城,再不归家。
霍二奶奶动作麻利,当晚就用一台小轿将柳如烟抬进侧门成了柳姨娘。柳姨娘原本是准备嫁四爷霍震宇,谁知竟做了二爷霍震航的侍妾,当即哭天喊地寻死觅活。霍震航直接将她绑在床上,恣意享受了一番,只是淫欲上心,哪有惜花之意。霍震航完事后回了正房,只留柳姨娘一人躺在床上泪眼婆娑,只因勿入了风尘,一步错步步错,再也没有回旋的余地了。柳姨娘从青楼带出来的丫头麝月说:“姨娘莫哭了,万般都是命半点不由人!姨娘虽没嫁成心上人,可总算从那青楼苦海脱出来了不是?”
柳姨娘坐起身来说:“原以为那四爷是可依托之乔木,诚心相许,却没想到竟是个不中用的,罢了!罢了!以后我就绝了此念安心过日子吧!”
霍二奶奶主动纳了柳姨娘,既讨好了大爷二爷,又敲打了不可一世的二太太,当真是妙招!她穿着水粉色撒花袄裙大腹便便地坐在院子里,听知夏说二太太屋里灯亮了一夜,还扫出了不少古董碎片,当即欣喜地又添了一碗燕窝汤。临末了,她亲自到柳姨娘房里,赏了她一个蝶蕊相戏祖母绿翡翠簪,一匹桃红色云霞纹锦缎,规戒她一定要好生服侍二爷,勿再生是非。柳姨娘到底是风月场上出来的,早已看出二奶奶的手段性情,当即就惟二奶奶马首是瞻。
第14章 八妹
这一日,霍大奶奶正抱着福瑞在花园里耍,喜婆子远远地走近施了一个礼说:“大奶奶,听岭南旧人说八小姐成亲了!”
“梦琴成亲了?”这余家八小姐余梦琴是余家大房的小姐,忠义侯府三奶奶余梦露的嫡亲妹子,与三房的余夕瑶(霍大奶奶)年岁只隔一个月,一个仗着是长房千金,一个仗着是三房独女,自小就互不对盘。余家白落后,余夕瑶寄居忠义侯府没少吃亏,离不了这八小姐在后面扇风捣鬼。余梦琴自己是则是一直寄居在赣鄱母舅陈家。
“八小姐许的是汪国公府的少爷,不过现在革命党闹得风生水起,这些个昔日显贵也只是虚张声势的花架子罢了!”
大奶奶轻摇着福瑞说:“话也不能这么说,八妹到底还算是配入了官宦之家,不过我也不稀罕,我夫君亦是人中龙凤!”
喜婆子说:“大奶奶所言极是,那汪国公府虽然败落了,可架子还在,八小姐进去的时候,整整带了八十一抬嫁妆。那些旧人认出了箱笼上的印记,都是大奶奶当初带进忠义侯府的,现在原封不动地抬到汪国公府去了!”
大奶奶闻言气得倒跌,喜婆子忙扶住她说:“是老奴多嘴的不是,但老奴也气他们欺人太甚!”
大奶奶俯身凑近福瑞,闻着他身上的奶味儿,心绪才慢慢抚平。“没想到他们这些人连这点儿颜面都不顾了,幸亏当初来姑苏遇到夫君,要不然还真正斗不过这如狼似虎的一群!”话虽这么说,心里终是憋了股恶气。
夜里,大奶奶想起前情种种,在青红色滑丝薄被下辗转反侧,不得安睡。霍震霆搂住她说:“今日为何如此焦躁,莫不是又出了什么事儿?”
大奶奶回搂住他的蜂腰说:“是我想起以前的一些往事,不该闹到夫君了!”
霍震霆笑着说:“其实,若不是你一时义愤来到姑苏,也就没有我俩的姻缘了,所以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大奶奶闻言更是搂紧夫君,将小脸贴到夫君胸膛上。霍震霆见她做出这等撒娇姿态,性子顿时上来了,欺身压到她身上。大奶奶如藤蔓一般缠住夫君,望着罗帐上抖动不停的玲珑点翠垂珠串,觉得世事苍夷,惟有怀中人才是真实稳健的。霍震霆知她内心不安,大手轻抚她头顶,全力填补她的空虚落寞。两人在这夜静时分,竟处出几分相濡以沫来。
次日早上,丰县别院里的下人就来报喜,说是霍二奶奶昨儿夜里得了个千金。大奶奶赶紧换上蜜合色梅花镧边海水江崖大衫及裙,插上赤金拔丝点翠发簪,让紫鹃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小孩儿物件礼盒,去别院探望二奶奶。
别院里,霍二太太掩不住眉间的喜悦,倒是柳姨娘一直规规矩矩地站在一边。知夏出来将大奶奶迎进屋里,只见二奶奶穿着一件遍地金小葵花中衣靠在金绣练鹊文靠枕上,正在逗弄襁褓中的孩儿,气色还不错。
“这姐儿生得真是清秀,起名字了么?”
“叫丽姐儿!”霍二奶奶哄着丽姐儿说。
“二爷不在家么?”
“昨儿个,孩子生下来,二爷听说是女儿,看了一眼就走了。他这薄情寡义的人,我算是看穿了!”
“话也不能这么说,到底还是自家骨血,二爷不会不管不顾的!”大奶奶柔声劝道。
“甭提他了,若是二爷待我有大哥待大嫂的五分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大奶奶退出屋子,将二太太和柳姨娘叫到跟前说:“现下你们奶奶刚得了千金,要静心调养,你们要按规矩办事,勿惹事端,若有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定当家法处置!知道了么?”二太太和柳姨娘皆点头称是,大奶奶又嘱咐知夏若有拿不定的事儿,只管报去她那里定夺,这才带着紫鹃离开。
霍震航连得两个千金,心里有事儿,将一腔怨气都泄到生意上,待回到别院,已是月上柳梢。二太太穿着亮紫色折枝花绣月白牡丹暗纹小袄及裙,扣着赤金碧玺石手镯,妖妖娆娆地走到霍震航跟前握住他的手将他拉到房内。霍震航本就心中一股邪火无处可发,见了二太太这妩媚可人的模样,当即将她推倒在黑檀描金海棠圆桌上,掀起裙子恣意弄将起来。这霍震航平日里斯文有礼,与房中事却极为霸道专横,任它什么娇花菡萏在他眼里也只是玩物罢了。二太太被他制的生痛,却只能强颜欢笑地逢迎他。这时窗外传来阵阵琵琶声,大珠小珠落玉盘,别有幽愁暗恨生,想也知道是柳姨娘借音传情。霍震航整理好衣服就跨步出去了,只剩下二太太粉拳握紧,指甲都扣到肉里。
霍震航进到如烟院,就看到柳姨娘身着藕荷色缠枝莲纹绫衫下配浅绿色五彩云纹海水江崖马面裙,带着镂空点翠百福耳坠,当真是秀色可餐。柳姨娘笑着将霍震航迎进屋里,受着他的狂风骤雨般的摧残,心中暗暗叫苦,若不是二奶奶定要她与二太太争宠,她又怎会做这档子事儿。可怜自己从来都是无根飘萍,只能随波逐流!
二奶奶产女,二太太本想抓准机会一飞冲天,谁知道半路出来个程咬金柳姨娘,硬把霍震航的宠爱分去一半,这叫人如何忍得!二太太在家里对着柳姨娘自是红眼斗鸡,两人整天你来我往,霍二奶奶则趁势调养好了身子,她自是个闲不住的人,丽姐儿满月后,就去找霍大奶奶小聚。
霍大奶奶见她是个豁达大气之人,遂将自己被余家大房合谋坑害的事儿都和盘托出,二奶奶听后一巴掌拍在桌上说:“我的大嫂,您还真是个视钱财如粪土的清高主儿,那大堆的金山银山就这样便宜了别人?”
霍大奶奶气短的说:“他们都是名门显贵,我一平头百姓如何去与他们计较!”
二奶奶说:“谁说不能计较了,光脚还怕穿鞋的不成?这事儿由我出面,我去把银子讨回来!”
大奶奶笑着说:“你若真有那能耐,讨到的我分你一半就是!”
二奶奶说:“说话算数,我明儿就启程去岭南!”
大奶奶闻言急了:“几句戏言而已,你还当真了,你一妇道人家在那里受了欺负怎么办?”
二奶奶笑着说:“从来只有我欺负人的,还没有人欺负我呢!大嫂放心,我一定不辱使命!”说完就回去做准备。
大奶奶见二奶奶起了雄心壮志,暗怪自己多嘴,待霍震霆回来时,将前后说与他听,叹道:“若弟妹真去岭南受了欺可怎么办?”
霍震霆笑着说:“弟妹自小长于市井,撒泼甩赖是把好手,这事儿让她去说不定还真能办成!”
大奶奶还是心中焦躁不安,霍震霆从背后环住她说:“你近日心绪不定就是为了被余家大房姐妹欺负的事儿,这事儿你忍得我也忍不得,且让弟妹去闹他一闹,也让他们知道厉害!”说完就咬住大奶奶的耳垂细细研磨起来,大奶奶被他弄得迷迷糊糊只有随他去了。
等到次日天明,霍大奶奶命人去请二奶奶,下人却回说天刚麻麻亮时二奶奶就已启程去岭南了。大奶奶终还是担心二奶奶的安危,一颗心七上八下的,又正值三爷霍震寰亲事纳定请期,当真是脱不开身,只能暂时将担忧搁在一边。
婚事六礼: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因三爷霍震寰的亲事是霍大奶奶一手操办,兼之三爷的身子骨不利索,于是大奶奶还是决定亲自去丰县曹家一趟,以示珍重!
曹家知道霍家人要来,赶紧将破屋子里外打扫地一干二净,又买了几斤上好的茶叶,借了套金镶玉珐琅景泰蓝茶具搁在家里专等迎客。
翌日,数十个霍家丫头家丁簇拥着一顶小轿并数十个箱笼来敲锣打鼓地来到曹家门前。霍大奶奶身着玫瑰紫撒花镶海水镧边的妆花纱衫并杏黄色梅竹纹镧边绸面综裙插着累丝金凤串珠簪从轿上款款下来。围观众人见这天人之姿都拍手叫好,暗道那霍震霆果然是个艳福不浅,从哪里找来这月里嫦娥、撒花仙子。
曹家老夫和老母将霍大奶奶迎进了厅堂,收了大礼,说了几句场面话后,曹家老母就让自家姑娘出来见客上茶。霍大奶奶上一次只是匆匆一瞥,这一次却是正经相看,只见那曹家姑娘生得柳眉凤眼、云鬓桃腮,却没误那“豆腐西施”的名号。此刻她特意换上一身淡绿色潞绸如意纹衣衫及素色月白小碎花裙带着西番莲玫瑰紫堆纱绢花,真正一小家碧玉。霍大奶奶相看的满意,褪下一只灵芝抱福玉镯带上她的手腕。曹家姑娘谢赏离开,掀开门帘就看到自家大哥一直躲在帘后偷瞄那大奶奶,不禁啐了一口说:“那也是你看的了的!”
曹八斤说:“看看而已,有甚大不了的,像那样的绝色也只有霍震霆那般人享得了。”
曹七巧说:“待我进了霍家,也是富贵奶奶!”
曹八斤说:“你也只是跃上枝头的山鸡,怎能与天生凤凰比!”
曹七巧闻言气得甩了麻油粗辫子进到内室。
第15章 动怒
那一日,霍震霆与几个旧交在清风茶楼聊得兴起,让人回家请霍大奶奶。霍大奶奶换上一身鹅黄忍冬纹绣月白牡丹镧边衫配烟霞红葫芦纹马面裙插着青金石镶玉凤头簪,娉娉婷婷地现到筵席上。几个旧交都夸霍震霆有艳福,霍震霆也起了显摆之心,将霍大奶奶安置在身边坐下。席中有一人正做洋人买卖,霍震霆让霍大奶奶试着将那洋文契约译了一译,众人又大呼大奶奶才貌双全,拍案叫绝。
这边一桌人的喧嚣倒引来邻桌人的侧目,一贵妇人侧头望了几眼惊道:“莫不是余家七小姐!”霍大奶奶回望过去,见那妇人确是旧识,夫家是正经六品通判,这通判夫人平日最是方正,在筵席上见过几次,没想到竟在姑苏见到。
霍大奶奶走到那通判夫人前施礼道好,通判夫人回说:“家夫早已卸了官职,这礼是受不起的,只是你一官家小姐怎么混到一群商户当中?”
霍大奶奶急忙回到:“那穿宝蓝色衣袍的乃是妾身夫君!”
通判夫人朝那桌望了一眼说:“你一好端端的贵女怎能嫁入商户人家,丢了祖宗颜面!”那桌一群商户闻听此言,脸上都有了愠色,捋起袖子准备理论。
霍大奶奶怕无事生非,急忙回道:“夫君乃是妾身姨表亲,为人最是仗义,当初妾身家败辗转流离,幸得夫君垂怜才得以安身!”
通判夫人叹道:“如今天下大乱,多少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想你父母不在,必是家里无人作主,才不得已下嫁商户。我也是有女儿之人,见你如此心有戚戚!”说完也无心进食,直接带着仆人下楼离开。
霍大奶奶目送通判夫人离开,回过头来只见自家夫君脸黑的像锅底,知道他必是动了怒,急忙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