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九龄_希行-第2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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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乞丐今天就是不想乞讨了,乞丐也有任性的权利。
他就这样呆呆的低着头啃饼子。
那小官人俯身将一袋子钱放进他怀里。
“熬过这个冬天好好活着吧。”他说道,停顿一刻,“你的家,以后没有了。”
直到走出去一段,还能听到那乞丐的哭声。
陈七啧啧摇头。
“宁小官人你真是太坏了。”他说道,“这个人已经够可怜了,你还告诉人家这个消息。”
“我给他钱了。”宁云钊说道,“他早晚会知道这个消息,但那时候他哭可就没人给钱了。”
陈七噗嗤笑了。
“宁十公子高见。”他说道,将手揣进袖子里,避开了迎面跑来的几个孩童,“你叔父还好吧?”
“还行吧。”宁云钊说道,“他每日写的诗词我都会亲手烧掉。”
陈七再次笑起来。
很显然宁炎在家里愤愤不平骂天骂地骂皇帝,这些诗词自然不能流出来,否则不知道被按上什么罪名,那宁家可就真完了。
“宁十公子你,没事吧?”陈七低声问道。
宁炎被罢黜,但宁十公子还在朝中为官。
“我怎么能有事,我可是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半句话的。”宁云钊说道,“我做分内事勤勤恳恳兢兢业业,总不能因为我是我叔父的侄子就把我也罢黜或者贬出去吧?我叔父犯的又不是株连大罪。”
说着又微微一笑。
“更何况陛下可是个仁君。”
陈七再次嘿嘿笑了。
“宁小官人说话真是好,怪不得人人都喜欢你。”他说道。
虽然宁炎被罢黜,但宁云钊在朝里的人缘不降反升,主要是在那一些年轻底层官员里,很多人受到他的提醒没有参与这次战和之争。
主张战的庆幸,主张和的也庆幸,因为陛下很公平,对宁炎一派的官员进行了罢黜惩罚,对主和的一些官员也罚了,表明皇帝不是因为臣子违背自己的心意而惩罚,而是因为官员们失职或者失礼。
虽然看起来有些没骨气,但大家步入京官朝官这个级别,谁也不想拿着仕途开玩笑,所以不管明的暗的都对宁云钊表达了好感。
当然更多人都认为这是宁炎的主意,他身先士卒鞠躬尽瘁,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虽然朝中失势,宁炎在士林中名声却是大涨。
听到陈七的话,宁云钊笑了。
“哪能人人都喜欢。”他说道,“那样的话岂不是万事如意?圣人神仙也做不到啊。”
比如终究有人不喜欢他,而且还恰好是他喜欢的人。
如此纵然世上千万人为他悦之,到底是心缺一角难补全。
“宁公子。”陈七忽的整容,又倾身过来压低声音,“我觉得你最好的,我肯定是站在你这边的。”
宁云钊哈哈笑了。
“因为我刚给你介绍一大笔生意吗?”他说道。
“生意归生意,人情归人情嘛。”陈七嘿嘿说道。
“人事人事,人和事从来都是不可分离的。”宁云钊笑道,拍了拍他的肩头,“我介绍这笔生意就是因为君小姐,就是为了让她高兴让她欢喜,我可不想否认这个。”
陈七对他拱手。
“果然君子坦荡荡。”他整容说道。
“她现在还在庆源府吗?”宁云钊问道。
果然君子坦荡荡,才帮了忙就要收好处打探君小姐的行踪。
陈七再次拱手。
“还在庆源府,劈柴喂马打猎种地。”他说道。
“不知道那些山民是她什么人。”宁云钊含笑说道。
“就是可怜的山民,宁公子难道不知道君小姐医者仁心……”陈七说道话没说完宁云钊就笑着摇头。
“我还真不知道她仁心。”他笑道,“还是那句话,人事人事,没有无缘无故的人也没有无缘无故的事。”
陈七干笑两声,所以说跟这些当官的打交道真是不容易,这些人心思八窍。
“只是这北地就要乱了,她可还能安心做个山民?”宁云钊说道。
陈七面上几分不安。
“议和了不就不打了吗?那不就太平了吗?”他说道。
宁云钊嘴角一丝淡淡的嘲笑。
“太平是对咱们这些不在北地的人来说的。”他说道,“而身在北地的弃民哪还有什么太平。”
看着那年轻的官人带着小厮施施然离开,陈七在街上呆立一刻,直到鼻尖上冰凉。
他抬起头,看着空中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雪花。
“瑞雪兆丰年。”
小孩子们提着兔爷儿灯在身边笑着跑过。
陈七疾步匆匆的迈进九龄堂。
九龄堂安静而温暖如春,散发着药香,方锦绣坐在柜台后拨弄着算筹。
“锦绣。”陈七没有像以往那样打趣说笑几句,而是疾步过去,“为什么君小姐要用这么多钱?她在北地到底要做什么?”
方锦绣头也没抬。
“她的钱,她想怎么用就怎么用,关我们什么事。”她说道。
而与此同时在阳城方家,方大太太也正面色沉沉的将厚厚的账册扔在方承宇面前。
“为什么这么多钱都流向河北路?”她说道,“真是荒唐,整个河北路的钱被她花光了吗?”
方承宇笑嘻嘻的将账册按住,免得滑落倒在地上。
“母亲,钱就是用来花的嘛,怎么能说荒唐。”他说道。
第十四章 开心总在难中求
方大太太真觉得现在有些荒唐。
她从来不知道一个人花钱可以花的这么厉害。
方大太太并不是一个小气吝啬的人,她家境优越从小就不缺钱,嫁到方家来更是到了钱库里,就算方老太爷和方大老爷先后遇不测,家里困难也只是心情以及生意的劳累,钱从来没有缺过。
这样的她从来没有觉得钱是什么大事,家里孩子们养的奢侈对她来说也浑不在意。
但她还是被君小姐的奢侈震惊了。
先前在京城的花费是为了开店,投入再大也无所谓,生意嘛,方大太太不是不懂生意的人,后来的种痘也是如此,纵然是医者仁心济世救民,更何况这些都有回报,朝廷的赏赐,九龄堂的名声,痘苗的薄利多销,高价的人人都争抢的药。
先前花费的那些,九龄堂如今都挣回来了。
方大太太看过账册,当初德胜昌付的钱已经还了,除此之外还存了大笔的钱进来。
当然现在九龄堂存进来的钱都已经全部花出去了,而且德胜昌也再次大笔大笔的钱流向北地。
尤其是近段,数额大的令方大太太都咋舌。
“这就是一个城都能买下来了。”她说道,“她到底干什么了?”
“就是随便买买东西啊。”方承宇笑道,“母亲你也知道如今北地物价高嘛,很多东西都买不到,要急着用就必须拿钱砸了。”
“北地都那样了,她还在那里做什么?”方大太太又想到一件大事。
“总是有事要做的。”方承宇笑道,“母亲不用担心。”
怎么可能不担心!这女孩子真是没有一天让人安稳的,一次比一次用的钱多,这样子还会持续多久?不会一辈子都这样吧?那方家就是金山银山也架不住这样。
方大太太想到当初给方承宇治病时自己脱口说的话。
“如果承宇真能保住性命,我愿意将承宇该得到的一切都拱手相送。”
而她也没有推辞,神情含笑。
“好啊。”她说道。
方大太太苦笑一下,现在看来,她治好承宇不是开玩笑,而整个方家被她拿走也不是开玩笑。
“我就是想不明白,她一个小姑娘到底为什么要花这么多钱。”她叹口气说道,“她到底要做什么?”
“人活着就是为了做事。”方承宇神情认真的说道,“否则就白活了,就跟钱挣来就是要花的,否则也就白挣了,我觉得做事花钱都是最简单的嘛,不用想那么明白。”
方大太太冷笑。
“想明白又有什么用,她让做什么,你都会去做。”她说道。
方承宇伸手挽住方大太太的胳膊。
“母亲,我病了那么多年,吃了那么多苦,所以现在想明白。”他诚恳又认真的说道,“我想过的人生就是开心,她开心我开心,母亲祖母姐姐们也开心,花钱就能买来开心,是不是很简单很划算?”
以前她们有钱也买不来开心,这样比的话还真是简单又划算,方大太太苦笑一下,端详儿子的脸。
“你真开心就好。”她说道。
“当然真开心啊。”方承宇笑道,“能认识九龄这样的人,谁能不开心。”
方大太太瞪了他一眼。
“亏得你们没成亲,要不然就你这样,没有婆婆会喜欢这个媳妇的。”她说道。
方承宇哈哈笑了。
“母亲,你也太小瞧九龄了。”他说道,“如果她愿意,谁的欢心都能讨的。”
如果她不愿意,三句两句话就能把你气死,比如宁大夫人。
方大太太抿嘴一笑,拍了拍方承宇的肩头离开了。
方承宇重新坐在几案前,打开了最新收到的信。
“所有的钱都换成了金银现钱,对于如今的北地来说,只有现钱才是最管用的,那她肯定是随时随地当场就用了,行路途中比在嶂青山还要花钱多,说明人马在增多,以及耗费持续。”他自言自语,“是什么样的护送会做到如此?护送的可仅仅是那一个妇人?”
……
呼啦啦一阵狂风卷着雪飞散,旷野上的一群人顿时东倒西歪,还有两三个孩子跌倒在地上,发出哭声。
他们衣衫褴褛拖家带口,很明显是逃难的人,已经到了风一吹就要倒下的地步了,可见境遇之惨。
更惨的还不是饥饿和严寒,地面隐隐震动,传来马蹄疾响,这声响让这群逃难的人们顿时神情惊慌。
“快起来快起来。”
“是什么?是过兵了吗?”
“是金人来了吗?”
惊慌的议论在人群中响起,让这些人更加惶惶不安,想要逃又无处可逃,呆立在原地很快视线里就出现一大队人马。
昏昏的日光下铠甲鲜明,大旗招展,穿着打扮很容易就分辨出周兵。
不是金人。
如果是金人那就站着等死,但看到是周兵,民众们神情依旧没有喜悦放松,警惕的看着这些走近的人马。
这些日子过兵很多,说是奉命南撤的官兵,这些过兵不仅不理会逃难的人,有时候反而会抢劫逃难的人。
这群人马看到他们,为首的示意下停了下来。
“你们哪里人?要到哪里去?”为首的男人大声喝道。
逃难的人群一阵骚乱向后退。
“不要问了,他们看起来很害怕。”
一个女声传来。
同时一匹黑马驶出,其上竟然是个女子,这女子的脸被布遮挡,看起来很是诡异。
逃难的人们神情有些惊讶。
女子也可以在军中?
惊讶未落,就见那女子招招手。
“你们来领些热粥吧。”
热粥?
逃难的民众觉得自己在听梦话,然后就看到这群人马后方赶出一辆车,车上跳下好几个妇人。
她们虽然是妇人,却也穿着棉甲,头发束扎在帽子里,也是一派官兵的打扮。
“来来,两锅热粥,你们快过来吃。”她们乱哄哄的招呼道。
寒风里两口大锅被放在地上,冒着热气,香气瞬时四散。
不是梦!
这香气顿时让逃难的人群失去了所有的理智蜂拥上前。
“不要抢,足够你们吃。”妇人们喊道,“排好队。”
一阵骚乱,在这边官兵的震慑下,难民们排好了队,还选出两个人来施粥。
而做完这一切,这队人马又重新向前行驶,这期间连多余的话都没有说,似乎他们停下就是为了放下这两锅热粥。
而且也不等候,连锅碗瓢盆都一同施舍不要了。
一碗热粥虽然看起来没什么,但在这冬日里足够支撑这些人平安的赶到下一个城镇。
“这些恩公是哪一路官兵啊?从未见过这样的官兵。”几个难民喃喃,捧着饭碗看向在大路上远去的人马。
从来没有官兵在行路中还给人施粥,而且他们真的是在行路,就在施粥的过程中,除了那些妇人,其他人都骑在马上森然肃立一动不动,身形都没有改变半点。
奉命而停,奉命而行,没有半点随意。
这跟他们这些日子见的过兵完全不同,或者是退兵的缘故,不管是败还是奉命而退,退总是让这些官兵蒙上一层莫名的惶惶之色。
他们的神情是不安的,他们的队形是混乱的。
这样的官兵完全不能给民众带来安全感,反而更添慌乱。
“那旗上有字。”一个老者颤巍巍的抬头,花白的胡子上沾着米粥,指着远处还在风中飘扬的大旗,一字一顿的念道,“青山军。”
第十五章 敌来待如何
大路上人马疾驰,后边的辎重车因为用三匹马拉着行进速度也没有减缓。
一路疾行,穿过旷野,离开大路,行走在几乎只容两匹马走过的小路上。
行进的速度放慢,但队列依旧整齐。
这小路似乎永无尽头,两边的村落残破,四野再也没有遇到一人。
看着在前方带路的赵汗青,梁成栋的眉头越拧越深。
“这路对不对?”他忍不住说道,“这里都没路了。”
旁边的人目不斜视似乎没听到他的话。
倒是另一边的雷中莲比较好心,不忍看梁成栋被冷落尴尬。
“你是官兵吗?”他问道。
他们同行已经有些时候了,郁夫人的身份君小姐没有瞒着雷中莲。
不过郁夫人的护卫不一定是官兵,也可以是家丁,家丁跟官兵是完全不同的。
梁成栋看了他一眼。
“我是官兵。”他说道。
雷中莲哦了声。
“我还以为你不是呢。”雷中莲说道,“你跟他们不像…”
他指了指前后左…指到右边的时候收回手。
“他不算。”雷中莲说道,看着右边的男人。
金十八冷冷看着他。
或者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或者是忍辱负重,金十八等人也穿上了铠甲,自行路以来老老实实安安静静,与村民等人没有两样。
梁成栋并不认得金十八有什么不同,也懒得理会,其实对于雷中莲的话也并不想怎么理会,但伸手不打笑脸人,人家主动说话了,总不好不理会。
“怎么不像了?”他说道。
“他们听令而行,从来不问东问西,更不质疑。”雷中莲说道,“我以为官兵都是这样的。”
梁成栋大怒。
这人太坏了!
绕了半天就是为了骂他!
太坏了!
他当然不是官兵,这要是他手里的兵,先给这小子一顿鞭子抽,让他知道什么叫不问东问西不质疑。
“前边有河!”走在最前方的赵汗青忽的欢喜的喊道。
打断了梁成栋的愤怒。
果然有河啊。
他抬起头看向前方,暮色降临大地更是一片苍茫,不远处一道河弯弯曲曲勾勒出一条线。
“白杨河到了。”君小姐的声音从后边的车里传来,“今晚在这里扎营,明日就能进入河间府了。”
这么快?真的像她说的走的路是最快的。
梁成栋咽下了愤怒,看着随着君小姐一声扎营,这些村民们开始下马,辎重车上的人也开始卸下帐篷,他也催马上前一起帮忙。
君小姐从车上下来,看着这四面原野,赵汗青和妇人们开始埋锅造饭,说说笑笑很是热闹。
“君小姐这价钱果然值得。”郁夫人的声音传来,“君小姐对这里熟悉的似乎闭着眼都能走。”
君小姐回头看去,见郁夫人也下了马车,梁成栋陪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