匹妇-第1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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澜山语速很慢,比平时战场上的杀伐决断完全不同。此时表述告一段落,扭头将目光一一扫过左侧那些北国文官,眼神犀利却语调温和地续道:“国君将治安的重任厚望寄托在王子铮身上,是以太子之位需另有人选方可。”
文官们不置可否,大部分垂着眼皮,做出一副冥思苦想之状,实则正是用举动表示他们的不屑和不认可。若不是荼芺部的蛮人手中握有兵权,这些牙尖嘴利擅以文字诛心之辈绝不会在此隐忍,早已将看似稳重实则已露出跋扈之态的澜山喷成筛子。
虽然澜山已四十有四,在荼芺大部算得上德高望重,但文武双全的葛静敷却不怕他。
微微一笑,葛静敷温声道:“国君自十一年前带领朔北民众披荆斩棘整合荼芺大部,成立拓国,为朔北苦寒之地百姓谋取更安稳舒适的生存条件,所走的每一步都是朔北部落未曾开创过之道路,国君的眼界高度、宽度,远超我等普通人,在下不敢过分揣度国君心意,只是与澜山将军的看法不同,便说出来给诸位听听。”
一段话,将铁奴恭维成经天纬地之才、诸人仰望不及之辈,彻底将澜山方才对国君的自以为是的妄断之态推到了人前。又将他自己对铁奴的揣测变成了不值一提的小小见解,不求众人认可,也不用“站队”。
诛心之言,莫过于此!
澜山眼中精光一闪,又瞬间垂下眼皮遮住,沉声道:“王后,葛相,在下绝不敢妄断国君之意,也不过是请诸位同袍一同商讨罢了。”
葛静敷神色不变,依旧从容地环视殿中诸人,最后,目光不经意地落到殿左边的帷幔旁,顿了一下,再重新将目光转回到殿中诸人身上。
傅柔爽朗地哈哈一笑,说道:“澜山将军言重了,咱们都是一同血雨腥风里闯过来的,一片丹心皆是为拓国的将来考虑。有问题自当讨论,若是没有问题,谁又会故意制造问题找不自在呢。”
有傅柔圆场,殿中所有人都皮笑肉不笑地看了看彼此,小心翼翼地收敛起各自的心思。
殿外忽然有执事通禀:“西北有军报传来。”
傅柔首先阅读军报,再传给铁鉴后,说道:“铁贲大将军传来好消息,北固关收复,姜猛后退无路,被国君与铁贲前后夹击,败亡不过时间问题。”
铁鉴收起军报,也沉声道:“想来国君不久便会再次凯旋回宫,今日之事也无进展,不如暂且停止,待国君回来后决断。”
铁奴既控制了主动权,便是脱离了危险,虽然立储之事被傅柔突然塞进一个铁马铮而打乱,使得一些人失望,但澜山相信自己的判断,铁奴回来后也不会将一个从未在他身边待过一天,甚至是被“仇敌”穆砺琛抚养长大的孩子视为继位人选。
他们朔北部落的勇悍血统不容北国阴险狡诈之徒的血液玷污!
众人散去,殿中只剩下傅柔一人。
坐在宽大的王座上,傅柔再次俯瞰空荡荡的德正殿,庄严、肃穆。阳光从上方的天窗落下,光明、正大。
这偌大的宫殿竟完全落入她的眼底,边边角角没有一处遗漏。方才在这殿上受群臣礼敬时便有一种豪气自心中涌起,仿佛自眼前这方正的殿中看出去,便能看到拓国整个万千气象的变化。而这些,又归于这殿中,掌握在手中。
这座位有魔力,坐上去会令人心驰神荡,欲念纵生。这臣子、这王宫、这都城、这天下……
“王后。”齐眉到了殿门口,小声叫道。
“眉儿,进来。”傅柔收敛思绪,朝着齐眉招招手,微笑道。
齐眉左右看看,见廊下无人,这才提起裙摆跨过高大的门槛,小跑到傅柔身边,细声道:“铁相自己回了相府,澜山大将军和铁定驰将军只在宫门口说了几句话,便也单独回府了。都没有什么怪异的举动和神情。”
傅柔吩咐齐眉注意大臣们的动向,她便巨细靡遗地观察了个仔细。
“他们说的话,你听得懂?”齐眉刚接触荼芺语不久,傅柔有些讶异。
“听得懂一点点,再根据他们的表情,差不多便能猜得七八分。”齐眉乖巧地回答。
忽然一顿,齐眉皱起小眉头,低声道:“我们北国人这么多,大臣们也有一大半是北国人,为什么铁丞相和澜山大将军他们不学习一下北国语言呢?”
傅柔想过这个问题,但因民间学堂不多,九成百姓均不识字,是以铁奴也没有想过要普及荼芺语。近日齐眉再次提起,傅柔忽地起了心思,暗暗记下,答道:“今后会有的,我们要教那些荼芺人学习北国语言。”
“嗯。”齐眉重重地点点头,对傅柔有无限信任。
看着越发机灵的齐眉,傅柔心中欢喜,又笑问:“辛氏可有暗暗打听过今日殿中议论内容?”
“有。”齐眉点头道,“听到没有决议,有些不开心。又打听到军报内容,便心事重重的。”
这女人果然不如表面那样娴静、安分。
铁马钎没有成为太子,穆建铮又突然出现争储,铁奴对穆建铮的态度微妙,辛氏自然忧心。
今日这通军报是通过钦州递送,快马未到都城,飞鸽已经将内容隐秘地传到了沈宅,乔真提前转告了傅柔。是以,傅柔才同意铁鉴今日商讨立储之事。
齐眉就藏身在殿左的帷幔之后,见葛静敷给了她眼神暗号,立即奔出去,将军报送进来,打断众人的商议。
傅柔今日只为揭开穆建铮的身份,众位臣子认了他的身份,便算成功。
立太子,呵呵,她从未想过要在今日议成此事!
跟随军报的还有一封密报——铁奴腿疾顽劣,又因征伐损耗身体,竟自严重到右腿腿骨痛入脊髓,整条右腿已无法动弹,只能瘫坐在车架之中。
这密报本要传给铁鉴和澜山,却被傅柔扣下。
铁鉴立场仍未明朗,但澜山却是不肯接受穆建铮,若被他知道这封密报,只怕会在今日强行推选铁马钎做储君,傅柔绝不会让他得逞!
“想不想铮儿弟弟?”傅柔将齐眉拉到近前,柔声问道。
“想。不过他不肯承认他是弟弟。”齐眉似是为难地答道。
“他一直都是做哥哥,当然不想做弟弟。”傅柔哈哈笑道,“眉儿可不可以在心里当他是弟弟一样爱护,但表面上像尊敬哥哥一样尊敬他。”
“他是眉儿的救命恩人,眉儿不会当他是弟弟,只会当他是恩人,一样会爱护他,尊敬他。”齐眉认真地说道。
“好眉儿,姑姑没有错看你!”傅柔慈爱地抚摸着齐眉瘦小的肩背,起身拉起她的手,说道,“走吧,去看铮儿。”
第177章 家人
姜猛、姜烈及沙济水的叛乱始终在傅柔的控制之下,铁奴回到都城王宫之时,安州的姜烈和金铜州的沙济水已经被肖长山和罗重俘虏。
铁奴终于发现,荼芺大部之中的个别部落比之北国人凶残十倍百倍,野心更在北国人千倍万倍之上。
北国人世代耕种,平安康乐的生活便十分满足,而蛮族在艰苦的环境里生存,养成了掠夺好物的习惯,不论对手是谁,只要认为自己有能力,便一定要尝试抢夺,根本不怕失败!
原本当初安置肖长山和罗重时,考虑到要用朔北将领来约束他们二人,以免他们手中有了兵权,又会效仿方是时高举义旗,结果歪打正着,却正巧被他们二人制住了姜烈和沙济水,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在这样的教训之下,铁奴重新任命的两个北国将领作为金铜州和安州的都尉,而西朔州牧兼都尉则由最信任的将军洛海担任。
西朔州北接朔北,作为荼芺大部直通九州的最近门户,十分重要,不容有失!
安置好这一切,铁奴到底还是要考虑立储问题。
傅柔在他回宫当日便将当日宣布穆建铮身份之事说与铁奴知道,铁奴对她此举倒是并未生气。
铁奴知道穆建铮是傅柔的心病,且生米已煮成熟饭,重臣们都已经知道,再争吵没有意义,便安抚傅柔一番——若穆建铮想回宫,便接他回宫。
之所以敢如此说,是因为铁奴知道穆建铮与傅柔的关系并不亲密。
儿子到底是铁奴的儿子,尤其又被穆砺琛养在身边,铁奴心里怎能不在意。穆砺琛他们在启国外湖的寨子,铁奴鞭长莫及,但在曙城沈宅,却又铁奴安插的眼线。
只是沈弄璋用人十分谨慎,即便他在沈弄璋买了沈宅之后便将人安插进去,到现在,那人也仍旧在柴房做伙计,所得到的消息有限。
在这有限的消息之中,那伙计却知道,穆建铮并不怎么愿意接近傅柔,尤其是去年从安州回来,穆建铮总是避开拄着拐而来的傅柔的探望,显然是生了心结。
铁奴睿智,猜测傅柔已与穆建铮说过身世,但穆建铮显然不接纳傅柔。
虽然没有想过立穆建铮为继承人,但立储之事迫在眉睫。铁奴有预感,自己的身体撑不了多久。
右腿每日里钻心的疼,疼得他日夜不能安枕。
不论是宫中的医官,还是民间的医者,对他的腿伤皆束手无策。
每每痛得汗湿重衫时,铁奴便会忆起与穆砺琛的那一战,自己被当时还是个少年的穆砺琛重伤、打败、俘虏……原本以为只是一时之耻,想不到除去耻辱之外,他留在自己身上的伤痛竟会如此持久,久到已折磨自己近二十年,还要继续折磨下去!
恨意上涌之时,想到穆砺琛为他养大了儿子,对这个儿子的态度便矛盾重重!
无疑,傅柔是他最爱的女人,他们一起经历过被铁衡和铁马铎防备和暗算的苦难,为此,他们已经失去了一个儿子。
傅柔为了辅佐他成就事业,战至重伤,失去生育能力,这代价对于一个女人来说,大到不可想象。
铁奴敬重傅柔,疼惜傅柔,但随着日久年深,铁奴偶尔会生出些对傅柔的惧怕来!
有些事情,傅柔没有与他说。便如这次姜猛、姜烈和沙济水的反叛,叛军刚动,拓国的大军便跟着动,叛军如同肥羊主动靠近虎口一般,平叛过程干脆利落,快得难以想象。
铁鉴说,这次平叛由傅柔全权调度。
尤其是铁贲收复北固关一战。据铁贲说,原本以为要花很大的代价才能打下北固关,却不想关内士兵分成了两派,在他大军到后,马上便开关门让他们攻进了关中。
有哨探告知铁贲,早前曾有一支一千人的队伍进入关中,当时报的是沙济水的名号,现在想来,可能不是。
如果不是沙济水,又能有谁偷偷调动一千人去北固关?除了傅柔和与傅柔有间接关系的罗重,铁奴不做第二人想。
姜烈是安州都尉,傅柔又曾在他叛乱前去安州赈灾,赈灾过程中发生不少事,甚至傅柔左脚踝骨折至今仍没有恢复。但傅柔只提赈济、安抚百姓,修复河堤,其他事言之甚少,由不得铁奴不生出更多的心思。
铁奴能清晰地感觉到,自从他纳了辛氏之后,傅柔对他的态度便有些改变。这种改变不是表面上的,而是内心的感觉。
但他是男人,是国君,需要延绵子嗣,傅柔应该理解他,更应该支持他,正如当年攻打懋合大部一样……
他不想失去傅柔,更不想傅柔与自己貌合神离,所以,有些事,他必须要做!
八月二十,沈弄璋、穆砺琛与三个孩子从曙城出发,返回启国外湖寨子,去过重阳节。
这是傅柔与穆建铮挑明关系后的第一个重阳节,原本沈弄璋想将穆建铮独自留在曙城,跟傅柔相聚,但穆建铮不同意,一定要回启国,沈弄璋也不想多勉强他,便带着他一同回来。
船行到丰水河之上,一家五口干脆仰卧在船头,观赏两岸群山层峦叠嶂,芬树羽林,云景杳冥,怡然自得。
穆建敏趴在穆砺琛胸前,睡得正香。穆建镐拿着一把中午靠岸时采来的五颜六色的小花,小心翼翼地插到妹妹的头上。
穆建铮看着无忧无虑的弟弟妹妹,心里微微叹口气,转回头,瞧向天空。
“爹,娘,这次回外湖,我便不再去曙城,可以么?”看着那一线天空被夕阳染上橘色,穆建铮缓缓说道。
“不想见姨母?”沈弄璋柔声问道。
穆建铮是个聪明孩子,在亲生父母这个话题上,沈弄璋与穆砺琛将他当成成年人一样对待,不敷衍,很直接。
“倒也不是。”穆建铮说道,“我知道她就一个孩子,应该是很想的。小时候娘出远门,回来抱着我不撒手,我就知道娘是疼我爱我舍不我。她……她也是。”
自傅柔揭开他们的关系后,穆建铮反倒不知该怎么称呼她才好,时常别扭地以“她”字代替,无论沈弄璋和穆砺琛如何纠正,穆建铮始终不肯改正。
次数多了,傅柔不强求,他们也就无奈地放弃了。
穆建铮的话没有说完,沈弄璋的穆砺琛安静而耐心地等待他继续。
“哥,你别走!”穆建镐只听了半段话,听出穆建铮不排斥傅柔,以为他要回亲生父母身边,立即压低声音说道。
虽然穆建镐只有九岁,却十分鬼灵精,完全知道穆建铮和爹娘在说什么。
“嗯,我不走。”穆建铮正在分心,却仍随口应着。
水花扑打在船身上,发出哗哗的清脆声响,穆建铮虽然也舍不得亲情,但他更在意另一件事。
终于,穆建铮缓缓地将心中所想说了出来:“既然国君没有来看我,便证明他没有想过认回我,如果她坚持要将我带回宫里,结果与她的第一个孩子的下场,应该没什么不同吧。”
对于代指铁奴的那个“他”,穆建铮用了很重的语气。
知道身份已经一年多时间,他从没主动提起过铁奴,今日是第一次。
穆建镐停了为妹妹插花的动作,转过身来面对穆建铮,见他脸上隐现愁思,到嘴的“他那么多儿子,当然不想你”便咽了回去,眨眨眼,说道:“国君很忙吧。刚打完仗,还得收拾安州金铜西朔的烂摊子。他们蛮人不懂忠义,根本靠不住,他现在可能正愁得一个头两个大。”
为了安慰哥哥,穆建镐比着自己的小脑袋扩大了一圈的样子,还做了个鬼脸。
穆建铮立即起身环顾四周,确定附近只有他们这一条船,才佯嗔道:“人在外面,不许乱说话,当心隔墙有耳。”
穆建镐撇撇嘴,说道:“这是咱家的船,我才说的。”
看上去很懂分寸的样子。
“以后就算是在咱家船上,也不许大放厥词。有些话只能跟亲近的人悄悄说。”穆建铮煞有介事地嘱咐道。
“咱们五个不就是最亲近的人嘛。”穆建镐笑嘻嘻地靠近穆建铮,伸手挽住他胳膊,就亲密地靠到他肩头。
转而又补充道:“还有烈叔和烈婶,丛光和丛茵。”
方丛光和方丛茵是方烈与董心卿的双胞儿女。
“还有舅舅,桑爷爷,真姨母,秋雨姨母……呀,好多人!”穆建镐拣着手里的小花挨个数着,发觉人竟然那么多,低声惊叫起来。
穆建铮低头看着瞪大眼睛一脸夸张表情的穆建镐,嫌弃地撇开目光,没有搭理他。
“哥,你怎么不说话?”穆建镐见穆建铮不理他,摇了摇他胳膊。
“我又不像你那么傻,明知你胡说,还要去争辩。”
“是吗?我露馅了吗?”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