匹妇-第1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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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氏凭借一腔愤怒刺伤傅柔,害怕得此刻仍旧脊背发凉,最终听到傅柔说出她恨了十年的根源,之前发生种种,恍如一梦,竟有些痴了。
这十年唯唯诺诺,想着能从傅柔处多分得铁奴一点疼爱,傅柔高傲的眼神却只瞥了她一眼便将她视为不存在,这女人从未将自己放在眼里,她疯了,竟妄想与男人争天下!
书房诸人,只有铁奴和铁贲被气个半死!
铁奴一个“你”字出口,突然气血翻涌,大口大口地吐起了鲜血。
“父王!父王!”铁马钎有些慌了,手足无措地看着铁奴神智慢慢涣散!
傅柔眼神跃动不停,一抹担忧的神色在脸上稍纵即逝,脚下虚浮,几乎站立不稳。
穆建铮见傅柔身形摇晃,身子想要去扶,最终,还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沈弄璋看得清楚,拉着穆建铮,快步到傅柔身边,伸手将她扶住。
辛氏爬到铁奴身边,泪眼滂沱地看着止不住吐血而迅速衰弱的铁奴,哭泣着愧疚道:“国君,是奴家错了,是奴家将事情推到这步田地,无可转圜。奴家对不起国君,对不起钎儿,奴家……谢罪!”
说罢忽然探臂抽出铁马钎腰间的匕首,对着自己的心口便狠狠地刺了进去,力道之大,直没至柄!
“辛姑姑!辛……姑姑……”铁马钎尖叫之后,突然顿住,想要叫“阿妈”,最终喃喃出口的,却仍是“姑姑”二字。
铁奴昏花的双眼看着发生的一切,感受着压在自己身上的辛氏的身体逐渐冰凉,突然意识到自己当年做错了。
瞒着傅柔接纳了辛氏,是担心自己后继无人,又担心傅柔不肯同意他再娶。
当时他是朔北的大酋长,认为纳妾无需同正妻商量,竟至埋下如此祸根。若是再等等,等到大局定下,他与傅柔好商好量,傅柔未必便会反对辛氏入宫。
只是,他是男人,为何做不得主!
“柔儿……”
铁奴喃喃地,迷离的双眼虽然已看不清傅柔此时的脸,脑海里的傅柔却青春灿烂,烈如玫瑰。
他还记得傅柔与他们回到荼芺部后,当着所有族人的面,描述他在北固关是如何忍辱负重,才将穆砺琛“诓”出北固关,引到胡杨林草市。
正因她的一席话,铁奴从穆砺琛的阶下囚奴隶,又成为了荼芺部的第一勇士,为他日后统一荼芺打下最坚实的一根桩基。
忽地一闪,脑海里的傅柔红肿着双眼,吻了吻刚刚出生的儿子,依依不舍地将他交到铁奴手上,再送出荼芺部。
再之后,他们除去铁马铮,铁奴成为荼芺酋长。
再再之后,他们征讨懋合大部,成立荼芺大部,成立拓国。
十八年,往事历历,想不到,结果竟是如此。
方才,他还想着让铁马钎扶他到傅柔身边,想着临死前,至少再靠近傅柔,牵一牵她的手,然而,现在……
“钎儿……”铁奴眼神逐渐暗淡,蚊呐般对着铁马钎的耳边吐字,“服软……记住……长大后……将拓……国……夺……”
“回来”两字没有说完,铁奴气息已断。
父王!
啊——
连番打击之下,铁马钎嘶声呐喊,忽地气息一滞,晕了过去。
憨直的铁贲,到了这时,竟失去言语能力,整个人怔住了。
傅柔眼神一晃,只觉眼前一黑,身体摇摇欲坠。好在沈弄璋在一旁扶了她一把,这才重新站稳脚步。
缓了口气,傅柔轻声对门外的葛静敷道:“绑了铁贲他们,照顾好宫中其他臣公,收敛尸体。”
“召洛海进宫,暗中拿下,安抚住洛海的大军。另外,快马联系各州县的北国官员,马上控制住所有朔北将领及官员,切勿让他们兴风作浪,或者走避朔北!”
“昭告天下:澜山与戈布叛乱,刺伤国君。王后傅柔率军平叛,已清剿叛军!”
书房里安静得仿佛无人。
活着的人都已安顿妥当,死了的尸身皆已收敛,只留下铁奴的尸身躺在书房的卧榻之上。
傅柔一个人呆呆地盯着铁奴青灰色的脸,良久无言。
过往种种历历在目,十七年夫妻,十八年相伴,可惜,到底不能相携到白首……
天光大亮,傅柔倏地觉得浑身无力,一阵天旋地转后,倒了下去……
“柔儿,你知道么?荼芺族规,奴妾之子十八岁后才能娶妻,且只能有一位妻子——我很庆幸,遇见了你……”
铁奴俊朗的脸就在眼前,誓言一般说着彼此是对方唯一的情话,傅柔脸上还挂着少女般娇羞的笑意,转眼便看到铁奴纳了四个妾妃,笑呵呵地看着傅柔,继续说道:“柔儿,忘了铮儿吧,她们生的儿女,都是你的。”
傅柔怒气上涌,恨声道:“我不要!”
倏忽一下,傅柔醒转过来。
眼前的布置十分熟悉,凤梧宫。
沈弄璋、穆建铮和齐眉都在炕边,见她醒来,皆松了一口气。
“我睡了多久?”傅柔揉了揉有些昏涨的额头,问道。
“两个时辰。方大哥说你伤了左肺,需要静养。”沈弄璋答道。
傅柔目光瞥向伴在一旁的穆建铮,硬是挤出一丝微笑,问道:“铮儿一直陪着我?”
穆建铮抿了抿嘴唇,最终缓缓点了点头。
虽然他不愿说出口,但傅柔感觉得到,经过这一场叛乱和自己的受伤,穆建铮明显开始与自己亲近了,亦或者说,他正在用心慢慢接纳自己。
闭上眼睛,满意穆建铮表现的傅柔努力适应身体的疲惫。虽然身体无力,心思却仍转得飞快。
片刻,傅柔握住沈弄璋的手,看了看穆建铮,正色道:“璋儿,我要坐上王位,朔北各部族势必会与拓国宣战,大战无可避免,我有一事相求。”
看着傅柔憔悴的脸上,两只眼睛却熠熠闪光,沈弄璋想到穆砺琛曾对他说过的话,不由心头一跳,却面不改色地坚定道:“姐姐请说。”
“请穆砺琛再上沙场。”
这是傅柔第一次对穆砺琛用“请”字,表明了她的态度,也足见情势会变得糟糕。
这请求,果然被穆砺琛猜中!
沈弄璋经商十八年,虽然没有正式入过官场,却是始终与官场若即若离,身边更有穆砺琛这样的龙章凤姿之人,心思缜密剔透。
在傅柔昏迷时,穆砺琛便说过,如果傅柔醒来后提出这样的要求,他不会去。
一来,他的身份敏感,即便他不介意继续为原来的穆国、现在的拓国效力,但掌了兵权之后,傅柔是否真正放心则难测。
二来,傅柔的请求到底是出于真心还是试探穆砺琛对权力和武力的渴望,很难判断。
是以,虽然傅柔看似诚意相请,但她与穆砺琛皆知,不能答应!
正要向傅柔解释拒绝,穆建铮却突然正色说道:“这大半年来爹娘为姨母之事奔波,以致聿国一个船帮越来越放肆,似有挑衅瀚船帮之嫌。瀚船帮是我爹的心血,他已赶回外湖去处理。姨母若放心,一旦战事起,建铮愿意代父出战。”
傅柔玲珑心窍,立即便知道穆砺琛看穿了自己的心思,所以避走。
只是,他与沈弄璋这呼风唤雨、左右战势的能力着实令她忌惮。
得知穆砺琛借穆建铮的口来表明自己的态度,傅柔微微松了一口气,但心中仍有隐隐的不安。
一国之君只有一个,在高高的庙堂之上。倘若民间还有一个能与之相匹敌的呼风唤雨的大人物,怎会不生出不安。
不过,这试探之后无意间竟见到了穆建铮的态度转变,令傅柔在担忧之外,更添欣喜。
穆建铮自动请缨,于傅柔来说,无疑是他已用行动接纳了她这个母亲,只是口头上仍旧倔强,不肯说出来。欢喜于穆建铮对自己的关心,骄傲于穆建铮年少却生出的吞天豪气,却又担忧于他披挂上阵后的安危。
瞥了一眼沈弄璋,她的眉头也紧锁,显然是知道穆建铮的决定,已勉强同意。一时间,傅柔反倒沉默不言。
穆建铮所做的决定并非一时决断,而是与沈弄璋他们商议过,这与纯粹发乎于亲情的关心,还是差了一点干脆与直接。
但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傅柔很快便调整了心态,眼神一变,拉起穆建铮的手,郑重说道:“铮儿大了,也该去外面历练一番!”
第194章 说客(上)
三月十四,傅柔宣布铁奴重伤不治,举国哀悼。
同时,傅柔宣布继位,年号夷庚,普天之下第一位女国君!
世人哗然!
拓国九州的百姓将傅柔之事作为谈资,虽然多数人认为女人不应该参政,老老实实生孩子,相夫教子,但一说到傅柔,却分成了两派。
一派认为傅柔做国君没什么不好,拓国许多利好百姓的政令均出自傅柔之手,便是许多女子妇人,也每日里兴致勃勃地讨论女国君,乐见其成。
另一派仍旧是传统观点,更认为傅柔这样做有篡权之嫌。
双方坚持己见,谁也说服不了谁。但有一点,所有百姓皆认同,傅柔是巾帼英雄,历代无出其右的王后!
早在穆国尚未覆灭,傅柔在西朔州牵制穆砺琛时,“傅柔”这个名字便被方是时的义军广泛传播。
之后,拓国不设奴籍的政令也经由翰章商队带向拓国的四面八方,以及启部和聿国。
阜康八年的桐河决口赈灾,也是傅柔带着赈粮亲临安州,更不遗余力地调配赈灾粮款。
这一次澜山与戈布叛乱,更是傅柔力挽狂澜,最终镇压叛乱。
拓国王后傅柔的功绩,比之历史上任何一位王后的名字都响亮——家喻户晓!
而在朔北,傅柔成为国君的消息如巨石坠海,掀起滔天巨浪!
在朔北人眼中和心中,拓国是朔北人打下来的,虽然整个拓国九成都是北国人,但整个九州不过是北国人的临时住地,他们才是九州的真正主人。
然而,一息间风云变幻,拓国突然姓了傅,他们如何能接受!
立即便有酋长生了匡扶铁家王国,讨伐奸佞篡权王后之心。更重要的是,如果铁家子嗣愚不可扶,野性难驯的他们更想就此分九州一杯羹!
南镝北镝正秣马厉兵准备为澜山讨回公道,现在倒是给了他们一个绝佳的名正言顺的借口!
朔北十四部,没有为国君铁奴奔丧,反而集结兵马,于五月初一兵分三路,赶向西朔州、钦州和邛州,讨伐篡位夺权、不守妇道的傅柔!
事态变成眼下这样,傅柔早有预料。
早在她宣布了铁奴的死讯,通知各部落酋长来曙城奔丧后,便放出多路哨探暗查朔北的动向。没有人准备奔丧,只有人准备奔赴战场。
傅柔已决心坐上这个王位,便也下定决心与朔北一战。
十年之后,傅柔重披战甲!
六月初三,南镝北镝的一万精锐铁骑到达北固关,傅柔带着穆建铮站在城头,组织防守战。连续一个月,只做防守、不进攻,消耗蛮人精力。
同一时间,朔北另外两路大军到了钦州和邛州,已为钦州牧的罗重和邛州牧杨佑疆率军抵抗,暂时不分胜负。
朔北人打仗不比九州,他们擅长轻骑速攻,由于地理和风土因素,无法多多携带粮草。因为铁奴和傅柔当年决心一统朔北和穆国,有意引到朔北诸人开荒种地,囤积粮草,是以,现在的朔北人在发动战争时,也会携带一些粮草。
傅柔极其了解朔北人的作战习性,所以才据关以守,不肯应战。直到七月初五,南镝北镝已经断粮,又听闻朔北来增援的军队带了粮草过来,距离北固关还有十日路程,傅柔才带了六千士兵悄悄出关,夜袭南镝北镝军营。
然而,十年无战,北固关的士兵训练已然懈怠,哪里是整日习惯了朔北凛冽日子的蛮人的对手。即便是偷袭,却仍旧占不到半分便宜。眼看北固关损失了一半士兵,而对方却只死伤千人左右,傅柔只得下令撤退。
好在钦州军和邛州军都是罗重和杨佑疆亲自训练,战斗力虽然略低于粗鲁野蛮的朔北人,但胜在人多,因此一直不落下风。
朔北人似乎也发现钦州和邛州难以攻克,假意继续佯攻,实则支援全部转去北固关。
与此同时,在九州内观望形势的朔北人看到自己的族人与新国君傅柔开战,纠结良久后,不少人竟也聚集起来,在各地掀起动乱,频繁袭扰百姓,牵制九州兵力。
葛静敷镇守九州,每日里想方设法调动各地兵力剿除叛乱,九州一时陷入混乱之中!
十月初,朔北人仍未攻下北固关,天降大雪,越发影响了他们的战势,粮草更是问题,无奈,朔北人暂时休战,躲避严寒天气。
十月二十,一支五十个朔北人装扮的队伍悄悄从邛州边界逃出来,在雪地里艰难跋涉,于十一月底到了驭风部的驻地。
驭风部处于朔北部落之中的南部区域,因驻地有大片大片的肥美水草而盛产骏马。在朔北的草市交易中,驭风部的马匹十分抢手,启国现在便是通过沈弄璋与驭风部建立了常年的茶叶与马匹交易。
由于朔北部落集体与九州开战,虽然此时处于冬季休战期,但驭风部哨探查到有小股队伍靠近,仍是紧张,立即便去通知酋长骊巽和将军骊驰。
不消半日,这一队披霜戴雪、有男有女有孩子的小队便被捆绑着押进了驭风部的一个大毡帐里。
酋长骊巽和将军骊驰坐在火盆旁,微微敛目,打量这一干裹得严严实实的人,只觉为首那个头发被寒风吹得蓬乱之人十分眼熟。
“骊巽酋长,骊驰将军,两年不见,风采依然。”队伍为首的一个人朗朗出声,竟是女人。
骊巽和骊驰听到声音皆有些惊讶,稍稍端坐好身体。
“可是沈当家?”骊巽问道。
因说话人的头发几乎遮住了眉眼,所以骊巽并没有马上认出说话人。
“多谢骊巽酋长还记得弄璋这小小的商人。”沈弄璋轻笑一声,答道。
沈弄璋对于骊巽来说,可不是小小的商人。
启国所有的马匹交易都掌握在沈弄璋手里,因为她的丈夫穆砺琛更是瀚船帮老大,所以依靠水运的聿国马匹交易现在也握在翰章商队手中。
三个大国的马匹交易,沈弄璋独控其二,便是骊巽,也要给足沈弄璋的面子。
拓国刚刚成立时,沈弄璋每年都会亲自赶到驭风部来进行交易,后来翰章商队规模越来越大,沈弄璋便委派其他人过来,同时带上上好的柞蚕丝、茶叶、绣锦等拜望骊巽等各朔北部落酋长。而沈弄璋自己,则每隔一年亲自拜访一次朔北诸部酋长,维护彼此的关系。
“误会!误会!”骊巽立即干笑几声,催促道:“松绑!快松绑!带沈当家等人去梳洗暖和。”
一旁严阵以待的驭风部战士听说绑来的竟是大名鼎鼎的翰章商队当家人,马上给所有人解了绑。
沈弄璋一边活动自己的手臂和身体,一边转头看向穆建铮和齐眉。这两个孩子遭遇蛮族人如此对待,倒仍是不惊不惧,学着她也活动被绑得有些麻木的身体。
在骊巽的讪笑声中,驭风部战士带诸人出去整理妆容,半个时辰后,沈弄璋、穆建铮和齐眉三人又回到了骊巽的大帐。
“上一次来驭风部,已是前年。原本今年夏天该来拜访驰巽酋长,然而……竟拖到了现在。一路上担心被人发现,是以也没有多带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