匹妇-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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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有道好酒,但不是喝到一醉方休的那种,而是浅斟慢酌的品味,感觉是人生一大享受。只是因为穆国粮少,因此米酒不多,大多都是果酒,所以每每在外喝得都不尽兴。
今日能在这瀚云商驿品到醇厚的米酒,身旁又有美人相陪,一杯酒下肚,便有了飘飘然的超然之感。
沈弄璋见齐有道嘴角都带着享受的弧度,知道齐亭与自己说的不错,这人确实爱酒,心中越发有底。
沈弄璋起身为齐有道斟满一爵,又稍微蹙了蹙眉,歉然一笑,说道:“其实,明日去拜会齐先生,乃是要与齐先生辞行。”
齐有道带着淡淡笑意,说道:“鄙人正为此而来。”
沈弄璋只在启部喝过烈酒,一杯就不胜酒力,这米酒虽不如启部的烈酒,却也红了脸。
极力控制自己的身体抵抗米酒的影响,沈弄璋故作疑惑地问道:“哦,齐先生算到我们明日离开?”
“不是,而是来为沈当家及商队解除后顾之忧。”
齐有道看着沈弄璋红扑扑的小脸,有点恍惚,眼神有些飘渺,但马上便用垂在桌下的左手狠狠捏了大腿一下,让自己清醒。
“齐先生的意思……”
“我们手上都有彼此需要的货物,不过是碍于关卡,所以不能成事,那么,由鄙人想办法解决关卡之事,我们不就可以各取所需,两全其美了嘛。”
沈弄璋摇头,苦笑道:“难道能让关卡士兵视而不见吗?即便他们一时装作看不见,过后又再追来,我们就这么点人手,也不是那些士兵的对手呀。”
见沈弄璋还要拒绝,齐有道说道:“沈当家无需烦恼,我们将会在边界外交易。”
沈弄璋一愣。
原本她以为齐有道来此会提出与西边境的关卡打个招呼,让他们悄悄通过,没想到齐有道所说与她想补充的要求不谋而合,早知如此,这顿饭和酒根本就可以省了。
“这……”沈弄璋故意为难。
“沈当家请相信鄙人的信誉与买家的诚意。”齐有道说道,“而且,穆国现在缺盐,相比百姓离不开的盐来说,那东西算什么,一堆废物而已,堆着也嫌占地方。”
微微抿了一小口米酒,齐有道续道:“我们都是商人,又不是劫匪——干的都是有今儿没明儿的买卖——今后还是要继续交易的,怎么会自绝自己后路。”
沈弄璋低头沉吟,片刻,才说道:“齐先生说的是,是我们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小题大做了。”
“话说清楚便好,都是误会。”齐有道呵呵一笑,又抿了一小口酒。
“我在这里带杨大哥向齐先生道了歉。他从盛州来,差点被贵国叛军——这个词好像不对——是叛军,差点被叛军抓到,所以对军队和士兵很抵触……”
沈弄璋给自己倒了半爵酒,双手擎起酒爵以示请罪。
“无妨,鄙人理解他们的苦处。”齐有道还礼干了一爵,脸色一苦,叹道,“沈当家也看到我们穆国的现状了,叛军霸占了盐塘,导致百姓吃盐困难,物价也因此涨了不少,更是雪上加霜,苦不堪言。”
沈弄璋再次为他斟满一爵,也眼神一暗,附和道:“是有所体会。”
“所以,这兑换条件嘛……”齐有道话音一转,“买家手中只有两千斤……”
沈弄璋随和地笑道:“也没关系。我们启部向来童叟无欺,两千斤可以换七千斤盐,剩余三千斤盐可以用货币,我给齐先生算便宜些,四十钱一斤盐。”
“沈当家,太高啦!”齐有道故意拖长声音,无奈似地叫苦道。
“齐先生,我雇了四十个护卫与我翻山越岭,风餐露宿,一跑就是大半年,也要给他们佣禄的。盐的成本,路上人吃马喂,药草药膏药粉,衣物,处处都是开销哪。”沈弄璋也一样哭穷。
这场景经常遇到,齐有道也习以为常,只是没想到今晚他会和一个美貌女子比拼谁更惨,心里着实觉得好笑。
收敛心思,齐有道仿如壮士断腕似地说道:“这样,我们各退一步取个中间价。换八千斤盐,剩余的一斤三十钱。”
沈弄璋摇头,抿了抿嘴唇,说道:“要么换七千斤盐,剩余三十五钱一斤盐,要么换七千五百斤盐,剩余四十钱一斤盐。”
齐有道心算极快,摇头道:“七千斤,剩余三十钱一斤。”
沈弄璋故意显得醉眼朦胧,擎起酒爵,豪爽道:“好!依齐先生。”
作者有话要说:
嗯,详细的商业剧情、讨价还价之类的大概就这么多了。
明天有人会出现~~
第73章 追兵(上)
由于交易继续,翰章商队在齐县多逗留了两天,五月二十,沈弄璋带着商队又回到了穆国西境之外的荒原上。
遍地黄白野花与悠悠碧草,在微风吹拂之下如水浪般一层一层不间断地涌动,美得让人心旷神怡。
然而,原本预定中午交接货物,但齐有道与商队却迟迟没有出现。
杨行对于箭镞之事,仍是心中有刺,怀疑沈弄璋上了齐有道的当,一直催促沈弄璋快些离开,不再交易,但沈弄璋却坚持等待。
虽然商队一半人都是宏穆关的,但另一半却是荼芺人。沈弄璋与傅柔关系密切,此次交易又是为荼芺部积累铜料,杨行知道自己若硬来,荼芺人绝不会袖手旁观。
方是时曾嘱咐过他,要他务必收敛性情,听沈弄璋的吩咐行事,即便他心中有千百个不愿意,还是只能不停在原地踱步转圈,等着不知何时会出现的齐有道的商队,或者齐有道的埋伏。
傍晚,另一支商队浩浩荡荡地出现在沈弄璋的视线之内。快到近前时,幡旗上的字已清晰可辨——兴继。
所有宏穆关士兵都显而易见地松了一口气。
兴继商队当家人郭兴继与沈弄璋见面后,不停道歉说路上马车出了些问题,延宕了时间。
由于时间已晚,双方没有太多的客套,称量好各自的货物,便立即卸货的卸货,装货的装货。就这样,完成交易也已经到了子夜。
兴继商队没有马上返程,而是就地下帐,休息一晚,第二日再返回穆国。
杨行不愿见到这些倒卖军用兵器的蠹虫,强忍着怒气与沈弄璋要求,马上启程。
沈弄璋这一次竟然没有反对,与兴继商队礼貌辞行后,车队向南缓缓行去。
第二日中午艳阳高照,一夜没有休息的翰章商队路过一片树林,杨行见大家赶路疲劳,不顾沈弄璋的“不要停下”的嘱咐,让大家进入树林歇息一个时辰。
众人刚迷迷糊糊半睡半醒,放哨的士兵便赶来提醒,有马队向他们疾驰而来,听声音,有五十人。
杨行一激灵,却马上镇定下来。命令众人卸下八架马车,将马单独拴在树上,随即便和众人再次坐在树林中纳凉休息,一副不紧不慢的轻松模样。
五十骑风驰电掣,几乎转瞬即到,已能看到他们人人背着弓箭,挎着腰刀,来势汹汹。
杨行等人均是行伍之人,从对方的兵器和气势上便能分辨得出,对方也是同类。
待马队为首那人接近树林,杨行倏地便睁大了眼睛,手也立即按到了腰间的刀柄上。
他在树荫下看得清楚,来人是穆国太子,穆砺璁!
九年前,杨行还是宏穆关一个普通兵卒时,穆砺璁曾经到过宏穆关劳军。那时候,他曾挤在人群中,看到了穆砺璁的真容。
彼时的穆砺璁还赞扬过傅治将军戍边有功,是穆国的英雄,更称赞宏穆关将士均是穆国好儿郎,听得众人热血沸腾。然而只过了两年,穆唯朴便对宏穆关视而不见,最后更自断臂膀杀害了傅治将军。
比起九年前他稚嫩又踌躇满志的热情飞扬模样,现在的穆砺璁不仅阴沉,更有些戾气,给人极强的压迫感。
他怎么会来这里,而且,看起来像是专门追踪翰章商队而来!
不论什么原由,眼前都是个机会。
二十一人对五十人,杨行咬着牙,想着拼一把。若是能在此将穆砺璁杀掉,对于震慑穆国那些昏庸贪婪的官员和麻木碌碌的百姓,一定大有益处。
正想着,穆砺璁已经骑马冲到了众人眼前。
森冷的目光扫过靠在树干上休息的人们的同时已数了人数,目光再向前,见马车已卸,车板上除了帐篷等别无他物,内心还是有了一点诧异——人数不对,车数不对,车上的东西不对,追错人了么?
思及此,穆砺璁冷冷开口问道:“商队?”
杨行看着穆砺璁带来的五十人呈楔子一般插进树林中,若是自己动手,后面的人便马上会分裂成左右队形上前包抄他们,好厉害的防御阵式!
失策了。
过于托大,没料到对手会这样谨慎!
暂时收起纷乱的思绪,杨行忍着气,点头答道:“嗯,日头太烈,进来纳凉。”
“哪个商队?从哪里来?”穆砺璁追问。
杨行心头一跳,想到沈弄璋的嘱咐,答道:“南镝,在启河南面的深山之中。”
“没有货物?”
“跟卖家约好了,所有货物作为抵押,我们赶回去再运更多的货物过来交易。”杨行小心地重复沈弄璋教给他的话。
“从哪里过来?”
“烁河滩。春市已经结束,我们正好可以赶九月的继续交易。”
穆砺璁紧绷着面皮,不置可否,又问道:“可见有一队商队从这里经过?”
杨行心头又是一震,却扬起手臂指了指东南方,淡定自若地回答:“往这里走的没有,不过早上遇到了一队商队,匆匆忙忙地拐向穆国那面。”
穆砺璁皱眉,顺着杨行的手臂向东南方眺望。眼前都是树林,自然什么都看不到。
片刻,穆砺璁微微兜转马头,对身后的人温声说道:“应该就是那个商队,追过去看看。”
继而又转回头,对杨行微微颔首,眼中甚至流露出一点温和的笑意,说道:“多谢。”
说罢便调转马头。
当穆砺璁的马头彻底背向杨行之时,看着甩来甩去的马尾,杨行眼中杀机陡起。
握着刀柄的手已然用力,正要动,穆砺璁突然转过身,问道:“贵姓?”
仓促之间,杨行一怔,脱口而出:“杨……”
话一出口才反应过来,沈弄璋曾嘱咐他,若有人追上来打听一切,都不要实话实说,因此忽然停下。
“哦,杨兄弟,家住何处?”穆砺璁似乎没有察觉到他刹那间的异状,又问道。
刚被穆砺璁惊出一身冷汗的杨行没有反应过来这个问题他刚刚回答过,顺口答道:“启部。”
“哦,启部。”穆砺璁恍然大悟一般慢慢重复了一遍,倏地冷下脸来,喝道:“杀了马,留下三两个便足够了!”
话音一落,穆砺璁身后的人马便如杨行所想,乍然分作两队突出左右,手上已经张弓搭箭,霎时箭落如雨!
杨行身体反应极快,没有后退没有躲藏,拔刀扑向穆砺琛的同时大吼一声:“穆砺璁,受死!”
听到他叫破穆砺璁的身份,急于躲避箭雨的宏穆关士兵也都热血沸腾起来,也跟着冲向穆砺璁。
箭雨并没有落到他们身上,而是不远处他们拴着的马匹身上。顿时,中箭的马嘶鸣起来,转眼功夫,便被全部射杀!
彼时杨行已经与穆砺璁交换过一招。
他虽然勇猛,又趁着穆砺璁整个身体背对他,只有上身扭过来与他对话的机会突袭,却不料穆砺璁骑在马上,也已经闻声拔出腰刀——
杨行故意从他左侧冲上,便是吃准了他无法在瞬间用兵器格挡自己,然而穆砺璁却用左手拔出了腰刀,一刀挡住他的进攻!
没有第二次机会!
迎面两支箭矢疾飞而至,直奔杨行胸膛和面门!
穆砺璁左手一动,刀尖挑飞了射向他面门的那支箭,漠然道:“留活口。”
“留”字刚出口,杨行胸口已然中箭,却硬生生打桩站稳,挨下这一箭,手上的刀已经向着穆砺璁的坐骑后腿砍了过去。
穆砺璁仿佛料到他的意图,已经打马向前,这饱含杨行愤怒的一刀重重地落空。
已经有两个宏穆关的士兵担心着大叫“什长”冲到他面前,但迎上的却是穆砺璁身旁的侍卫。
五十个侍卫,骑着膘肥体壮的战马,即便是在树林中穿梭,依旧灵敏。且居高临下的冲击之势着实令人难以抵挡,不消片刻,杨行等二十一个宏穆关士兵便只剩下五人还能勉强反击。
五十匹马将剩余的宏穆关士兵尽皆踏死,最后在杨行五人自戕之前将他们活捉!
“沈弄璋去哪里了?你们换的箭镞可是被她带走了?”穆砺璁仍旧端坐在马上,高傲地挺着脊背,垂着眼眸蔑视着一身伤痕的杨行,冷冷地问道。
“呵,沈弄璋是谁?没听说过。”杨行萎靡地坐在地上,背后靠着他的兄弟,艰难地说道。
虽然不知道如何暴露了行藏,但杨行佩服沈弄璋的敏锐感觉。
昨夜见到兴继商队来交换后,杨行对齐有道的怀疑便减轻了不少,然而沈弄璋反倒觉得交易时间推后有古怪。
连夜赶路,直到看不到兴继商队之后,沈弄璋便要改道,返回去荼芺部。
但杨行认为只送两千斤铜料,无需这么多人跟着再继续折腾几个月,干脆分作两队,由沈弄璋和荼芺人带着换来的箭镞等赶回荼芺部,而杨行等人则空车快速向南,回宏穆关。
沈弄璋不想多与杨行的意见相悖,便同意了他的提议。更是嘱咐杨行,路上不要停下,到了可以进入穆国的路口,一定要拐进穆国内,之后在穆国境内处理掉马车,骑马回邛州。
但杨行过于托大,认为即便齐有道和郑九洲打算翻脸劫杀他们,宏穆关的士兵面对齐县那些贪婪鼠辈,也必然可以以一当百。给他如此自信的,正是去年年尾他们劫杀穆国商队,抢夺马群的利落干脆!
然而,令他完全想不到的是,穆砺璁竟出现在这里!
“不说?!”穆砺璁挑眉,声音很阴冷。
“不认识,怎么说?”杨行喘息着,不屑地反问。
穆砺璁给身旁一个侍卫递了一个颜色,那侍卫立即打马上前,伸出弓来,用弓弦套住一个宏穆关士兵的脖子,将他硬扯过来,一刀便刺到他肚子上。
“他一时半会儿不会死,你们谁能说出沈弄璋的下落,我就会马上医治他的伤势。”穆砺璁说道,语气中毫无感情。
剩下四人都是背靠背支撑彼此,完全看不到其他人的表情,却都拼命扭着脖子去关心正在受折磨的兄弟,胸口又气又痛,无法说话。
“我不是说了,有个商队朝穆国去了!”杨行脸上颈上青筋暴起,显然正努力压抑着怒气。
插在同伴肚子上的刀被拔/出来,使得咬紧牙关不肯屈服的同伴轻轻发出一声闷哼。
然而,刀尖仍抵在那个同伴的左肩窝。
穆砺璁冷漠地瞥了一眼,挑着声音问道:“真的?”
杨行满脸汗水,一是因身体受伤,二是紧张。紧抿着嘴唇,杨行低下头,说道:“真的!”
又一声闷哼,伴着刀尖刺进身体的声音。
“什长……什么都……不用说……咱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