匹妇-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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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沈弄璋当时决定留人在贤门城,还有这样的打算,穆砺琛此时方知,沈弄璋的聪敏睿智还在他想象之上。
一面自豪自己对这样一个秀外慧中的女子动心是眼光独到,一面却又担心,沈弄璋的行事手段比之在胡杨林草市时更加谨慎,也更加练达与缜密。
她不仅是自己心仪之人,更是自己的间接敌人,与这样的对手交手,更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心中矛盾着,手下一时失准,惹得沈弄璋又抽了一口凉气。
本能地,穆砺琛便低下头,去吹沈弄璋的手掌。像小时候母亲轻吹他被烫伤的手指一样,总是吹一吹,就不痛了。
看着穆砺琛心疼得五官挤在一起,仿佛疼的不是自己,而是他一样,沈弄璋已然忘了疼痛,像是有蜜糖滴到了心头,甜得忍不住露出浅浅笑靥,调侃道:“有这么夸张吗?”
“在‘哥哥’面前不用逞强,就算疼得嚎啕大哭,我也不会笑话你。”穆砺琛又开始没了正经。
想到昨晚这“哥哥”二字的缘由,沈弄璋唰地红了脸,舌头竟然打了结,辩解道:“那时候一下……一下想到施辰大哥……啊!”
穆砺琛正在为她的掌心抹药,忽然手指的力道加重,惹得没有防备的沈弄璋痛叫了一声。
他本想用更重一些的力道,疼哭沈弄璋,让她长长记性,不要总在他面前提别的男人,但又担心她太疼,这力道也就不轻不重起来,沈弄璋叫了一声,似乎也知道哪里出错,便不再说话。
不理会沈弄璋如何,穆砺琛垂着眼眸继续为沈弄璋上药,嘴上不咸不淡地问道:“记不记得昨晚我问完你‘翰章’名字由来之后,说过还要解决另一个问题?”
沈弄璋一时懵然,摇了摇头。
“因为启河帮出现,那个问题没解决,现在有必要解决一下。”穆砺琛正色道。
“好,你说。”见穆砺琛神色庄肃,不再提刚才“哥哥”的问题,沈弄璋乐得配合他转换话题,郑重道。
“施辰与你结拜,叫大哥没错,商小泉和赫一岳跟你没多熟,你都叫他们小泉和小岳,为什么叫我要叫全名?这么厚此薄彼,可不是经商之道啊!”穆砺琛一本正经地质问。
沈弄璋错愕——不过一个称呼,有必要这么小题大做!
等了片刻等不到回答,穆砺琛抬眼,抿着嘴唇不满地看着沈弄璋,坚持要讨一个公道似地等待她的回答。
“否则叫你什么?穆先生?瀚云先生?咳咳——”清了清嗓子,沈弄璋微微红着脸,迎着穆砺琛的目光,挑衅般问道:“还是小琛、小云?”
“没大没小。”穆砺琛嗔怪一句,又道:“你叫施辰大哥,至少要叫我……”
“二哥!”沈弄璋快速接口,然后格格地笑起来,直笑得前仰后合,眼泪横飞。
穆砺琛瞥了瞥简直放浪形骸的沈弄璋,受伤似地扁了扁嘴,黯然地垂下眼帘,默默为她上药,不再说话。
见穆砺琛像个受气包一样沉默,沈弄璋忽然觉得自己玩笑过头,静下心来一想,也觉得叫他全名有些生分。只是他们的感情互相纠结了两年,这才刚刚袒露心迹几天,实在还难以转换过往的称呼。
收了笑声,用手背抹了抹眼泪,沈弄璋微微探头,凑到穆砺琛面前,讨好似地说道:“你还有什么小名没有,跟我说说,你大名叫起来硬邦邦的。”
穆砺琛幽怨般地挑起眉眼,斜看着沈弄璋,一副委屈状,幽幽问道:“你是说,叫我名字不亲切,让我给你找个亲切一点的,是吧?”
沈弄璋微微一怔,他的话听起来与自己表达的意思一样,但语调里却隐约藏着一丝窃喜,似乎有些“阴谋”的味道。
不等她想明白,穆砺琛的脸上已经如风卷残云,戚戚哀哀一扫而光,喜笑颜开道:“你可以叫我琛哥哥,云哥哥也可以,只有我们俩的时候,叫情哥哥更好。”
又被他耍了!
一怒之下,沈弄璋回了他一句方烈的口头禅:“滚。”
还没有坐直身体,手腕上忽然传来一股力道,将自己向前一拉,下一瞬,穆砺琛温软的嘴唇就贴上了自己的。
一个短暂又温柔的吻,让沈弄璋怒气全消,双颊酡红。
“随便你怎么叫,但以后不许连名带姓一起叫我!”抵着沈弄璋的额头,穆砺琛低声却郑重地说道。
沈弄璋身体微微一僵。
他的姓氏是他王族的证明,如此在意自己对他的称呼,只是为了避开这个?
他是时时刻刻尽全力避免让自己想起他们之间横亘着的那根刺,才这么煞费苦心地提醒自己!
喜悦、感激、感动,被人用心呵护关怀的甜蜜混合着在身体各处奔涌,沈弄璋伸展双臂搭在穆砺琛双肩之上,微微收拢在他颌下,缓缓直腰,用手臂托起他的下颌,轻轻回吻他一下,顺势身子一倾,与他交颈拥抱在一起,又慢慢将头埋在他颈间,羞赧地轻轻呢喃:“叫你一个字:琛。”
“捧在手上看的,还是捧在手上玩的?”穆砺琛接话极快,带着一点撒娇的埋怨。
这自然是因沈弄璋的名字而起。
弄璋——真是对美玉一族十分“亲切”的名字。
听出穆砺琛只是玩笑,沈弄璋也眨着眼玩笑道:“看你表现呗。”
“这样不公平!”穆砺琛抗议。
“要怎么公平,名字已经这样,不能改了。”沈弄璋趴在穆砺琛肩头,痴痴地笑。
“我也叫你一个字——”穆砺琛努力为自己争取公平的机会。
沈弄璋早已料到他最后的说辞,随他性子去闹,只是闭起眼睛淡淡地“嗯”了一声。
“璋儿。”穆砺琛开口,不是两个字,只是“璋”字后面接了“儿”字的音——穆国北方人常用的方言发音。
“噗”,没有忍住,沈弄璋在穆砺琛肩头笑得不能自已,连连用完好的拇指掌缘拍打穆砺琛的后背。
“公平了。”穆砺琛心满意足——璋儿,你可知璋是王族礼器,我敬之又爱之。
“好。”沈弄璋痴笑——琛,美玉万千不及你一个,怎舍得把玩,必是置于心尖上珍重之。
第87章 水路
刻意忽略他们原本身份的对立,二人沉浸在这温馨之中耳鬓厮磨片刻,穆砺琛才依依不舍地扶开沈弄璋,换了个姿势将她抱在怀里,既可以继续为她的双手涂药膏,也可以让她靠着自己稍微歇息一下。
涂了药膏,疼痛果然减轻,沈弄璋倦意上涌,半睡半醒之中穆砺琛到底为她包扎了双手。
士兵送来早饭,穆砺琛更是殷勤而享受地喂了沈弄璋吃饭。
转眼,天便大亮。
水面上波光粼影,无人无船,空荡荡一览无余。
严凤景在水中泡了许久,导致伤口有些化脓,昏睡了半夜,此时竟警觉地醒来,想要去寻李立申。
但他身体实在过于虚弱,沈弄璋留他在渡口养伤,与穆砺琛再次上了独木舟,向南去搜索李立申。
昨日吓退了何沿生,穆砺琛料想白日里启河帮不会明目张胆靠近东渡口,所以才选择水路行进,快且直接。
快晌午时,二人的小船经过启河西岸一个细小的缺口河滩,只见河滩边的芦苇无风自动,忽地冒出一个湿漉漉的人头来。
“敢问可是沈当家的?”那人紧张地看着独木舟上的沈弄璋和穆砺琛,问道。
“正是。”沈弄璋应了一声,没有多问。
“小景……”那人支吾了一句。
“受了伤,留在我族中渡口养伤。”
那人脸色一缓,忙说道:“请跟我来。”
“上船来,你在船头指路。”穆砺琛谨慎地环视水面,确定没有船影,将船划进芦苇荡中。
“多谢穆公子。我家当家嘱咐,不得漏出身形给二位添加麻烦,我在前面潜游,二位跟着我便好。”那人也很谨慎,说道。
水面上虽然没有船只,但启河帮水鬼名声太大,李立申担心会有水鬼在这附近,万一他的人露了面,被水鬼看到却是不怕,只是穆砺琛和沈弄璋都是昨夜帮他脱险之人,将他们连累在内,实在过意不去。
穆砺琛知道这是李立申的细心,但茫茫启河,水鬼当然不能遍布水中,何沿生也不会靠着那么微乎其微的机会来撞大运寻找“贼船”,实则大可不必。
没有多说什么,二人在那人的带领之下,划进芦苇荡深处。
沈弄璋在船尾,伸着手臂用手背慢慢将小船刮偏的芦苇扶正,掩饰船只进入的痕迹。
行了一会儿,水已浅到带路人的腰部。带路人抓着船头的缆绳,将他们拖到岸边。
早已听到声音的李立申已经率着所有人等在远处,白日里仔细打量两位恩人,见他们比夜里看时更加年轻,郎才女貌一对璧人,越发感激他们出手相助,立即双膝跪地,行了一个大礼,说道:“李立申带我雅馥商队谢两位援手救命之恩。”
后面三十多人齐刷刷一起跪倒,异口同声道:“雅馥商队谢两位援手救命之恩!”
眼看着长身鹤立的李立申和身后皆是二十多岁的青年一起跪地,穆砺琛赶紧跳下船,箭步上前,将李立申和其他人扶起:“哎,各位兄弟,不必如此!”
等大家起身,沈弄璋怕他们继续繁琐寒暄,站在船头说道:“小李当家的,快叫几个弟兄过来,将饭食和药取过去。”
虽然只是简单的菜团、腌菜、清水和刀创药,但对李立申的商队来说,却是解了燃眉之急。
穆砺琛转目四顾,对李立申笑道:“李兄弟倒是会挑地方,此处实在是最好的藏身处。”
这里矗立的山峰被称为牛背岭,从远处看,这座大山岭没有突兀的高峰,像一头老牛安静地卧着,再向南便是牛头岭,整个看起来是一头牛横卧在启河西岸。
芦苇荡再向里,是一条通向山里的荒道。
施辰从宏穆关带回造船师傅后,便与穆砺琛一同勘察过启部的山岭地形,这一处他们不仅来过,还很心仪,因此,穆砺琛对这里很是熟悉。
“纯属误打误撞。原本是以为芦苇荡好藏身,没想到上岸后还有个平坦的地方能容身安歇,多谢沈当家的指路。”李立申再次感激道。
实则沈弄璋也只是让他们向西罢了。但李立申将功劳算在沈弄璋身上,让穆砺琛和沈弄璋对他有了一个初步的印象:果敢、大胆、机敏、会做人!
“是小李当家的吉人自有天相,我不能贪功。”沈弄璋笑道。
李立申也不矫情,说道:“若没有沈当家的指出向西,我们又怎会到得这里。”
双方哈哈一笑,不再继续恭维,顿了顿,李立申正色问道:“不知小景伤势如何?”
穆砺琛将昨夜分开之后的事陈述一遍,李立申等人这才放下心来。
之后李立申让众人分了饭食,并去处理伤者伤口,他与穆砺琛和沈弄璋则寻了一处树荫,继续说话。
原来雅馥商队冒险夜渡启河已经有一年多时间,昨晚十分不巧,遭遇了启河帮。
好在有严凤景在,指挥众人躲避启河帮的箭雨,并进行抵抗。
之后出现的那条快船正是李和昶派来的。
原本李和昶便不让李立申在这几天出来,因临近七月半祭祖节,不是什么出行的好时机。得知李立申悄悄出发,李和昶放心不下,才派船追来进行护送。
只是行船之人没有防备,刚与启河帮交手,便被放了火,好在没多久穆砺琛便上船帮忙,给李立申争取了救人的时间,大部分人因此得以保存性命。
最后,李立申叹口气,“以为临近七月半,这些水鬼会害怕枉死在这河中的冤魂,不敢出来巡逻,没想到他们丧心病狂到这个地步。”
穆砺琛也没有料到李立申的商队竟然每次都是趁夜度过启河,直到昨夜才遭遇启河帮,这已不是大胆,简直是没把启河帮放在眼里!
他当然不会说启河帮夜里巡游皆是因他而起,只是顺口问道:“启河帮如此嚣张,你们聿国官家没想过遏止么?”
刚才已经序过年齿,李立申比穆砺琛还大一岁,因此平静地反问:“瀚云兄弟可知他们的艨艟乃是战船?”
穆砺琛点头。
李立申轻叹一声,“启河帮大当家彭飞乃是余殿邦大儿子余承山的妻弟,而余承山是镇守都城的禁卫将军,这样的靠山,哪个官家敢惹。他们甚至帮忙隐瞒启河帮的恶行,只为利用启河帮在水上横行,打击其他水匪。”
“不知二位对聿国熟悉到何种程度,启河帮势力之庞大超乎寻常人之想象。聿国境内大小河道,几乎都在启河帮的控制范围内,水匪总计有上万人!”
原来如此!
沈弄璋知道启河帮背后的人来头一定大,只是始终问不出靠山是谁,却没有想到与余殿邦的关系竟这么密切。
而且,如李立申所说,那么孙荫介绍的那些船家,也必然都是启河帮的分支,余殿邦那个老狐狸,竟是一次买卖收两份钱,实在贪心太过——表面看上去启河帮给了翰章商队便利,实则货船又把减少的通路费赚了回去!
穆砺琛比之沈弄璋更加吃惊。余承山本身便握有都城军队,在都城之外,又有庞大的启河帮分布在聿国各处,岂非是将整个聿国都控制在他余家手中!
这样骇人的势力,聿国国君郑奇声也能容忍?
“如此说来,启河帮在聿国可就无敌了。”穆砺琛换了种方式试探聿国的情况。
“国君有明令,水匪若上岸滋扰百姓,一律剿杀。因此启河帮及其家眷都只能以水为家,住在船屋里,陆运则都掌握在各州牧手中。陆运可是州牧政绩的一部分,也是他们的命根子,所以彭飞始终无法分取这一杯羹!”
穆砺琛了然。
有陆上的力量与启河帮抗衡,水匪难以上岸,威胁得以减轻,但他们的存在对郑奇声来说,始终是个隐患。
聿国看似强大,内里糟心事也不小。
眼看着牛背岭投下的阴影越来越大,日头已经西斜,穆砺琛转过话题,“委屈各位兄弟今夜还要留宿这里,我们明早派人接大家回渡口。”随即又解释道,“启河帮白日里不敢接近启河西岸,但晚上可能会监视渡口。”
李立申道:“瀚云兄弟无需如此费心,只要明日能送我们两架大竹排便足够了。”
“不知小李当家是要回家去,还是……”沈弄璋问道。
“沈当家,你与我父亲相识,咱们干脆也别见外,我比你虚长三岁,你叫我一声李大哥,我叫你弄璋,可好?”李立申没有马上回答问题,而是先拉近关系。
沈弄璋外貌自不必说,便是胆色与能力,李立申也从父亲口中知晓,内心十分敬佩。这样的女子世上少有,如今遇到,哪有不亲近之理。
随即又看着穆砺琛,笑着打趣道:“若是瀚云兄弟不肯,我也可以叫沈姑娘。”
“李兄可是觉得我心胸这么狭窄?”穆砺琛伸出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捏着一点缝隙调侃道。
“在贤门县城,我可是叫李当家李大哥的,这一下就差辈分了。”沈弄璋更是厉害,直接使出“杀手锏”。
“这样年轻的‘姑姑’我可不认。”李立申摇手拒绝,惹得三人一阵大笑。
笑了一阵,李立申正色答道:“我们去穆国。雅馥商队一直跟穆国曙州有香料交易,这回贴着启河西岸走,启河帮能奈我何。”
“不知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