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君心乱-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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眈,大武朝中世家横行,克扣军饷,暗杀重臣,本殿若继续留在北荒,不知我苏氏江山还能高枕几何?”
“混账!”苏澈怒斥而起,九级龙阶之上他怒气如潮,“龙位乃是先皇遗照钦定,你一个戴罪之身擅离流放之地已属大罪,还敢口出狂言,即便你与朕手足一场,恐怕也难姑息!”
“你说先皇遗诏哦,众所周知,父皇临终并不曾拟定遗照,此为其一,其二,自本殿流放之后,并未再次立储,其三,即便真如你所说,父皇将皇位传与你,那么作为皇帝,对军饷之事置若罔闻,不问将士死活,可是明君所为?然,世家弊端早已肘腋相见,丞相不惜以身犯险彻查军饷,拔出世家,为的是大武百年基业,作为皇帝,你又做了什么?”苏易冷冷问道,“再有你听信谗言,倚重奸佞,那陆家为官仗势欺人,虽受皇恩却不思报国,下欺压百姓,上不为君分忧,苛待有功将士,作为皇上,你偏听谗言,不问缘由缉拿威武大将军,你让这天下人如何看皇家,你让那些浴血奋战的将士们如何看待大武,这个他们用生命捍卫的国家?一个君王却让天下寒心,你觉得你有何资格问罪于我?”
苏澈闻言,紧绷的面容青筋凸起,“朕何曾杀害丞相,苏易你在贼喊捉贼么?”
他话一出口便露出懊悔神色,群臣不由摒了一口气,有的满脸了然,有的难以置信,起先陈广海遭到灭门,凶手顺天府一直在查,不过是民间传闻说乃是皇帝灭口,如今苏澈一句话,仿佛不打自招……事情似乎越来越精彩?
苏易凤眼挑起,静静望着高坐上早已起身的男子,冷笑道:“本殿何曾说过陛下杀害陈丞相?”
苏澈倒吸一口气,颓然坐下道,“朕没有……”
“那皇后呢?陈皇后自立后便卧病于中宫,坊间传言,皇上不满其父,说是卧病实际上却是软禁,皇上若是真的光明磊落,那皇后何在?”袁坚早已挣脱开压住他的侍卫,指着苏澈说道。
“皇后尚在病中。”苏澈扫视群臣,沉了半响,方喃喃说道,“朕此刻更想知道的是你为何会擅自离开流放之地!”
“太子殿下不计前嫌,帮助袁家军退敌,更是倾尽全力筹集军饷,以填补陛下的过失,若非太子殿下擅离流放之地,恐怕今日的大武皇朝就要易主了!”袁坚中气十足,此时挣脱开掣肘,声音更加洪亮,甚至于字字铿锵,就连苏易都不禁想要暗暗为他叫好。
不等苏澈开口,便有朝臣继续接话道:“皇上,未免朝堂非议,臣以为不妨将皇后娘娘请出来,事情自然水落石出。”
“请皇后?”苏澈语气有些僵硬,“为什么?”
“皇后娘娘自立后便不曾出过中宫,坊间流言娘娘早已不在人世,而如今丞相一家惨遭灭门,诸多巧合实在让皇上难脱关联,只有请出皇后娘娘,方能水落石出。”之前的老臣躬身说道,语气十分坚定,似乎胸有成竹苏澈一定会答应。
果然苏澈听他说完,向后坐回龙椅之上,尽管看似云淡风轻,但是若仔细观察仍可看出其脸上的狼狈神情,只见其吞了吞口水,酝酿良久方道:“见皇后就能水落石出么?”
“陈丞相乃是皇后的父亲,请皇后娘娘出来,若是丞相的死与陛下无关,相信娘娘定会帮助夫君洗脱嫌疑。”一个年纪稍轻的官员高声附合道,语气明显已经带了对苏澈的不尊重。
苏澈看了一眼那个官员,又看了看不知何时已经跪出队列的十数位官员,看似请求实则逼迫,站着沉默的官员只占了朝堂上的三成,其中还不乏态度暧昧的中立者,心中不由冷笑连连,暗暗下了杀心,待此事解决这些出列的官员一个不留……
低垂的凤目看不清神色,但与苏易颇为形似,只是比起后者已带了颓然之色,袁坚同那些跪在殿中的人看在眼里不由得露出得意神情,只有苏易面色依旧平静无波,好像这一切本就该如此。
“好——”苏澈犹疑良久,终于一拍龙椅的盘龙扶手,沉声道:“去中宫请皇后来宣政殿。”
传令的小太监领旨倒退着出了大殿,随着其身影的消失,宣政殿上鸦雀无声,所有人似乎都屏住了呼吸,想要从这越来越静谧无声的空间里听出事情的真相。
过了半盏茶的时间,就在所有人几乎快要绷不住的时候,殿外太监尖细的嗓音遥遥传来:“皇后娘娘驾到——”
闻声,大殿之上所有人不得不俯身跪下,只除了苏易和袁坚,依旧挺立当下,岿然不动的雕塑一般。
袁坚似乎有些诧异,探寻似的望向苏易,却没有对上他的目光,触及其神色依旧平静无波,这使得袁坚稍稍安心。
阵阵香风拂过,有环佩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咚声,苏易缓缓转身,晨光为拖地的大红裙尾镀了一层金边,向上看去,束腰窄肩,广袖如云,盘踞飞舞着栩栩如生的凤凰,乌发染墨尽数被明晃晃的凤冠束在脑后,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五官精致明媚,神态却肃然高贵,一如北荒雪地里乍然睁眼的冷艳……
苏易有些呼吸变重,早就知道了不是么,可还是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胸膛的起伏昭示了自己紧张,犹记得她愤然自军营离去时候的决绝,今日……她真的出现了,陈氏阿蓉终于头戴凤冠作为苏澈的皇后出现在自己面前,原来知道和亲眼所见真的是两回事。
“臣妾见过皇上,皇上万安。”陈蓉稍稍颔首,柳眉杏目因用金粉勾勒了尾部而斜飞入鬓,整个人看起来少了几分妩媚,多了凌厉端肃。
她如同一阵风自苏易面前飘过,眼角眉梢连一丝浮动都没有,仿佛那个人从未撩起过自己的心绪。
苏易亦如是,任由红色的倩影轻巧而过,只有袖中的手指被攥得指骨青白,望着那一抹艳丽的颜色竟是如此的刺目。
苏澈望着陈蓉亦步亦趋走至近前,直到俯身行礼,顿了良久方才微微欠身扶起她,淡然而笑,“皇后万福。”
陈蓉立在苏澈身侧,目色坦然的望着大殿中的群臣,“皇上有何事宣召本宫?”
苏澈不答,反而望着苏易冷笑道,“今日大殿之上有不少老臣是见过皇后的,可要上前验看真假?”
“皇上真会说笑……”陈蓉笑了起来,本是端庄的神色忽然笑得花枝招展,不由得令人心生荡漾,“堂堂皇后还能有假的?本宫自嫁入中宫,三年来从未踏出过宫门。”
“皇后所言甚是。”苏澈会意而笑,瞥了一眼殿下好似已经呆住的苏易,“你我夫妻和睦恩爱,偏偏有些人总是不相信。”
“皇后,陈丞相之死是何人所为?”之前那个年轻的官员似乎按耐不住,开口问道。
陈蓉回头盯着发问之人看了好一会,才道:“陈家满门乃是遭了暗杀,本宫久居皇宫如何得知?何况即是暗杀,那凶手难道会留下姓名告诉本宫不成?”
“坊间传言,难道皇后娘娘没有听说么?”那官员紧追不舍,“还是说娘娘在宫中自由受限,对宫外的事情无从得知,甚至言语也是被胁迫的?”
一语出口,再次惹得众人窸窣低语,陈蓉却微微抬了抬眼帘,一脸诧异的说道:“皇上……待本宫很好,何来胁迫?本宫在宫中一切自由,陈家出事之前,本宫与家父也时常可以见面。”
闻言,苏澈的面色微微变了变,终还是没有出言阻止。
大殿上众人相顾生疑,那些起初站出来逼迫苏澈请出皇后的官员本是苏易与袁坚之前安排好的,本以为即是有备而来,自然胸有成竹,苏易分明告诉他们,皇后不在宫中,此刻却分明看到了一对恩爱的帝后,有些人不禁暗暗顿足后悔,可是事已至此已无法挽回,只得暗恨自己没有看清局势。
“既然皇后娘娘与陈丞相生前是常见面,不知丞相可曾和娘娘提及过清查世家的事情?”一直不曾开口的苏易忽然上前一步,含笑问道,凤眸轻挑,洒出一片清波,浩渺绵柔,既像是绵绵深情,又像是幽怨委屈。
第75章 总为浮云能蔽日1
陈蓉视若不见,别开头对着苏澈说道:“本宫身为皇后,一向循规蹈矩从不过问前朝之事,加上父亲自幼教导本宫女子不得干政,又岂会和本宫谈论政事,自打嘴巴呢?”
“皇后德行真乃天下女子表率。”苏澈笑赞一声,意味深长的说道,“既然说清楚了,皇后就先回去休息吧……待下朝朕再去探望你。”
“皇上且慢。”陈蓉施了一礼,温柔一笑,“虽说女子不得干政,但是皇上与本宫乃是夫妻,自为一体,今日皇上遇到棘手之事,身为皇后自要分忧……”
“哦?”苏澈眯了眯凤目,幽碧色的眸光透着隐隐的警告,“不知皇后想要如何分忧?”声音忽而低了下来,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的语声道,“皇后别忘了下面那人杀了你的父母亲人,朕可是在为你报仇。”
“本宫自然知道皇上待本宫的心,本宫的父亲也知道……”陈蓉似乎并没有怕旁人听见,朗声回应,“皇上本宫的父亲陈广海可算得上一个好官?”
面对她突如其来的问题,苏澈一怔,旋即僵笑道:“自然,陈丞相曾为太傅,虽未曾教导过朕,但是他的才学大武上下谁不钦佩,至于做官……虽然过于耿直,却是个难得忠心的臣子。”
听言,陈蓉微微一笑,伸手入怀掏出一封蜡封的书信,“家父在生前曾交给本宫一封信,要本宫代为保管,说要在一个合适的机会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打开……”
“朕如何不知道丞相还留下了信?说了什么?”苏澈直了直身子问道。
“这上边的蜡封始终没有开启过,本宫怎么会知道?”陈蓉一脸无辜的看了看苏澈,转而托着手中的信转向大殿群臣,“顾大人,您与本宫父亲同为两朝重臣,于大武举足轻重,想必这封信由您来念,最为公平。”
陈蓉话音方落,一个白发老臣缓缓抬起了头,这老臣站在文臣第一排,却始终闭目垂首,无论朝上如何争论都不曾抬一抬眼皮,此刻听言,终于睁了眼眸。
此人姓顾名博书乃为宰相,主管门下、中书二省,与丞相陈广海所主管的尚书省并为三省,算是旗鼓相当的两位重臣。
“承蒙娘娘不弃,老臣恭敬不如从命。”顾博书一揖到底,上前跪接了陈蓉手中的书信,又朝着苏澈拜了三拜,之后却并没有起身,转身又对着苏易拜了三拜。
此一举分明是告诉大殿众人,顾博书两不相帮,一切真相为重的意思,今日的局面下作为宰相的他,比起苏易、苏澈更有说服力和话语权。
苏澈尽管看起来比之前更加泰然自若,但是眼睛深处的光亮却是漂浮不定,他不由得咬牙抓紧了龙椅扶手。
顾博书说话间已将信封打开,里边是一封陈广海手书,他抖落蜡封展开信纸,清了清喉间的浊音,朗声念道:“夫今日之悲,敌国兴师,都城失守,祲缠宫阙,何故?诚若太祖皇帝临世,兹国祚之兴旺,匹夫岂能无责?袁军粮断之危,尚不可解,然势迫于此,非权莫汲,世家宗室祸及黔首,不胜枚举,海以微薄之躯撼百年树尔,恐遭不测,特立此书。君者尚未敬天,姑令旧弼以临朝,如是天恩,奈何天下无闻,尔何以得帝位,何以致手足崩?盖论皇室秘闻,先帝辛泪难掩,臣者不敢寻闻,遂令朝野动荡,复不能顾。太子易,难以仁者治之,不苟奸佞,不涉亏德,善大之志,当为圣明之主也。今以此文,遥述成事,用敷告于多方,其深明于吾志!”
顾博书念得抑扬顿挫,铿锵有力,加之陈广海本就文笔锋利,一场下来,群臣斐然,有极个别武官文墨不通,遂有文官低声解释,“陈丞相原来生前便知道自己将会身遭不测,皇上他……竟是为了巩固自己来之不正的帝位,保护支持自己的世家,买通江湖杀手,将陈丞相一家灭门了……”
声音说的极小,终还是让苏澈听得清楚,只见他龙袍广袖隔空飞出,一掌正中那个低声解释的文官胸口,当场心肺碎裂而亡。
苏澈起身负手而立,冷冷扫视立时屏声静气的群臣,“皇后痛失双亲,悲痛过度,以至于遭人利用,至于顾相想必是老眼昏花了……”
“这里有家父多年的手札随笔,里边记述了当年二皇子如何下毒先帝,又如何迫害兄长的全部经过,虽然不尽详细,但是想来也能见一斑而窥全豹。”陈蓉不慌不忙从怀中再次掏出了一叠手札。
“皇后——你真的累了。”苏澈伸手按住将要下高阶的陈蓉的肩膀上,“莫要考验朕的耐性。”
陈蓉站在当下仿佛在犹豫权衡,正当苏澈以为是有转机的时候,她忽然发了疯般挥开苏澈的手臂,高声叫道:“是你——你软禁我!”
“胡说八道!你服下弃忧,什么记忆都没有了,这些话谁教你的?”苏澈一时间有些失控,再次捏住陈蓉的肩膀,恨声问道。
话一出口他便愣在当下,甚至连陈蓉抽出肩膀退出数步都不曾察觉,一时间面上神情莫测。
“弃忧?堂堂一国皇后竟被喂下弃忧……苏澈你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竟要如此对自己的皇后?”袁坚忽然大笑着问道,语气中甚是不敬。
“大胆——你怎敢如此和皇上说话?”大太监厉声喝道。
袁坚也不在意,叉腰道:“你以为今日我等进宫,是来送死的吗?皇帝……哼,本帅打的就是你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狗皇帝。”
“良固——”苏易淡淡唤了一声,“莫要吓坏这满朝文武。”
与此同时,大殿外呼啦啦冲进来百十余名身穿重甲的士兵,里里外外将整个宣政殿围了三层。
“苏易,你这是要逼宫么!”苏澈见状,眼底隐没的慌乱终于再也藏不住了,这些重甲士兵能出现在宣政殿,足以说明整个大武皇宫再没有他能调动的人马了,可是……他们是何时做的部署?
忽然意识到什么,他转眼望向站在不远处的陈蓉,只见对方也正望着自己,眼眸深处满是恨意,“是你,是你帮他部署的人马,是你……你没有服下弃忧?”
“本宫什么也没做,不过就是在你传唤我之前,撤掉了原先的守卫……”陈蓉不知何时已经恢复了初来大殿之时的端庄,“举手之劳罢了。”
“你没有服下弃忧,你竟然都是装的?”苏澈只觉五雷轰顶,他本以为陈蓉什么也不记得,放她去北荒,之后因为丞相灭门,苏易自断手足,他以为陈蓉为了父母也会为自己所用,却没想到她……不,就算没有失去记忆,难道她真就为了一个男人,不报仇了?“杀害丞相的——”
“皇上!”陈蓉冷声截断,“敢做就要敢为,何况皇上您恕罪归一,真是很难说哪一样严重呢!”
此时,有些一直保持中立的大臣开始站不住了,一部分觉得无论如何,苏澈才是祭祖敬天的九五之尊,不管帝位多么名不正言不顺,也不管做过什么,既然登基了,他就是皇帝,而另一部分则认为,苏易才是正统,不过是遭到奸佞陷害,此时既然能逼宫成功,只能说明天命所归。
众臣正自左右摇摆游移不定,不由自主齐齐看向顾博书顾相。
顾博书轻咳一声,踏上半步,对着苏易施了一礼,却非君臣之礼,而是下官见亲王的大礼,“殿下,受苦了。”
苏易盯着顾博书许久,笑得十分亲和,“顾相免礼。”
见状,那些一直保持中立的大臣终于定下心来,跪身随着顾博书拜了下去,紧跟着那些早已倒戈的文武百官也拜了下去。
苏澈身旁的大太监一脸仓惶,看了看苏易又看向苏澈,一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