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如春风来-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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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婉心下倒吸一口凉气,也疑惑不已,这人怎么回事?
便问道:“你若一心求死,又为何须多此一举,求助于我?”
灵芝显然是心下一惊,叹气苦笑道:“小姐见微知著,奴瞒不过。小姐只怕是不知奴都经历了些什么,奴受此重伤还未咽气,正是因为有人要奴生不如死。方才奴虽不清醒,但也明白,若是再落入那人手里,想来还是生不如死。故而才找人求助,只想清清楚楚地去死罢了。”
沈清婉与春兰听得这话,都不禁默默了良久。
末了,沈清婉咬了咬牙道:“定国公府可能助你一臂之力?”
“小姐!”春兰惊出声来,却只见沈清婉抬了抬手,不让她说下去。
“定国公府?”那灵芝听得这四字竟是突然抬起头来,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定定看着沈清婉道:“不知您是定国公府哪位小姐?”
“哎你这人!”春兰听了这话在边上又气又急,方才的同情与感触全抛到了脑后。
小姐居然自报家门已是万般不妥了,这男子居然还如此大胆,敢问小姐是具体哪位。
“我是定国公府八小姐,沈清婉。”沈清婉平静地报出了自己的名字,全然不顾春兰在边上急得都快哭了。
“八小姐,”灵芝眼中瞬间一片黯然,嘴角却噙着一丝苦笑,世事无常,当真弄人。
尽管灵芝心下早已乱成一团,面上却似是已有了答案一般,语气平静地问道:“可是要嫁给五皇子的那一位?”
沈清婉皱了皱眉,虽说前有皇帝皇后的戏言,自己也是疯狂了些,那不至于天下谁都知自己想嫁五皇子吧。
正思忖间,却见灵芝已端端正正跪好,向自己磕头道:“都说定国公府八小姐娇蛮任性,今日看来传言果不可信。八小姐为人良善,定有好报。灵芝此生不能报得一二,只能……”
灵芝言语至此,却是顿了顿,似是想明白了什么,坚定道:“五皇子并非良人,八小姐万万不可嫁!”
语毕,灵芝便深深叩头下去,咚地一声闷响震得沈清婉心惊不已。
沈清婉隐隐觉得,灵芝的仇人,怎么看都似与五皇子脱不了干系。
一般人听得定国公府愿为自己出头,怎会无动于衷?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比定国公府更位高权重之人。
而眼前之人又如何知道五皇子为人,如何面对定国公府的帮助不动声色,若说那深仇大恨背后之人与五皇子无关,沈清婉到死都不信。
沈清婉的思绪迅速飞转着,思定柔声道:“灵芝。”
灵芝听沈清婉唤他,抬起头来,一张娇嫩的脸上尽是泪痕。
“你放心,我不会嫁五皇子,”沈清婉声音虽不重却是无比坚定,“即便世上只剩这一个男子,我也不会嫁给他。”
沈清婉微微笑着,身边春兰脸上写满了震惊,而这话亦是出乎未灵芝的意料之外。
这些年五皇子对他如何情意绵绵,对他说了多少厌恶沈八小姐的死缠烂打,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怎么现今看来,沈八小姐坦然娴静的微笑,毫无退路的定论,明摆着是对五皇子毫无情意,甚至也有厌恶呢?
转眼一想五皇子的为人,再看眼前玲珑清明的女子,灵芝也是暗暗摇头苦笑。
自己真是被迷了心窍,对那人言听计从,信任不疑,换来如今家破人亡,半死不活的下场。
那人嘴里话,果真是没有一句是能信的。
灵芝正暗叹自己的不堪,那边沈清婉又是开了口:“你若一心求死,我也阻拦不得。只是我有一事不明,想问问你。”
灵芝低头温顺道:“小姐请问。”
“你若已经想去死,为何不搏一次?”
“如何搏?”灵芝苦笑,“仇人位高权重,身边高手如林,且不说奴重伤如此,手无缚鸡之力,无亲无故,亦无背景,这世间,奴能凭什么能去殊死一搏的?”
“凭你是个人,凭你还有这口气。”沈清婉耐心劝阻着,小心翼翼把灵芝的求生之欲拉回来,“你如今万念俱灰,我能理解。若此刻你死了,这世间就再无灵芝,如海没沉石,无声无息。而你的仇人呢?依旧逍遥快活,该如何便如何,你可甘心?”
灵芝垂泪默然,并不答话。
甘心?自然是不甘心。他虽不后悔深情一场错付,却是万万不敢说甘心二字啊!
沈清婉见他默默,又加了一把火道:“且不论你想不想自己,想想你的家人,若你就这样随他们去了,地下相见之时,你可愧疚?他们可愿你便如此也去了?”
灵芝听得这话,浑身一个激灵。
是啊,他一心求死,却忘了棠梨阁上上下下几百人,那都是自己的亲人,却都是因自己而死。
他们都死了,可自己如今还是活生生的人。
此刻却只想着自己无能,便要去死了吗?
若果真地下团聚,自己有何脸面向几百人交代,对自己视如己出的老班主,自己又如何向他交代。
错付若是能一己承担,他无话可说,可赔上这么多条人命,他又如何安心瞑目!
思及此,灵芝不禁深感悲戚,失声痛哭。
春兰见状大惊失色,忙忙上前劝道:“你你你,你可轻点儿,让外头听见了,损了小姐闺誉,你也用不着报仇了!”
灵芝如惊弓之鸟般,立刻收声,登时噎住了,这一噎不要紧,竟是不停打起嗝来。
安静的房间里,尽是灵芝一声声的嗝。
三人对视一瞬,皆是低低笑了起来。
“好了好了,快喝些水吧。”沈清婉笑得前仰后合,春兰闻言也是笑着去倒了茶来。
灵芝红着脸,接过茶便缓缓喝了。
这头儿暂是无事,沈老夫人那边却已是闹开了天去。
“老夫人!六小姐被人劫走,夫人不管不顾,老爷不闻不问,这是要了妾的命啊!”
薛姨娘跪在地上哭成了泪人儿,一个劲给沈老夫人磕着头。
“好了,你先起身,”沈老夫人听得心烦,“老大家的说的不是没道理,宜儿下落不明,难道要大张旗鼓去四处找人不成?这等事传出去,别说往后还有什么好人家会要宜儿,府上的姑娘都落不得好名声。明面儿上说她受惊卧病自然是最好的,暗地里珏儿会找。毕竟是亲生孙女儿,我也是疼的。”
“可是老夫人,”薛姨娘听得这话却不买账,依旧抽抽搭搭,“这般暗地里寻找,何时才能有下落?六小姐一个清清白白的小姐,落得贼人手里,一刻都待不得啊!”
“你也知她在贼人手里!”老夫人一怒,重重拍在桌上。“我与你说的话,你又有几句听进去了!”
薛姨娘的眼泪凝在眼眶之中,看着老夫人,双唇微微颤着,纤指在袖口中攥成了惨白的拳。
沈老夫人的意思,竟是不顾这十几年的祖孙情了。
若是宜儿真有个三长两短,怕是这边也只会报了宜儿的丧……
“妾……”薛姨娘磕了个头,眼泪滴答落于地面细碎尘灰之上,瞬间蔓延消融开去。
“妾,告退。”
沈夫人默立沈老夫人身边一言不发,只看着薛姨娘离去的身影。
薛姨娘进府也有十几年了罢。
沈夫人看着薛姨娘瘦弱的身影渐行渐远,思绪被拉回遥远之前。
第十六章 不眠之夜
沈夫人原是大族许家嫡系的独女,许家与皇后的母族云家世代交好,云家本还打算娶许氏过门,却不料被当时还是定国公世子的沈言珏截了胡。
二人婚后却是十分恩爱的,直到那一年。
那年沈言珏随父沈远屹出征,沈远屹殉国,沈言珏抗住巨大的悲痛,力挽狂澜,赢下关键一役,逼降敌军赢回城池。
此役中,沈言珏在宣国境内救下一薛姓孤女,沈远屹战死当晚沈言珏大醉,此女寸步不离贴身照顾。
这是沈言珏的第一个姨娘,并未过问沈夫人的意思便带进府来。
因沈夫人体谅沈言珏丧父之痛,最初未提之事,后来又怎会提起。
只是二人虽面上依旧恩爱,沈夫人的心中却是多了一根刺。
天下怎样的恩爱容得下第三人呢?以致后来的白姨娘与柳姨娘,沈夫人觉得自己已然麻木了。
沈夫人暗叹一口气,沈清宜是薛姨娘唯一的孩子,若换了自己,伤心着急大约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边沈夫人正为薛姨娘的遭遇感触不已,怎知那边走至寺后的薛姨娘早已收起了泪水,只剩一脸的怒容独自站在黑暗之中。
只不过今夜无眠的,怕不止薛姨娘一人了。
三皇子府,祁佑亦是满眼的不可思议。
“丢了?你怎么这么能呢!”祁佑咬牙切齿看着跪在地上的胜邪,不知该说些什么。
胜邪亦是满腹的委屈,前一刻自己在五皇子府救人,后一刻便见到祁佑的信号,要所有暗卫即刻过去。
自己只好给那戏子口鼻塞了迷药,背着他狂奔至烟花所出的伽隐寺。
见是要帮忙打架,他想着戏子暂时昏迷着,往寺后一藏便忘了这事。
后又替祁佑劫了人扔到五皇子府门口,事儿办完才想起那戏子还藏在寺后,再去一找,那戏子早已不知去向。
“笞三十,”祁佑看了一眼萧潭,“你监刑。”
言罢就转身走了。
萧潭也不敢求情,只得无言看了看胜邪。
胜邪已是一脸生无可恋,上回被打,屁股上的痂都还没脱完,竟又要挨罚了。
祁佑心中虽气,更多的却是无奈。
胜邪乃是他培养的八个暗卫中年纪最小的。
胜邪虽天资聪颖,轻功剑术已远在学成几年的暗卫之上,却是玩心最重。
祁佑急着用人,便只好边用边教了。
三皇子府若是还算小小波澜,五皇子府可就是暴风骤雨了。
放眼望去,砸了一地千金摆设的碎片,祁修满脸通红,怒目圆瞪,青筋暴起,胸口不停起伏着。
“丢了?!他伤得那么重!能去哪儿!这你都能丢了!”
嘭!又是一个茶碗丢去,炸开的碎瓷顷刻划破地上跪着那些人的脸颊,那些人却是纹丝不敢动。
“立刻给我去找!找不回来,本皇子把你们碎尸万段!”
祁修牙根咬得咯吱作响,要不是还要用人,真恨不得即刻拧断眼前这群废物的脖子。
“殿,殿下……”那头管家探头探脑在门口试探着轻唤道。
“滚进来!”祁修显然火气一丝未消。
“回,回殿下,”老管家战战兢兢,生怕一个不留心又惹怒了祁修,“门口来了个女子求救……”
“关我屁事!”祁修怒斥打断。
“那女,女子,说自己是定国公府的小姐……”老管家努力稳住心神,总算把话说全了。
“定国公府?”祁修闻言倒是静下几分,皱眉疑惑。“你确定她说是定国公府的小姐?”
“是,老奴问了,是六小姐。”老管家见祁修冷静下来些了,便心知这事自己算是禀报对了。
“走,”祁修拂了拂衣角,“去看看。”
前院侧间,几个丫头正悄无声息地伺候着瑟瑟发抖的沈清宜。
只听得外头脚步声,沈清宜一阵心悸,站起身来,满眼的惊惶,却见是一位气度不凡的翩翩公子跨步而来,通身的枣红莽纹长袍衬得他眉眼都多了几分霸道之气。
一时沈清宜倒说不上来自己一瞬的心跳是吓的,还是见着眼前男子羞的。
“沈六小姐?”祁修自是没有留意过国公府什么庶出小姐,只觉面前之人看着眼熟,便顺着管家的话问罢了。
“臣…臣女见过五皇子。”沈清宜磕磕巴巴福下身去,因着方才从贼人手中死里逃生,又从未单独见过皇子这般身份的人,沈清宜此时手足无措得很。
这般手足无措落在五皇子眼中,却是一种别样的感觉。
平日祁修见多的是投怀送抱的女子,或者欲拒还迎,或者开放直接,再便是沈清婉这样,自以为已是皇子妃的奇女子了。
这位沈清婉的亲姐姐,倒是独特得很。
祁修正为着它事生气呢,见得沈清宜如此,心情似是缓和了几分,不禁微扬唇角虚扶了一把。
“沈小姐免礼,不知沈小姐为何深夜在此?”
“回,回五皇子,”沈清宜想着方才的事,不禁心有戚戚,鼻头一酸便流下泪来,“臣女随祖母母亲于伽隐寺为父祈福,在寺中为贼人所掳,途中臣女挣脱出来,寻着那贼人不察就从车上滚下来了。五皇子,五皇子您救救我,送我回去吧。”
祁修听罢皱了皱眉,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之人。
沈清宜虽是庶女,但好歹是国公府的女儿,装饰打扮都是讲究的。
眼下之人此刻已是发饰微散,袖口裙摆皆可见破损,磕碰不少,却没有大的损伤,想来未有大事,因是如她所言,从贼人车中滚落下来了。
呵,这么巧,刚好滚到本皇子府门口?
祁修虽心中存疑,面上却是温和如常,只细语安慰道:“此刻夜色已深,若将你如此送回,只怕旁人疑心,于你闺誉有碍。本皇子明日早间递贴,下午便去一趟国公府,你扮作我的小厮同去即可。”
沈清宜听了这话,想着五皇子竟如此为自己着想,心中真是一千一万个感激涕零,忙行礼谢恩。
沈清宜本就是个美人坯子,如今这般楚楚可怜,又容易满足的样子,落在祁修眼中更是妥帖不已。
这边祁修的人已安排了沈清宜去歇息,那边沈清婉却迟迟未睡。
虽说灵芝去了外间歇息,春兰还与沈清婉在一道,可毕竟是有个男人在同一屋檐下,沈清婉自是歇不踏实。
除此之外更重要的,是沈清婉心中还转圜着一个念头,她该如何帮灵芝解决眼下的困境。
若他得罪的真是五皇子手下之人,只怕这京城他是无所立足,还是要送出京去才能暂解此局。
思定,沈清婉便转头问春兰:“你可识得什么靠得住的人,现在能替我回一趟府里的?”
“什么?”春兰显然是跟不上自家小姐今夜的奇思妙想,“回府做什么?”
“我想找人替我向大哥传个话。”沈清婉微垂下了头,自知许是为难了春兰。
一个小丫头,能识得什么靠得住的人呢。
再转念一想,其实也无需什么靠不靠得住,只传话说,让大哥明日一早来寺里接她一起回府不就是了!
于是沈清婉乐得咧嘴,忙戳了戳春兰道:“你去找个小厮跑腿,连夜回府和我大哥说,我想我大哥了,让他明日一早来寺里,一道接我回府。就这话,传到即可,回来便可领五两银子。不,十两,外头冷,多给些吧。”
春兰听得这话也是愣了愣,虽说小姐以往和大少爷关系甚好,可失忆醒来后,小姐对大少爷可是客气了不少的。
虽说日日相处想来,两兄妹已是熟悉了不少,血肉亲情摆着,可这怎么说亲就如此亲了。
也无谓其它,小姐与大少爷亲如从前还不好了?更何况小姐吩咐的,那还不就是照办。
春兰应下便起身去下人房里了。
夜已是三更,沈清婉困得不行也是沉沉睡去,不知过了多久,便迷迷糊糊听得耳边春兰细语说已经办妥了,也只嗯啊应下便又沉睡过去了。
皇宫之内,御书房中,高烛未灭,灯火通明,沈言珏正跪与皇帝身前。
所有宫人都被遣了出去,唯君臣二人而已。
皇帝着一身黑底绣金龙锦帝袍,乌发用金冠束起,虽已夜深,眼神却依旧炯炯,毫无倦意,眉目间更是流露出九五之尊的贵气来。
“爱卿请起。”
皇帝的声音沉稳,听不出喜乐。
沈言珏谢恩起身,依旧垂头温顺站着,等待皇帝开口。
“爱卿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