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华谋-第10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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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微的凉意,拥着薄被坐在床上不觉得热,也不觉得凉,一切都刚刚好,就如他这个人一般。
她伸手捻了捻那烟纱帐,是用上好的蚕丝织就的,这么一顶烟纱帐可不便宜,她还当文绍安日子过得简朴,没料到内里也是个极爱享受的。
她弯了弯唇角,将薄被拥得更紧了些,觉得上头混合着他身上清爽的皂荚香气和松软的日光味儿,比那李婆子烧鸡还要诱人。
不远处传来的阵阵鸡鸣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这被子是他新拿出来的,定是有人清洗干净了的,哪里就会有他身上的香味,不过是她魔怔了而已。
她哂然一笑跳下床,既然这鸡鸣唤醒了她,那便不要辜负这还温热着的李婆子烧鸡。
就着屋里的水稍作洗漱,才打开门探了探头,此时天光未明,小院子里黑漆漆的一片,只有一处亮着灯,她捧着烧鸡轻轻叩了叩门。
“门没锁。”屋内果然传来他的声音。
程锦捧着烧鸡,探头进去,“你是一晚没睡么?”
“我一向是丑时刚过便醒。”文绍安没有抬头看她,依旧提笔在书案上奋笔疾书。
“日日都起得这么早,不困么?”程锦有些羞赧,同他相比,她简直同猪豕无异,贪吃贪睡,连她自己都觉得不齿。
他终于放下笔,扭头看她,“昨夜可是没睡好?”
“睡得挺好的,只是在梦中闻到香味儿,便睡不着了。”她可怜巴巴地举着那烧鸡,“这是你送给我的早膳么?”
他沉默了几息,“我怕你晚上肚子饿,买来给你当夜宵的。”
“你怎么知道我会饿?”程锦大奇,“我原是能一觉睡到天明的,偏偏你在房里搁了一只烧鸡,生生把我给香醒了。”
文绍安无语,他哪里晓得她都困成了那副模样,还能轻易被一只烧鸡给香醒。
“算了,你同我一块儿吃吧。”
“你吃吧,我卯时才用早膳。”
“谁不是呢?这是夜宵啊,来来来,莫要客气,我同你说,东西便是要大家一块儿分享才觉得香。”她大方地撕了一半烧鸡往他的手里塞,“我方才做了个梦,梦到有两个仙人在啃猪蹄,还说要吃什么红烧凤凰的……”
文绍安一向克制,从未一清早便吃这样油腻的食物,但有她在身边絮絮叨叨的,似乎这油腻的香味也变得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你可起得真早,竟还去李婆子那儿给我买了只烧鸡,真是好人……”程锦一边吃着,一边语无伦次地表达自己的感激。
文绍安的脸却“腾”地红了,他今日醒得比平日都要早,也不知怎的,昨夜竟做了一个难以启齿的梦,一早醒来,只觉得身下湿腻,想到她就在隔间睡着,着实羞愧难当,用冷水冲了个澡,让自己清醒之后,便带着羞愧出了门,回来的时候路过李婆子的铺子,顺手买了只烧鸡。
程锦哪里知道这一节,只是不住地夸着他,“我过去也是有大恒心大毅力之人,可如今,似乎是两辈子的毅力都在上一世耗尽了,你瞧我,懒得连自个儿都看不过眼了。”
第二百六十三章 心意
少女身上带着浅淡的香气,有别于浓得发腻的烧鸡味儿,在带着些许凉意的清晨,一丝一缕地侵入他的感官,让他有了一瞬间的恍惚。
他紧了紧手中的笔,不明白昨夜那荒唐的梦是不是同她宿在隔壁有关。
纵使已经定下了婚约,但毕竟年少,羞耻感混杂着心猿意马,让他的反应变得比往常木讷。
这种不自在的木讷落在程锦眼里,就成了刻意冷淡的表现。
“是我吵着你了?”她啃完了大半只烧鸡,才反应过来,对她的絮叨,他始终都只有“嗯”“唔”“好”几个单字节的回应,便是再迟钝,此刻也能觉察出他的冷淡。
“唔。”他又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这便有些尴尬了,她讪讪地起身,“那你忙吧,我就不吵你了。”
“等一等,”他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扯住她的衣袖,温热的指尖正巧碰到她微凉的手腕,却如被火烫着了一般,慌慌张张地缩了回来。
程锦不明所以地看着他,觉得好笑,“你这是把我当瘟神了?”
“没有,”他低低地叹了口气,她虽有赵华的记忆,但毕竟不是赵华,还是十来岁的小姑娘,情窦未开,坦坦荡荡的,便是两人单独相处,也没有半分不自在。
“我方才在想事情,走了神,不是你吵着我了,”他温和地道歉,“对不住。”
真是个端方君子,程锦看着他斯文俊秀的模样,也有些出神,想到自己梦中那个看不清面目的少年仙人,两人虽都是不食人间烟火的高岭之草,但相比那少年仙人的无赖,她还是更欣赏文绍安这种君子。
“那,我先去大理寺看看红绡……”两人默默无言地对视一阵,她终于也开始觉得不自在了。
“这个时辰大理寺还未开衙,过一会儿吧,我同你一块儿去。”他站起身来帮她将吃剩的烧鸡收拾好,“我方才在想游历的事儿怕是不能拖得太久了。”
“游历?”程锦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你不是不去么?”
“我身为监察御史,奉皇命南下查案,正好与你们同行。”
“难怪。”她摸了摸鼻子,他当初既然会应下此事,心中定有了计较,便是不用先生的身份同去,也能想到其他的理由,“你就不怕与我同去,遭人攻讦?”
“自然是怕的,先前是打算以先生的身份带你们同去的,但是宋祭酒死活不同意……”他神色无奈,国子监的宋祭酒有的时候真是固执得可怕,为了程锦和程钤的事儿,宋祭酒已经憋了一肚子火,文绍安假公济私要同未婚妻一同游历,在他看来简直是荒唐无稽,传出去坏的不仅是程锦的名节,还有文绍安的名声。
他极看重文绍安这个才俊,文绍安同程锦定亲,他已经很不赞同了,如今更是色令智昏,要不管不顾地携美南下,他如何能忍,便死咬着不松口。
文绍安只得无奈地另辟蹊径,寻了个监察御史的由头与他们一同南下,此事现在虽然没惊动什么人,但一旦传出去,怕也是要遭受物议。
程锦偏头看他,“你若不急着同我定亲,也就不会落人口实了,我一直觉得奇怪,你我年纪尚小,何必这么急就定亲?你先前也说过不会这么早考虑此事的。”
“你后悔了?”他猛地抬头看她。
程锦愣了一下,那一瞬间他那一向温和的眸中竟透着一抹凶光,突然让她觉得有些陌生,但那抹凶光很快一闪而过,他又恢复了之前的温和,“你我走得近,于你名节有损,定了亲来往还是便宜一些,何况程太后为着你进宫的事儿,还在同皇上置气,皇上一向孝顺,我担心他最终拗不过太后,你定了亲,程太后也能死心。”
程锦定了定神,觉得一定是自己方才看错了,温和端方的文绍安怎么会露出那样噬人的凶光,不过她毕竟不是傻子,没那么容易被他面不改色的胡扯骗过去,“我的名声比我大姐的还要糟糕,太后看中的是我大姐,哪里会执着于让我进宫,她若真的固执,怕也是冲着我大姐去的。”
他的理由根本就站不住脚嘛。
他默了默,“你的容貌胜过你大姐。”
程太后为了拴住儿子的心,肯定是要寻个美人儿入宫,端庄贤淑这种事留给皇后做不就好了么。
程锦咧了咧嘴,哪个姑娘家不喜欢男子称赞自个儿的容貌,便是她也不能例外,但是相比的对象是程钤,又让她实在说不出什么得意的话,只得干巴巴地说,“呵呵,想不到文大人你也如此看重皮相。”
言下之意便是,没想到你文绍安还是个好色之徒,衣冠禽兽啊。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他这时候倒是坦然,“何况我本就心悦你,在我眼里,你便是这世间第一美人。”
这一回,她是真心想要压下唇角的弧度的,可是无论怎么压,唇角还是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
虚荣啊虚荣,没想到她竟也是如此虚荣的女子,程锦一边在心里唾弃自己因为他三两句花言巧语就迷了心窍,一边又忍不住从心里流出蜜来。
两人相对,一时寂静无言,但也都有些心浮气躁。
他心焦于她的情窦未开,对他怕是没有多少男女之情,她的心也乱纷纷,也许是他的话太过甜蜜,也许是受昨夜那奇怪的梦的影响,也许是上一世两人奇诡的纠葛,也许还因为贴身丫鬟红绡此刻深受重伤……
她的脑子里什么念头都有,但什么也想不明白,总觉得有什么梗在心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桌案上的烛火“噼里啪啦”地一阵轻响,惊醒了沉默的两人。
文绍安盯着桌面上的字迹,率先回过神来,不自然地轻咳两声,正色道,“竹公子是十八脉的长老,听竹雅集也是南蛮在京城扎得最深的据点,如今这个点已然废了,无论对南蛮还是祁王都是元气大伤,短期之内该是翻不出什么大浪,此番南下暂时没有后顾之忧。”
第二百六十四章 龙脉
“那黑面人方士呢?你就这么笃定他不会再回京城了?”
“他的目标不在京城,否则也不会在竹公子的苦苦哀求下,也只留下一滴精血,他压根就没把京城放在眼里。既然他能召唤出蛊神,定在南蛮的蛊术颇为了解,他的布置应该是在南边,又或者是沿着这条线往下。”他翻出一张舆图,在上头比划了一道。
“为什么?”她奇道。
“这条便是大梁的龙脉,若方士想要颠覆大梁,一般会在龙脉上做手脚。”
程锦大感稀奇,她前世不曾学过术法,但对龙脉一事也隐约有些了解,当初那些术士为了为了给前燕续命,在前燕的龙脉做了不少手脚,什么童男童女献祭,什么将女子铸进青铜柱中,极骇人听闻,便是这么些年过去了,前燕的龙脉已然废了,那些地方还是难掩阴森之气,听说晚上还会有冤魂厉鬼的哭嚎。
萧晟虽然也迷信方士,将她的魂魄镇在宫中,但到底没有像前燕一般大规模伤害百姓,做出什么残暴的事情来,其中固然有他爱惜名声的关系,但也不得不说,在这个方面,他还勉强算是个明君,也正因如此才有了大梁这几十年的国泰民安,毕竟太过残暴,有违天和,那些方士看似是给前燕续命,其实大大加速了前燕的灭亡。
因为她过去对术法没什么研究,并不知道大梁的龙脉在哪儿,听他一说,立刻来了兴致,凑过去细细瞧着,比划着那龙脉的起点道,“此处是鄢州,正是萧氏的祖地。”
“不错,此条龙脉便从鄢州开始,西进东突,我查过前朝的地理舆图,当时鄢州的龙脉并未形成,充其量只能算是一条假龙,谁知百年来桑田突变,鄢州一带经历了数次地动,竟形成了这么一条龙脉,仔细思量起来也颇为离奇。”
“你是说萧氏这条龙脉的形成有蹊跷?”
“龙脉的形成非是一朝一夕之功,一般要经历数百上千年演化方能诞出一条龙脉,百来年对于龙脉来说实在为时短了些。何况一般来说,龙脉要形成之后才会生出龙气,像萧氏这样一边形成龙脉,一边借了龙气君临天下的,前所未见,这条龙倒像是被强行催生出来的。”
“会不会是那些方士捣的鬼?”
“你可知龙是什么?”他失笑,“莫说是方士,便是神仙大能都做不到诞出一条龙脉。”
听上去挺厉害的,程锦眨眨眼,可是她对龙还真没有什么敬畏之心,毕竟在那奇怪的梦中,那对小仙人可是连凤凰都敢拿来红烧了吃的,他们若见了龙,大概会做上一桌红烧龙筋,凉拌龙皮,爆炒龙肉……
“且不论我们大梁这条龙脉的古怪之处,方士们要做手脚,十有八九是要在龙脉上做文章,”文绍安不知她心事,只望着这舆图发呆,“前些年这龙脉还隐隐有绵延之势,近些年观之却显得山脉短促,照此下去,怕是……”
怕是大梁的寿数不长了。
明明大梁如今国泰民安,隆庆帝不是暴君,朝中也没有奸佞当道,可是种种迹象就是显露出萧氏王朝命不久矣,兴许是萧晟造的孽要有报应,兴许是方士们阴魂不散,兴许是南蛮北蛮蠢蠢欲动,趁虚而入……
总之在这样政通人和的太平盛世之下,暗流涌动,大梁这艘大船随时都有可能倾覆。
“管他呢,此番南下去看看知道了,若是顺手便解决一二,若是棘手,那边算了呗。”程锦没心没肺地笑道,上辈子为大梁操了一辈子心,这辈子她可不想这么累,就算天塌下来,也不能回回让她上去顶。
文绍安虽然与隆庆帝有朋友之谊,但也在心里记恨着太祖萧晟,对大梁江山责任感十分有限,程锦的话虽然光棍,却甚合他的心意,“这些事且不管了,还是去用早膳重要。”
叶萍领着大理寺众人忙了一晚上,总算将听竹雅集的事儿给理了个清楚,虽然听竹雅集背后有崔府撑腰,但那小楼的阵法失效,显露在众人眼前的的的确确是一处阴森可怖的养蛊之地,便是那竹公子已经形如痴呆,但证据确凿,任是谁都保他不了。
大理寺卿韩道的腰杆子从来没有这样直过,自从他将京中那几起诡异的命案推到祁王身上之后,他的日子就过得很不顺,朝堂上攻讦他的人越来越多,崔相成天给他小鞋穿,便是他在家里饮了两杯酒都要被御史弹劾,那些旧友们也纷纷对他侧目而视,仿佛他是朝中奸佞一般,即便有隆庆帝在他身后撑腰,他也快要顶不住了。
幸好叶萍立了这么一件大功,别说是韩道了,就连隆庆帝的腰杆子都直了起来,他被崔相压了这么些年,尤其是这一两年,简直是势如水火,如今寻着了这么一个扳倒崔相的机会,那里会轻易放过,授意大理寺往深里挖,要把崔相及其党羽的罪名坐实了,要让他们万劫不复。
崔相在这件事上确实是失职了,也被南蛮利用了,甚至还有与祁王媾和的意思,但若说他叛国,这罪名就未必能坐实了。
也得幸亏大梁的朝政把持在文人手中,这些文人虽然也有党争,也会互相争权夺利,但还是能够守住为官做人的底线。
无论是韩道,还是叶萍都坚持顶住了压力,不肯为崔相罗织那些莫须有的罪名,就像他们之前恶了崔相,崔相也只是给他们小鞋穿,不曾将他们下狱一样。
隆庆帝对此虽然不满,但也无奈,没有十恶不赦的罪名,崔相又势大,极有可能被他逃出生天,这是这位年轻的帝王不想看到的。
他索性想了个阴损的主意,在听竹雅集三司会审,不仅如此,他还亲自出席主持,京中五品以上官员全都在一旁旁听,同时着令每一个官员都进那小楼看一看南蛮人是如何在京城,在崔府的保护下残杀大梁人养蛊的。
第二百六十五章 摧毁
已经下狱的崔相得知此事时脸色煞白,他太了解隆庆帝了,知道他这是借机发难,仿照着便是他最崇拜的太祖,不仅要自己全家性命,还要将自己和党羽们给死死得钉在叛国这根耻辱柱上。
对于文人来说,最痛苦的不是抄家灭族,毕竟那是暴君所为,他们的铮铮铁骨依旧可以让他们流芳千古,为世人称颂,最让他们痛苦的是抽掉他们的“脊椎”,从精神上压垮他们,让他们活着的时候就尝到千夫所指的痛苦,让他们全家阖族都在这世上抬不起头。
从肉体上摧毁一个人不算本事,从精神上彻底摧毁一个人那才了不起。
而这一招正是萧氏最擅长的,确切地说这是太祖时期惯用的手段,萧晟当年依靠文人治国,但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