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华谋-第1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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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的对。”他从善如流地点点头,神色温柔,却让程锦越发没底了。
“那个阵法大概藏着你前世的秘密,若你觉得不舒服,要不咱们就不看了吧?”她担心地看着他,总觉得自从上了鸿山之后,他就变得异常沉默,仿佛已经感知到了些什么。
他没有答话,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她的长发,程锦还想说什么,却敌不过沉沉的睡意,不知不觉靠在他怀里睡了过去。
程锦的睡眠一向极好,这一觉睡得却不安稳,只觉得梦中有块大石头压得自己难受得很,隐约之间梦见一个女子抱着婴孩的背影,她能够感觉得到她在哭,却无论怎么努力也看不见她的脸,明知是场噩梦,却无论如何都醒不过来。
就这么挣扎了一晚上,第二天醒来时却已经天光大亮,她正躺在自己当年的屋子里,大概是半夜文绍安将她抱回来的,饶是如此,这一觉还是睡得很不好,她揉着酸疼的脖颈走出房门。
鸿山上很是荒凉,除了苏寻和两个贴身服侍他的小僮,就没有其他人了,苏寻宿醉,大概还未醒,程锦只得出门去寻文绍安。
他似乎起得很早,正站在崖边远眺着山下的风景。
第二百八十九章 记忆
程锦侧首看他,他看上去还是那个他,可又似乎有些不一样了,身上多了一丝肃杀之气,他周遭的一切仿佛都静止了一般,便是连山风都不敢吹动。
她一个激灵,他得回了文定年的记忆么?
他若有所感地回头,朝她微微笑了笑,驱散周遭的寒意,“饿不饿?我带你去用早膳。”
她松了口气,文定年向来一本正经,怎会用这样的熟稔的语气同她说话,只有文绍安才会成天惦念着填饱她的肚子。
“自然是饿的,这山上清苦得很,也不知道有什么可吃的,若是让我吃那些清粥小菜,还不如让我即刻下山去。”程锦抱怨道,当年住在鸿山上的情景她依旧历历在目。
哪怕赵氏奢富,赵齐带着他们住在鸿山上时,也不过是日日清粥小菜,那时候她身子不好,倒也没什么可计较的,如今她一顿能吃下一头猪,哪里受得了这不沾荤腥的日子。
“上头还真只有些清粥,你先垫垫肚子,用完饭后,我们便下山。”他牵着她的手温声道。
她抬头看他,“你今日不闯那阵法了?”
那阵法是文定年特意留给自己转世之身的,定藏着前世之秘,便是他不愿知晓前尘往事,也不该放弃他的传承。
他静了一瞬,“我已经将阵法毁去了。”
“什么?”她大吃一惊,“什么时候的事儿?”
“就是方才。”他答得很快,却让程锦感觉到他并不愿多说。
“毁了便毁了吧,那些事儿不知道也好,过去的都过去了,何必用前尘往事来束缚如今的人生。”她很快便豁达地笑了起来,虽然她拥有赵华那一世的记忆,但那并不让她觉得愉快,很多时候,她有意压制自己不去触动那份记忆,文绍安不愿意得回那份记忆,她并非不能理解。
他朝她笑了笑,“饭后咱们便下山。”
“好,”她用力回握他,“既然毁去了,你也开心些啊,不论如何,我总归是陪着你的。”
“好。”他又是微微一笑。
程锦一边喝着粥,一边数落着这里的小菜太素,他认真看着她,想起她当年无肉不欢的馋嘴儿模样,若不是她贪嘴,怕是他还没法子将她“骗”到手。
可一想到当年,心中便再次涌起澎湃的怒意。
“你别这么看着我啊,这让我怎么吃?”程锦恼怒地瞪了他一眼,这饭菜本就不合她心意了,他还在这儿左看右看的。
“我待会儿去后山给你猎个山鸡烤着吃,好不好?”他伸手理了理她的鬓发。
“那还等什么?”程锦来劲了,“可是山鸡太小了,若是能猎到什么野猪、大鹿就更好啦。”
“你想怎么吃?熬汤?清蒸?红烧?爆炒?糖渍?……”他半开玩笑道。
“糖渍山鸡?亏你想得出来,”程锦大笑,“可我为什么觉得这味道也不错?莫非我从前吃过?”
他忽然伸手抱住她,“阿锦,阿锦……”
她吓了一跳,无论是文绍安,还是文定年,对她向来都是发乎情止乎礼,便是这段时日两人定了亲,也不过是拉拉手摸摸头,唯一一次拉她入怀,也不曾像如今这样炽烈,“你怎么了?”
“阿锦,你是我的!”他几乎是咬着牙道,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眼底猩红。
一万三千年的恩爱道侣,结发夫妻,什么风浪没有见过,竟被算计下界,沦落到这个地步,最可恨的是此界竖子,竟然也敢染指于她!
夺妻之恨,不共戴天!
他抑住心头的滔天恨意,只将她紧紧勒在怀中。
“咳咳咳……”程锦这么个力大无穷的力士,竟然被他勒得喘不过气,“你先放开我啊,快把我勒死了!”
“师姐……”苏寻的声音戛然而止,见到膳房里的情形立刻识趣地转身,还十分贴心给两人带上了门。
当年他便觉得两人十分般配,可那个时候赵华不知被什么迷了心窍,死心塌地地认为只有萧晟能够拯救天下苍生,又心甘情愿为了天下苍生牺牲了自己的姻缘,幸好如今两人看开了。
“你到底怎么了?”程锦挣开文绍安,细细打量着他的神色,“是不是阵法那里有什么不妥?”
“没什么,”他顿了顿,“只是我觉得这天下又要乱了,若是战乱再起,生灵涂炭,你会作何选择?”
“我自然是与你在一块儿的。”程锦答得毫不犹豫,“但你若有事瞒着我,便会让人有机可趁,离了咱们俩的心。”
“我明白,”他垂下眼睫,犹豫了片刻,正要开口。
“师姐,不好了,阵法那里出事了……”苏寻慌张地闯了进来,见两人还抱在一块儿,不由得有些尴尬,可心里又急,只得讪讪道,“阵法被人给毁了。”
“这山上就我们几人,有人敢在我们眼皮底下毁掉阵法么?”程锦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就苏寻这不爱动脑的模样,真不知他是怎么教徒弟的,竟还被奉为名满天下的夫子,天下人都昏了头么?
苏寻被她一抢白,摸了摸鼻子,“那,那你们继续……”
“我们待会儿便下山。”文绍安松开程锦,神色冷淡道。
苏寻瞪大双眼,程锦也猛地扭头看他。
“师,师兄……”苏寻瞪着他,骇得都有些结巴了。
苏寻当年极怕赵华,但更怕文定年,比起含而不露的赵华,那位可是真正在朝堂上翻云覆雨,在战场上杀人如麻,视大妖方士如无物的杀神。
自幼得这样两位厉害人物的教导,苏寻的内心阴影面积不知道有多大,大到这么的多年过去了,一想起当年,还是会被恐惧所支配。
文绍安为人一向恭谨,即使知道自己前世的身份,但因为毕竟没有前世的记忆,从来不曾怠慢过苏寻,他会用现在这样的语气对他说话,只有一种可能
“你破了阵法,得了阵法里传承的记忆?”虽然是问句,但程锦却十分笃定,脸上难得带上了几分愠怒。
第二百九十章 恢复
文绍安目光沉沉,“是。”
他承认得坦然,倒让程锦一时无法应对的,只是原本一直都是她背负着前世的记忆,如今他也忆及前世,她却不自在起来。
“那你当年……”她有些忸怩,总觉得以她如今的身份问他前世发生的事儿,着实有些别扭,毕竟他们前世并未在一块儿,那关系还有些尴尬。
文绍安却没看她,径自对苏寻道,“这些年多谢你了。”
为了完成他当年的遗愿,苏寻终身未娶,在鸿山上孤独终老,还付出了双腿尽废的代价。
“这是应该的。”苏寻有些惆怅,见到文绍安夺回记忆自然开心,可相比高冷的师兄,他还是更怀念那个恭敬贴心的小徒弟啊。
“如今事了,你不必再守着当年的誓愿,你可有什么心愿?”文绍安随口问道。
程锦在身后默默地看着文绍安,总觉得他周身的气势太盛,便是当年的文定年也有所不及,他究竟在阵法中遇到了什么事儿?
“没有,我年纪大了,别无所求,”苏寻摇了摇头,“一个人在鸿山过得很好,只是希望你们下山之后也能好好的。”
“呵,”文绍安一声嗤笑,让气氛陡然变得十分尴尬。
“师,师兄?”苏寻不明白自己说错了什么,惹得文绍安不快。
“无事,”文绍安挥了挥手,“既然你没有什么心愿,那我们便走了,你自个儿多保重。”
“到底是怎么回事?”程锦跟着文绍安下山,担忧得都忘了自己没有吃饱,忘了什么山鸡、野猪,满心只有他的异样,“你究竟怎么了?为何身上的戾气这么重?”
“阿锦,那里有一头野猪,要吃么?”他直接岔开话题。
“不吃!”她恼了,若是旁人瞒她,她定不会这么穷根究底,可那人是他啊,她就是觉得与他之间,本就不该有任何隐瞒。
文绍安喟叹一声,随手一挥,一道白光自程锦的发间闪过,随即幻化成一个天真无邪的少女,正是那器灵阿若。
阿若愣了一下,欣喜地跪倒,竟然开口说话了,“君上,您想起来了?”
程锦惊呆了,望着两人说不出话来,心里却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就你来了么?”文绍安负手问道。
阿若跪伏在地,泪流满面,“还有饕餮大人,阿若没用,同大人走散了。”
文绍安皱着眉,到底是没把“怎么就派了你们两个废物”这种话说出口。
不用他开口,阿若也能意会,忍着委屈道,“此界很难进,大人们的修为太高溜不进来,只能派我与饕餮大人混进来,伺机助二位君上归位。”
程锦早已无力去关注他们诡异的对话了,只觉得心口的位置有一把火越烧越旺,那种神魂被油煎火熬的痛苦再次出现了,她捂着胸口险些跪了下去,文绍安连忙一把拉住她,“怎么了?”
“文衍帝君与锦华神君果然如传闻一般鲽情深。”
雄浑的声音自地心响起,山谷仿佛突然拥有了生命一般,开始缓缓蠕动,一时间狂风大作,树木摧折,飞沙走石。
阿若断喝一声,飞至两人头顶,旋转出的光圈凝成一层光罩,结结实实地将程锦和文绍安护在其中。
“又是你?”文绍安一手扶着吐血不止,神志不清的程锦,一手凝出一柄光剑,直刺地心。
原本还在起伏不停的地面,突然以一种十分诡异的姿势停了下来,青翠的绿色渐渐转深,甚至隐隐透出一股血红。
那雄浑的声音似乎虚弱了一些,“帝君,这里不是你的三十三天紫薇界,你如今不过堪堪得回了些许记忆,战力不足当年之万一,锦华神君下界时又封印了自己的记忆和功力,恐怕你未必是我们的对手。”
“难不成你们还敢对帝君出手?”阿若娇喝一声,“区区下界,也敢犯上么?”
“若在原来自然是不敢的,”雄浑的声音突然变得缥缈,一时间仿佛有无数的声音在应和,“可既然已经翻了一回脸,也不在乎多一回了。”
瞬间乌云滚滚,天降雷霆万丈,世间如临末日,上百个久不现世的方士突然出现,将文绍安和程锦团团围住。
“那便一起上吧,本君倒是要看看你们有没有本事。”文绍安的眼中浮出戾气,手里掐了剑诀,手中的光剑所指之处,如烈火光电划破黑暗,那些方士仅仅是一个照面,就划为齑粉消散在空中。
“不要,”程锦突然恢复了神智,强撑着身体,用尽全力死死掐着文绍安,“师兄,不要!”
文绍安怔住了,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你?”
两人自小在混沌道人处学习道法,本就是师兄妹,若她想不起前尘往事,断不会如此唤他。
她勉强朝他点了点头,“为了龙气不能!”
“还得多谢锦华神君了,”地底的声音变得阴阳怪气,“你当年为了攫取龙气下界,可知我界本就被你们这些上神折腾得灵气几近枯竭,你若再将龙气攫走,我们下界的方士便再也无法修行……”
“那又如何?”文绍安冷笑。
“也没有如何,在你们这些上神眼里,我们下界就如你们家的猪犬,予取予求,灵气枯竭又如何?哈哈哈……你们可有过问过我们的意思?”地底的声音凄怆,山谷的树木仿佛在应和,瞬间枯黄。
“废话少说,你以为能困得住我们?”文绍安不耐烦地冷笑,“我倒要看看你们还有多少方士大妖,或者你们亲自出手?”
“帝君说得不错,既然锦华神君恢复了记忆,那么拼尽我们下界之力,都不是你们对手,可你们身在此界,此界的法则却是你们破不了的。帝君方才动了手,如今怕是已经耗尽真气了吧?锦华神君为了龙气,舍得鱼死网破么?方士大妖虽然稀罕,可也不是没有,我们慢慢耗着便是。”地底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恨意。
“你们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以为只要将我们留在此界,灵气便不会流失么?你们能留我们多久?”
第二百九十一章 死战
“不试试怎么知道?五十年前不就成功了么?”地灵不怀好意道。
五十年前,正是这地灵集此界方士之力将锦华神君的魂魄镇在宫中,而他偏生迟了一步觉醒夙世记忆,彼时她的魂魄已与此界龙气交缠,若在那个时候强行分离她的魂魄,将她带离此界,她的神魂必然受损,他冒不了这个险,只能谋划五十年后让她脱困。
他们自进入此界便屡遭蒙骗,被一个地灵玩弄于鼓掌之间,于他们而言这是莫大的耻辱。
文绍安的脸色十分难看,戾气横生,手中的剑身闪烁着黑色的光。
“师兄,莫要着了他们的道!当心心魔!”程锦的脸色苍白,她与他相伴多年,就像了解自己一样了解他。
立刻上前一步,将他护在身后,喝了一声,“阿若,过来!”
“主子,你醒了!”阿若欢喜地喊了一声,便化作银练到了程锦手中。
“地灵,你不过是此界蕴养出来的灵物而已,真当自己是天地之主了?”程锦冷声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生出诛神的妄想。”
望着她的身形,文绍安身上的戾气淡了许多,剑上的黑光又化作了纯粹的银光,“我们紫微宫正缺个地灵垫脚,正好把你炼化了。”
那地灵的声音有些发虚,“以你们目前之力,恐怕炼化不了我。”
“你大可一试。”文绍安剑尖轻点,看似云淡风轻,地上却迅速干枯开裂,目之所及处,生灵化为齑粉,大地生机断绝,透出令人绝望的苍凉。
“文衍帝君!”地灵气急败坏地喊道,“你若炼化我,便要葬送无数生灵,你数千载的功德便要烟消云散,你不怕天谴么?”
“本君降世一万四千年来怕过谁?天谴?家师以身合道,他老人家的意旨便是天意,本君倒要看看你说的天谴怎么降得下来。”文绍安神色轻狂。
地灵在心里默默流泪,年纪大还有靠山了不起啊?
还真的了不起,这两位这么多年便是如此横行三十三天六界的,当初锦华君看中了几颗星星,文衍帝君当真将它们炼成法器送给她把玩,若不是他们生性自由,不愿搭理闲事,早就一统六界成为六界共主了。
可即便如此,也不能这般欺负人啊!
当年此界灵气丰沛,不知有多少天材地宝,每年都能有方士飞升上界,可再丰沛的灵气也架不住天界中人三不五时地来薅一把羊毛,一条条潜龙还未来得及飞天,便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