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华谋-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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宅出了问题,而是从外头带进来的?
“说到酒中仙!”程钤咬牙,气不打一处来地揪着她,“你一个姑娘家如何也学阿远那个混小子去那种地方胡闹?祁王世子那是何等腌的货色,你竟去招惹他?若是今日赵青山不在,你要真被他占了便宜,咱们都没处哭去!”
程钤虽不曾亲历现场,但一想到那样的场景,就怕得发抖。
“他占不了我的便宜,我天生神力,又习过武,他和他那些侍卫不是我的对手。”程锦无所谓地说,她现在满心都是程夫人身上那条蛊虫,什么萧清明,根本就不放在眼里。
男子和女子,壮汉和孩子的差异只在于力气大小,她虽是个小女子,却有一身神力,自是不怕的。
“你还敢说!你正儿八经习武才几日?就敢这么张狂?你平时练的是板斧,今日又没带出去,你和那些侍卫如何能比?你行事前,可有想过我和阿娘?”
程锦眨巴着双眼,程钤说得对,凡事确都有万一,若换成当年的赵华,定能沉住气,一步步谋划,不会容得下半点疏失。
但她毕竟不再是沉稳而压抑的赵华,而是十一岁的程锦,在最好的青春年华,有着最跳脱的性子,赵华当年的压抑和隐忍被压到了极限反弹,现在的她变得比谁都随心所欲。
事事筹谋,固然事事妥当,但若用一生的压抑换一生的妥当安稳,那不就白活了一辈子,这笔账未免太不划算。
她与赵华虽是同一个灵魂,但是境遇不同,心境自然也不同,竟是性子南辕北辙,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大姐,是我考虑欠周了。”程锦老老实实地认错,心里却半点不悔,更是半分也不愿意改的,低头认错不过是为了哄程钤开心而已。
程钤哪里知道她心里的小九九,只当她诚心悔过,脸色稍缓,“你今后莫要如此了,此事是因大姐而起的,如果你们几个有什么闪失,你让大姐有何面目苟活?”
“大姐,你莫要这么说,今日我们也就是在雅间里说了几句祁王世子的坏话,谁想到他会不依不饶的……”
“你还想骗我?你连赵青山的行踪都看在眼里,祁王世子在你隔壁,会听到你们说话,你能不知道?分明都是在你算计之中。”程钤怒道,“我知道你聪明,但是这么耍小聪明,总有一天要吃大亏的!”
“赵青山在那里也是我无意间发现的,本来我是打算寻个机会把萧清明堵在暗巷揍一顿的……”
“你还敢说!究竟是谁给你这么大的胆子?那可是祁王世子,你竟想偷偷堵着他揍一顿?真以为皇上表哥能护得了你?便是不罚你,传扬出去,你的闺誉何存?”
闺誉是个什么东西?要了又有何用处?
程锦心里不以为然,面上却是半分不显,只赔笑道,“大姐消消气,是我错了,见萧清明身边的侍卫个个都不成气候,偏又嚣张跋扈,十分可恶,一时冲动……”
“你焉知他没有后手?皇上身边有一支暗卫,萧清明身边说不准也有,你没见着不代表他们不存在,今日你歪打正着,遇到了赵青山,若就你们三个,可有你们苦头吃的!”程钤越想越气,怨上了程明期和程明远,“你不谙世事,大姐也不怪你,阿期和阿远身为男子,却没有劝住你……阿期向来稳重懂事,这事儿八成是阿远怂恿你们的!”
程钤咬牙,“明日我非禀明阿娘,好好责罚他不可!”
“大姐,”程锦拉住程钤,“今日之事都是我的主意,是我自个儿想出口气,和阿远阿期没什么干系,他们是被我强拉过去的。”
第七十一章 不委屈
“我不需要你为我出这口气……”
“我不是为你出这口气!我是为了自己!”程锦打断她,“人活一世本就不易,若事事畏首畏尾,缩手缩脚还有什么意思?与我从前一般,痴痴傻傻地在这座院子里活一辈子有何区别?”
“你!”程钤被她气乐了,做错了事儿,还有理了。
“大姐,我活这一辈子不是来受委屈的。”
上一辈子的委屈,她受得够多了,天下称颂,世人景仰又如何?一辈子都不曾快乐过,白活一世,亏的是她自己。
“人活在世上哪有不受委屈的?”程钤摁着自己的太阳穴,觉得现在的程锦更让她头疼了,“哪怕我们是钟鸣鼎食之家,哪怕阿娘再小心翼翼地照拂我们,也总是要受委屈的,便是宫里的太后姑母,皇上表哥,也都受过委屈,哪有人能一辈子不受委屈的?”
“有的委屈受得值得,有的委屈受得不值得,为一个畜生受委屈便是不值得。萧清明坏了你的名声,便要付出代价,大姐一味隐忍换来的可未必是别人的尊重,必要的时候还要是露出自己的爪子,省得那些人以为咱们家是任人搓圆搓扁的。”
“那此事也该从长计议,细细谋划,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你们三个人就这么冒失地跑过去,便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又有何用?”
“我们三个过去本就是探探那个萧清明的底儿,如何对付这个萧清明,自然是要从长计议,细细谋划的,今日之事可不算完。”程锦眯起眼来,像极了一只慵懒的猫儿。
“此话怎讲?”
“咱们与萧清明已然结下仇怨,今后狭路相逢,他也不会放过我们,倒不如先下手为强。”
程钤骇然,“你莫不是要去刺杀他?可别乱来……”
“我自然不会这么鲁莽,刺杀他这种事儿多费工夫啊,他若是死得不明不白,那便是给了祁王谋反的借口,不说别的,便是皇上表哥也会力保他不死,所以萧清明可死不得。”
“那你想要怎么做?”
“自然是要他当不成这个祁王世子,就算他继续做这个祁王世子,也要他一辈子活得战战兢兢,不得安宁。”
比死更可怕的是,一辈子都活在恐惧之下。
程钤更是不解,“萧清明做了十多年的世子,他是正经的嫡出,只要祁王妃还在,他就是世子,何况世子是要为质的,你也知道祁王偏疼萧清朗,怎么可能让萧清朗来京中为质?眼下萧清明依旧是祁王最好的挡箭牌,他不会废掉他的。”
“大姐,你也说了这是‘眼下’。”程锦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你觉得这‘眼下’能持续多久?祁王雄踞南边,皇上表哥的榻边岂容他人酣睡?”
程钤不是普通的闺阁女子,并未因程锦议论政事而大惊小怪,也跟着细细思索起来,“太后姑母垂帘听政的时候就拿祁王没办法,无论是苏相,还是崔相都想尽了法子,也不过换来如今的局面,皇上表哥亲政后就算想要对祁王动手,可是朝中并没有合适的大将,祁王在南边经营多年,怕是南边……”
程钤说到这里停住了,承恩侯不在权力中心,对邸报漠不关心,家里自然没有这些东西,但是程钤在国子监的女学读书,同学好友皆是名门仕宦,虽也很少议论政事,却知道哪家的姑娘随父母出京任职,哪家的姑娘留在京中……
这么仔细一想,便突然发现今年以来,离京前往南边的官员特别多,也有不少南边官员升迁回京。
这个发现让她大吃一惊,“皇上表哥要对祁王动手了?”
“祁王和皇上表哥对峙多年,看似已经形成平衡,谁都不会打破,实则相互提防了这么多年,早已失去了耐性,都在筹谋最后一击,连我们都察觉到皇上表哥想要动手,祁王焉能不知,我今日在大理寺瞧见的那个‘火人’,死状甚惨,那火由他腹内燃起,甚是蹊跷,我听旁边有人说那是蛊虫作怪。”
程钤听得寒毛直竖,却也不似寻常闺阁女子那般惊恐失措,“那蛊虫是南蛮的物事,听说十八脉那里将蛊虫看得很重,往往倾一族之力方能养出一只蛊虫,因此不肯轻易外传,怎么会无缘无故出现在京城?莫不是因为祁王?”
“皇上表哥频频对南边动作,祁王想必也不会坐以待毙,京城之中的这滩浑水是越来越浑了。”
“先前也听得坊间传闻,有江洋大盗挑衅官府,一连杀了数人,死状都极惨,还听得传言说近来常有人无缘无故暴毙,是上天示警,幼主无德,想来都是祁王在后头作祟。”
承恩侯府是依靠程太后和隆庆帝起家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若真让祁王得势,他们怕是要被满门抄斩了,因此自然是站在隆庆帝这一边,对祁王深恶痛绝的。
“我想若京中真有蛊虫,定不会只有一只,今后怕是还会有此类事发生。”
“你说阿娘的病会不会与蛊虫有关?”程钤突发奇想,无意中却触到了真相。
“也并非不可能,你方才说阿娘从酒中仙回来便腹泻,可是因为饭食不洁?”
程钤点点头,“大夫是这么说的,所以阿娘很是恼怒,狠狠发作了那掌柜,那位严掌柜是夫人的陪房,一向很受器重,却因为此事被发落到庄子上,才换上了如今的掌柜。酒中仙毕竟是做酒楼的,若是有客人在里头用了饭腹泻,那这名声招牌可要彻底砸了。”
“大姐可记得那日同阿娘一块儿去酒中仙用饭的还有谁?”
“我呀,”程钤会记得这么清楚,便是因为她一直陪在程夫人身边,“还有胡嬷嬷,并几个丫鬟管事,我们是过去查账的,顺道在酒中仙用了饭。”
“那你们也用了不洁的饭菜?可曾腹泻?”
程钤摇摇头,“只有阿娘腹泻,那日我们还特意带了酒中仙的拿手菜回府给你和阿远,阿远还没来得及用,阿娘便病了,我们自然不敢再让他用那些菜,你却是一早便把饭菜用干净了,我们还特地请了大夫给你把脉,你同我们一样都好好的。”
第七十二章 牵制
“用了同样的饭菜,为何就阿娘有事,其他人都无事?”
“我那时候也觉得奇怪,还特地验了阿远那份饭菜,确是无事,可是阿娘那日只在酒中仙用了饭食,太医也说她是用了不洁的食物,除了酒中仙,实在是想不出还有其他的可能了。”
“我在杂记上看到一个中了蛊的人腹泻,并非是因为饭食不洁,而是蛊虫捣的鬼。”
饶是程钤心中有了预感,还是忍不住心头微颤,蛊虫之前只存在传说中,是南边极恐怖的一种存在,若不是那个神秘的火人,她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蛊虫会出现在京城。
“要真是蛊那该如何是好?”程钤的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着,“若是毒还能求名医帮着解,可是蛊……”
天底下能解得开的人怕是不多,再想起程锦方才说的那火人的惨状,程钤几乎都快要支持不住了。
“大姐莫急,南蛮的蛊虫虽然可怕,但医家并非无解,当年庄敬皇后曾在南蛮用医术解蛊,便是宫里的太医不曾得她真传,鸿山书院的夫子想必也是能解的。”
“南蛮蛊虫从不曾出现在京城,宫里的太医如何会解?鸿山书院……夫子从不曾下过山,如何能求得他给阿娘解蛊?”程钤急道。
“若是阿娘真中了蛊,不管有多难咱们也得想办法,不过眼下未必就真是中了蛊,大姐也莫要着急。”程锦劝慰道,“你刚才说当年的那位严掌柜被打发到庄子上了,不知能否寻到他?我想问他几句话。”
程钤点点头,“明日我就使人去将他带来问话,但是那庄子离京城远了些,来回怕是要三四日。”
程夫人当年迁怒严掌柜,将他远远地打发到离京城最远的庄子上去
“此事耽误不得,我明日一早就去庄子上问他。”
“不可,”程钤瞪了她一眼,“外头乱得很,你又是个搅事精,你便乖乖待在家中,不得出去到处乱跑了,我去同娘亲说,你们也暂时别去大觉寺了,等过了这阵风头再说。”
“大姐,你难道以为两边明日就要开战么?外头也不似你想象的那样。”程锦哭笑不得,“无论是皇上表哥,还是祁王都还未准备好,虽必有一战,但起码也要等到一年之后,总不能因为害怕出事,成日待在家中吧?”
“祁王能等那么久么?”程钤微微摇头,“皇上表哥已然亲政,时间拖得越久,对祁王越是不利,难道他要等到一年后,南边的官员全都被清洗一遍再动手么?那岂不是毫无胜算?如今这局势已是一触即发了,世上没有什么事是能准备到万无一失的。”
“可祁王妃还没死呢,祁王妃就这么一个儿子,祁王世子在京城,便是把身家性命交给了皇上表哥,祁王若是要反,皇上表哥定会立刻斩了祁王世子祭旗,所以祁王妃绝不会让祁王在她活着的时候谋反。”
“可祁王妃身子不好,谁能保证她能活多久?祁王府里还有个备受宠爱的侧妃虎视眈眈,这祁王妃怕是说没就没了。”
“有武州大都督在,祁王也不敢轻举妄动,我瞧这祁王妃也不是庸常之辈,否则也不能在不受宠爱的情况下,在祁王府里做这么多年的王妃。”
那位祁王妃本身是弱质女流,可她却是武州大都督的爱女,武州大都督有五个儿子,只得这么一个女儿,无论是武州大都督,还是祁王妃的五个哥哥,待她都十分疼爱。
武州原名梧州,武风极盛,人人习武,处处练兵,天下名将五成出于此地,因此改名武州,如今大梁的兵马有近一半掌握在武州将领的手中,故有“得武州者得天下”之说。
武州大都督周亮是土生土长的武州人,深得武州人敬重,先皇登基前,祁王不过是个不承爵的王府公子,尤爱舞枪弄棒,得了周亮的赏识,又把爱女嫁与他,才让祁王在南边站稳了脚跟。
若祁王与祁王妃情投意合,周亮自会毫不犹豫地领着武州兵马支持他,偏偏祁王夫妇自成婚始便感情不谐。
那时候祁王还未封王,不过是个普通的宗室子弟,但周亮看重祁王,屡屡为女儿女婿的事情周旋调停,并未动过让女儿和离归家的念头。
新皇登基后,祁王封了王,周氏被封了祁王妃,这日子本该越过越好,谁能想到祁王迎了一位传说有南蛮血统的侧妃入府,生下了庶子萧清朗,做尽了宠妾灭妻的事儿。
周亮怒极,却悔之晚矣,周氏已是天家人,入了皇室宗牒的,若要和离,那便是对天家不敬,他身为手握兵权的武州大都督最忌讳的便是此事,何况周氏也放不下年幼的儿子,只得咬牙困在祁王府后宅与那侧妃周旋。
祁王虽不喜欢祁王妃,但到底忌惮着武州大都督,明里没敢拿祁王妃和萧清明如何,但王府里的侧妃却没少做手脚。
后来隆庆帝登基,在南边站稳脚跟的祁王动了不该动的心思,当时朝中辅政的苏相想出一个制衡的法子,那便是让祁王世子萧清明入京为质。
这个提议看似不易让人接受,可祁王厌弃这个嫡长子,让他进京给他当挡箭牌倒也并无不可,而祁王妃虽然舍不得儿子,却宁愿萧清明在京中生活,也好过在王府中朝不保夕。
她很清楚祁王的心是彻底偏了,萧清明虽占了世子之位,也向她的父亲允诺过将会让萧清明继承一切,他们却是从头到尾不曾信过祁王的鬼话,若是萧清明不走,祁王随时都有可能让他死于非命给萧清朗腾位子。
所以苏相这个看似挑衅的提议,竟然很快成功了,武州大都督府也彻底和祁王离了心,如今祁王要防的不仅是隆庆帝,更是他的岳丈周亮,而祁王妃周氏是他手里最大的一张王牌,只要周氏不死,周亮便不会把事情做绝。
而祁王妃也明白这一点,压制着祁王不敢轻易谋反,正是如此多方牵制,无人敢轻举妄动,天下才太平了这么些年,不过听说祁王妃的身子不好,恐怕是撑不了太久了。
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