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华谋-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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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安帝继位后对这个没有存在感的弟弟倒也不算苛待,他也就继续安分守己地在封地当他的安王,从来不结交朝臣,甚至给自己嫡子娶的媳妇都是家世平平。
安王死后,降爵为安郡王,嫡长子便袭了安郡王的爵,当年他娶的是王府长史的女儿张氏,张氏生得十分美貌,一直很得安郡王欢心,却多年无出,无奈之下只得给安郡王广纳姬妾。
程锦的姑母程香便是那时候被纳入安郡王府的,程老太爷当时虽只是汝阳县的典吏,但安郡王为了避嫌,郡王府里的姬妾大都是平民出身的女子,程香在安郡王府里的众姬妾中已经算是出身好的了,在生育了儿子之后,就被立为侧妃。
谁也没料到默默无闻的安郡王会被选中承继大统,安郡王登基后,改年号为熙平,熙平帝倒是个中兴之主,只可惜寿数不长,在位只三年就崩了,同大梁的历任皇帝一样子嗣不昌,膝下也只得一子而已。
因果循环,世间万事皆有报应,当初萧晟用那般狠毒的法阵囚禁折磨了赵华的灵魂这么多年,得到的不是江山永固,而是子孙凋零。
程锦的面色平静,并没有什么怨恨,倒是有些唏嘘,凡事都是要付出代价的,萧晟此人早先还能保有几分理智谨慎,没想到她一去,就如此急功近利和短视,赔上的是自己子孙后代。
只是那方士实在是居心险恶,打的分明是一石二鸟的主意,不仅要折磨赵华的魂魄养厉鬼,还要倾覆萧氏江山,若是被他得逞,恐怕又要天下大乱,百姓离丧,能将大梁的开国帝后玩弄于股掌之间,此人心机手段着实了得,但在她的记忆里对此人的了解却是一片空白,仿佛此人是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一般。
第五章 较劲
熙平帝的独子隆庆帝继位后,尊程贵妃为太后,程家是天子舅家,这才得了承恩侯的爵位。
隆庆帝登基时不过八岁,程太后垂帘听政,程家的权势赫一时。
不过除了程太后,程家没出过什么人才,乍得富贵,众人做事皆没有什么章法,好在程家上下还算有自知之明,自觉自家这泥腿子出身,要武功没武功,论文才没文才的,和那些人精没法比,从来不掺和政事,就连程太后也只管隆庆帝的衣食起居,虽然垂帘听政,但从不多发一语,政事全交由内阁朝臣们决定。
程家识相,无论是文臣、世族还是勋贵,乃至皇帝都对程家多了几分包容,程家的几位爷成天无所事事,喝喝小酒,听听小曲,纨绔归纨绔,但脾性都还算不错,很少仗势欺人,惹是生非,也没人敢主动招惹他们,在京城的日子过得也算是逍遥。
因程家不是世族勋贵,故而没有那么多规矩,从老夫人到夫人个个都是小门小户出身,无论是做派还是说话都不像名门贵族那么端着,想想赵华那一世世家大族们繁复的规矩,她觉得这承恩侯府还真是不错。
“我只听过脑子被雷劈傻的,还没听过雷还能把人劈明白的,我看大嫂这是魔怔了,得请个大夫来给她好好看看了,哈哈哈……”程二太太捧着肚子笑个不停。
“行了行了,你乐一早上了,消停点儿吧。”程老夫人不耐烦地瞪了她一眼,虽然她也不喜欢那个傻孙女,但老二媳妇这么没完没了地笑个不停,也让人心里很不舒坦,“当年圆明大师说了,锦姐儿是个有机缘的人,机缘一旦来了,魂魄自然会归位,这话我也听得真真的,做不得假,说不定昨晚那春雷便是她的大机缘。”
“是啊,二嫂,这么大的事儿,大嫂总不至于胡诌,锦姐儿傻不傻,一眼就能看出来,她也没必要骗咱们。”程三太太日日在程老夫人面前讨好卖乖,此时自然顺着老太太的话说。
“哼!”程二太太毫不掩饰自己对这个刚入门不久的妯娌的鄙夷,一个五品官家的庶女一身的穷酸劲儿,用了不入流的手段才嫁给程三老爷,阖府上下就没人看得起她。
程三太太倒也不在乎,扯着笑向程老夫人献宝,“前儿个我刚得了块辛州软绸,给您做了双袜子,您待会儿试试。”
程老夫人示意身边的大丫鬟珍珠接过袜子,目光只在上头略微一扫,微微点头道,“针线不错,你有心了。”
“母亲,这是菱姐儿给您绣的抹额。”程三太太脸上泛着喜色,拉过静静坐在一边的继女。
“这针线还不如我当年,回去得再练练,要不成亲后可得被婆家嫌弃。”程老夫人看了看抹额,毫不客气地说,那态度摆明了嫌弃,连接都懒得接过去。
“您说的是,菱姐儿如今也十岁,在针线上再下几年功夫,日后出阁也有了依仗。”程三太太半点不觉得难堪,只是看着程菱慈爱地笑道。
程菱的脸皮薄,低着头看着地面一句话也不敢说,眼里却已经浮上了薄薄的水光,还有一丝怨恨。
“难为你想得周到。”程老夫人点点头。
程老夫人从来就不是个慈蔼的长辈,她去别人府里做客,哪家老夫人不是慈眉善目的,偏生就她祖母刻薄人。
而她这个嫡母,明知道祖母的性子,还故意拉扯上自己,分明就是拿自己这个庶女做筏子,来讨老夫人欢心,哪里是真心为自己着想的。
程三太太是不是拿程菱做筏子讨老夫人欢心姑且不提,程老夫人这头倒还真是被她冤枉了。
程老夫人倒也不是那种故意刻薄人的老太太,她只是性子直,任性惯了,心里想什么便说什么,从来就不考虑别人的感受,过去程老太爷在的时候,还能时时帮她转圜,现在老太爷虽然走了,但她身后有了程太后这座靠山,她想说什么便说什么,就连宫里的太后都要让她三分,哪里还有人敢在她面前多说什么,她说话便更加肆意了。
“二嫂,莲姐儿也十岁了吧,针线定比我们菱姐儿强些吧?”程三太太笑道。
程二太太翻了个白眼,她还没说什么呢,程三太太就自个儿来寻她的晦气,皮笑肉不笑道,“莲姐儿可不在针线上下功夫,就算她是庶女,也是我们程家的庶女,可不像破落户家的庶女还要靠做针线过活。”
程二太太这话说得毫不留情,不但羞辱了程菱,连程三太太也一并羞辱了。
程菱没敢抬头,竭力忍住眼里的泪水,程三太太的指甲将程菱绣的抹额几乎要抠出一个洞来了,脸上却还是带着笑,“二嫂这话却是说笑了,女子哪能不在女红上功夫呢?咱们家的老夫人和宫里的太后,当年的女红可都是大梁顶尖的,任谁说起都要赞上几句。”
刚才还不怎么搭理妯娌俩互掐的程老夫人,这回倒是点头笑了,“这话倒是实在,若不是我这一手双面绣,就凭老太爷当年那点儿薪俸,还拉扯不了他们几个长大。”
程家当年寒微,程老太爷做典吏的那点儿钱让一家人过得紧巴巴的,幸好程老夫人绣活不错,靠着一手双面绣,让一家人过得尚算体面,她自己精于女红,虽不曾要求媳妇孙女如何,但到底还是对女红好的人多一分亲切感,程三太太无可依仗,就是只能投其所好了。
“此一时,彼一时,那时候程家是什么境况?如今咱们可是侯府,侯府的姑娘可金贵着呢,哪能不去学堂学琴棋书画,成日关在房里做绣活?难不成弟妹今后要送菱姐儿去做绣娘?”程二太太财大气粗,同程老夫人一样,都是家里说话随意任性之人。
何况她同程老夫人做了这么多年婆媳,早把老太太的脾性摸得一清二楚了,这话虽不中听,有贬损老太太的意思,可她从不会在意这些。
第六章 震惊
程三太太毕竟刚进门不久,见程老夫人对程二太太如此忤逆的话装聋作哑,也有些意外,只得强笑道,“女子无才便是德,几个姐儿又不去考科举,何必同哥儿日日去族学读书,倒不如在家里学些女红理事,今后也好在后宅操持家务。”
“到底是庶女出身,就这点儿眼界。”程二太太嗤笑一声,“如今有点儿头脸的人家谁不让家中姑娘进学?女子又如何?当年庄敬皇后也是一介女流,不是照样才名流传天下,咱们家的太后娘娘当年也是和兄弟一块儿读书进学的,女子的眼光可不能只限于后宅。”
饶是程三太太忍功了得,此刻也被程二太太羞辱得变了脸色,正准备说些什么,就在这个时候,程夫人就带着程锦过来了。
程锦一进门就听到程二太太提及庄敬皇后,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便是这一眼,让众人住了话头,看着那双如天上皎月,又如清清潭水的双眼,一时全都怔住了。
这小姑娘是谁?
程老夫人不是那种重规矩的人,早就免了媳妇、孙女的晨昏定省,除了程三太太每日带着程菱在她面前晃,其他的媳妇孙女都不常来,更别提是痴傻的程锦了。
虽是住在一个府里的祖孙,程锦同她却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打过照面了,她甚至都记不清程锦长得什么样儿了。
程锦今日被程夫人刻意打扮过,即不过分素净,又不过分张扬,衣着首饰看上去是最妥当中庸不过了,但被她那容貌一衬,竟让人眼前一亮,别看这小姑娘年纪不大,却生了一副多一分则俗艳,少一分则寡淡的好相貌。
“这,这是锦姐儿?”程二太太第一个惊呼出声。
程锦过去痴傻的时候,眼神呆滞,五官不谐,一看就是个傻模样,就算长得再美,在众人眼里也就是个傻子样,没人去注意她究竟生得如何,如今好了,竟没想到倒是个美人胚子,尤其是那双眼,实在生得太好了些,清凌凌的双眼望着人的时候,能把人给勾过去。
亏得她年纪还小,这要是再长几岁还了得?
一屋子人的目光都落在程锦身上,她倒也不怯场,只是微微一笑,大大方方地随母亲向众人见礼。
程家并不缺美人,除了宫里那位美貌的程太后,程家从程老夫人到几位老爷,一直到下头的几位公子姑娘个个都生得姿容不俗,众人对程锦的美貌并不算特别震惊,最让她们震惊的是程锦的气质和仪态。
她行的是家礼,虽是简简单单,但却如行云流水,透着一股雍容的气势,别说是她这个从来没学会过行礼的傻子了,就是家里这些只受了几年好教养的太太姑娘们都做不到,毕竟他们是新贵,骨子里还是小门小户出身的泥腿子,哪来的这副世家姑娘的做派?
别说程二太太快把眼珠子给瞪出来了,就连程老夫人也不可思议地看着她,“锦姐儿这是真好了?”
“回母亲的话,阿锦已经大好了。”程夫人一脸得意地说,她今日一早就来向程老夫人禀报了,结果老夫人并不如何相信,随便敷衍了几句就把自己打发走了,程二太太更是毫不掩饰地在一旁嘲笑,她心里早就憋了一股气,见她们这副模样,程夫人心中不知道有多快意。
“祖母恕罪,孙女贪懒,没能一早到祖母跟前请安,让祖母担心了。”程锦款款拜了下去,十分爽快地承认自己睡了懒觉。
程老夫人点点头,还沉浸在震惊之中,但无论如何,自家孙女从傻子变成了个美人,都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好了就好,好了就好,我都听你阿娘说了,你昨夜折腾了一晚上,今日迟些起身也没什么,我这儿没什么紧要的,也没那么多规矩,身子不爽利就回去歇着,你身子要紧,不必总往我这老婆子跟前凑。”
程老夫人性子直,待人从来不迂回,程锦不推诿找借口的直率做派,还真投了她的脾性,待她说话不似方才对程菱那么不客气。
刚才一直默默生闷气的程菱突然抬头看了程锦一眼,眼中满是怨恨,傻子就是傻子,被雷劈了,还是傻子。
“这是真好了?”程二太太发出一声惊呼,“怎么可能?找了那么多大夫,连宫里的太医都看了,也没见好,怎么说好就好了?”
程二太太同程老夫人性情有些相似,也是个口无遮拦的,说出的话很不中听,不过心胸人品可比老夫人差得多。
“圆明大师之前也说了,我们锦姐儿不是天生痴傻,而是小时候糊里糊涂丢了魂魄,机缘一到,魂魄回来了,就也大好了。”程夫人瞪了程二太太一眼,“我们家锦姐儿就是天生有大造化的。”
程老夫人却由衷道,“圆明大师真不愧是得道高僧,他当年说这话的时候,我也没当一回事,谁能料到还真被他给说中了,这可是好几年前的事儿了啊。”
程二太太嗤笑一声,依旧一脸不信,一个傻子就算是好了,还能有什么大造化?正想开口嘲笑,却对上程锦那乌黑清凌的双眼,顿时浑身不自在了。
她这一不自在,说出的话可就更不中听了,“还大造化呢,谁知道是什么东西……我娘家嫂子的侄媳妇家也有个傻弟弟,有一日也是突然大好了,神神叨叨地说什么能通晓未来,带去庙里让高僧一看,才知道是被精怪附了身。”
程二太太看着程锦,一脸怀疑挑剔,好像她就是那个精怪一样。
“你瞎说什么!”程夫人哪里听得这种话,恼怒地大喝一声打断她的话。
“后来呢?”老夫人对程二太太说的故事很感兴趣,也不理会程夫人在一旁气得七窍生烟,急急地追问道。
“后来自然是请了法师、方丈驱邪,精怪被收了,那孩子又成了傻子。”程二太太理所当然地说,“所以说傻子就是傻子,什么造化……哼……”
第七章 妯娌
“宋碧云,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好歹也是一家人,你就这么见不得我们好?!有你这么做人长辈的吗?”程夫人怒不可遏地喝道。
程二太太一脸无辜,“大嫂这话好没道理,都是一家人,我哪能不盼着锦姐儿好?我这不是怕锦姐儿被精怪上了身吗?我这是忠言逆耳,你可别不领情。”
“圆明大师都说了是造化,和你那不入流的亲戚能比吗?”程夫人护着程锦,眼神凶狠。
“行了行了,老二家的也就是随口一说,你也别老揪着不放了。”程老夫人不耐烦地对程夫人道,虽然程二太太口无遮拦,让人厌恶,但程夫人太过强势了,虎着脸的样子更让她不喜,任谁都不会喜欢一个成日管东管西的管家婆。
婆母的心永远都是偏的!
程夫人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她出身书香门第,为了侯府殚精竭虑,却比不上一个成日无所事事,只会陪在老夫人吹风的商户女。
程老夫人发了话,程夫人只得忍怒委屈道,“回母亲的话,实在是宋氏说话太过难听,锦姐儿好不容易才好了……”
“好了就好,这是好事,你们吵吵嚷嚷做什么?老二家的随口说说,你一个侯府夫人难道还当真了?”程老夫人挥挥手,并不如何放在心上,“刚才听说京城刚来了个戏班子唱的都是新戏,你拿帖子把他们请到家里来,正好借着锦姐儿大好的喜庆事儿,大家热闹热闹。”
程夫人的额角跳了两下,又是听戏!
侯府里养了个戏班子还不够,还要三天两头地从外头请人来府里,闹得阖府上下乌烟瘴气的,哪个府里的老夫人做得出这样荒唐出格的事儿?
“母亲,不如让府里的班子去向那个班子学几出,今后在自家府里唱,岂不便宜?那刚进京的草台班子不懂礼数,万一到时候冲撞了您老人家……”程夫人深吸一口气,努力想要说服程老夫人。
程老夫人立刻皱起眉头,“老大家的,你这是什么意思?如今我在府里连听出戏都听不得了?”
别看程老夫人平日不重规矩,但最看重自己的享受,谁要不让她听戏,她绝不善罢甘休。
程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