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华谋-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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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锦觉得幸好文绍安如今已入了轮回饮了孟婆汤,前世尽忘,否则天天看到街头巷尾皆是这种把他编排得荤素不拘,连蛮人、妖族都下得了手的色胚,怕是得气得去把书坊放火了。
“文相当年下葬的时候用的是什么棺木?”程锦突然问道。
“怎么?”常阳公主和安阳公主皆是一脸莫名。
“想必用的棺木十分结实,否则知道自己被如此编排,棺材板定是摁不住了。”
两位公主大乐,安阳公主更是笑出了眼泪,“好你个阿锦,不曾想你如今倒是变得这般有趣,我们又如何不知这些话本子是瞎写的,只是文相才惊天下,相貌俊美,风雅无双,偏偏终身未娶,总会惹人遐思。”
“我倒觉得文相为大梁江山立下了汗马功劳,又在平定北蛮时鞠躬尽瘁而终,可是如今人们记住他的不是他的德政军功,而是那些胡乱编排的风流韵事,还真是令人唏嘘。”程锦也看过《春日慢》,也为里头露骨的情节瞠目,但更多的是不平。
虽说是前尘往事,她还是忍不住为那个温润如玉却又刚直如铁的男人打抱不平,她不是没有催促过他成家,他永远只有那一句“天下未定,何以家为”,他没有辜负天下的任何一个人,唯一辜负的只有他自己。
就是这样一个人,死后竟然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肆意编排着他的风流韵事,成为无数少女的春闺梦里人,之前她还抱着猎奇的心态买了不少关于他的话本子,可越读便越不是滋味,哪怕知道他不会在意,她也会为他抱屈。
常阳公主愣了一下,温声道,“你同阿钤果真是亲姐妹,当初我们读庄敬皇后的话本子时,她说过这样的话。”
“其实他们的功绩大家都知道,若是没有他们,我们如今也享不得太平,只不过那些先生们的老生常谈我们不愿意听罢了,话本子里写的有趣啊。”安阳公主笑道,“你见过状元郎文大人吧?是不是生得丰神俊秀?你把他想成文相,再把自己想成那些北蛮公主、妖女什么的,那叫一个荡气回肠……”
“别逗她了,阿锦还是小孩子呢,哪里知道这些。”常阳公主拉住安阳公主,她们在程太后面前都能脸不红心不跳地读话本子,讨论文相当年是不是真和那个异族公主有什么暧昧,在这个不谙世事的小表妹跟前,还真是不好意思讨论这些。
安阳公主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煞有介事地对程锦点头道,“你如今还年幼,不懂男女之情,等过几年你读这些话本子便觉得有滋味了。”
“别胡诌,”常阳公主轻轻打了她一记,“阿锦,你别听你安阳姐姐的话,我们都是偷偷瞧着玩儿的,女学里规矩森严,你可千万别把这些话本子带过去,要是被先生们知晓了,可得罚你了。”
“女学里连话本子都不让看的么?”
“岂止是不让看话本子啊,就连外头的吃食都不让带进来,查得比宫里还严,一点趣味也无。”安阳公主抱怨道,“不过你也不必担心,各府的姑娘们为了奉承我们,不仅会给我们带话本子,带零嘴儿,要被学监查到了,还会帮我们担责……”
“安阳!”常阳公主警告地看着她,“阿锦还没进学,你就教坏她,若是传到学监耳里,你们俩都等着劝退罢。”
“我这是经验之谈,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阿锦是自家表妹,总是要提点一二的。”安阳公主大大咧咧地没当一回事。
“多谢两位公主姐姐,阿锦晓得了。”程锦笑得格外甜。
“安阳在女学里最是调皮捣蛋,先生们都拿她没办法,你与她不同,万不可学她胡来,回去之后好好向你大姐请教规矩,等进了女学事事跟着阿钤便是,别同安阳一道胡来。女学规矩虽多,但先生的水平比你们族学要高,你若是用心,定能学好,今后虽不入仕,但多读书于女子而言,还是大有用处的。”常阳公主是个温柔敦厚的人,拉着程锦正儿八经地叮嘱道。
“你回去后记得给我们捎些书坊新出的话本子,还有平康坊的小吃……”安阳公主插嘴道。
用过饭后,程锦同两位公主一路说笑着回到慈宁宫。
“你既愿意跪便跪着罢!”
第一百章 怒
三人吓了一跳,以为是程太后在责罚宫人,却没料到循声望去,只见之前看上去慈眉善目的程太后一脸怒容,程夫人的脸色也同样不好看,正低眉顺目地跪在程太后面前。
常阳公主和安阳公主暗暗交换了一个奇怪的眼神,程太后一向和程夫人亲密,有什么事儿都愿意同她这个弟妹商量,还是她们第一次看到她朝程夫人发火,只是不知道两人说了什么引动她发这样的大火。
“母亲,”程锦走过去,一句话没有多问,乖乖地跪在程夫人的身边,与刚才那惫懒娇憨的样子截然不同。
程夫人的眼眶瞬间就红了,她本不想将程锦牵连进来,不曾想这个孩子心实,竟也撞了进来。
程锦比谁都知道皇宫是怎样一个地方,天子一怒,血流漂杵,虽然不知道程太后为何发火,但是皇室之中是没有亲情可言的,程太后虽然是她姑母,可要是触怒了她,她同样会对他们不留情面,在这个当口下,出言求情是没有任何用处的,只有乖乖认罚,先让程太后消了当下这口气,其他才好作计较。
程夫人伏在地上,脸色苍白,将泪水吞进心里,身为一个母亲,她所求不多,不求孩子们大富大贵,只望他们一生平安顺遂,她怎么忍心把她的钤姐儿和锦姐儿送进皇宫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舅母,母后为何生气?”安阳公主奇怪地问。
“是臣妇的错……”程夫人以首触地,却并未直接回答她的话。
“舅母,你同阿锦都不必忧心,母后向来宽仁,舅母又是娘家人,待她这阵气头过后就无事了,你们先回家去吧。”常阳公主劝道。
太后在里头没有开口,程夫人和程锦哪里敢起身,依旧跪伏在门外的地面上不敢动弹。
“皇姐,我们一块儿进去劝劝母后?”安阳公主心有不忍。
两位公主随着程太后去了,程夫人同程锦却在宫门外跪了近一个时辰,程太后才使人传话,让她们出宫。
程夫人面色灰败地同程锦谢了恩,起身的时候还踉跄了一下,程锦的身子骨虽好,却被体内的蛊虫牵制住了一大部分精力,脸色同样不好看,全凭一口气撑着,咬牙搀着程夫人上了车,车帷放下的时候才开口低声问道,“阿娘,方才太后为何为难于你?”
程夫人面露凄楚,摸了摸程锦的脸,却顾左右而言他,“阿锦总算长大了,今日让你受委屈了。”
今日程锦的表现完全出乎她的意料,程锦那一身从容自若的态度,滴水不漏的应对礼仪,哪里像是初次进宫,便是金枝玉叶的两位公主同她站在一块儿,都不如她的气势雍容,小小年纪就有这样的气度,今后……
程夫人突然想起圆明大师之前说的话,悚然一惊,大师说的大造化莫非是程锦要进宫?
可是隆庆帝立后选妃就是眼前的事儿了,程锦年纪还小……
程夫人在后宅浸淫多年,自是明白后宅的血雨腥风,宫中的龌龊事更是只多不少,程太后是如何在先帝的一众后妃中笑到最后,更是她亲眼见证的,她甚至没少掺和这些事,她的手上也沾着无辜者的鲜血。
那些年,程太后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只要一着不慎,便是全盘皆输。
她如何忍心让她捧在手心的娇娇女,去受那样的磋磨?
方才程太后一如往日亲切,倒是她得了胡嬷嬷的提醒,心中惴惴,只是陪着笑脸有一搭没一搭地同程太后闲聊。
“我记得钤姐儿也有十六了,还没有定下人家?”程太后状似无意地问道。
“说起这事儿我还真是头疼呢,您也是知道的,这些年我左相右看的,总想着要给她寻一门好亲事,却总是左右不满意,家世贫寒一些的吧,担心她嫁过去受委屈,家世好一些的吧,到时候说不准又要纳妾委屈她,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但是她还年轻,我就指望她安安稳稳地能寻一个一心一意守着她的夫婿。”程夫人找着了个机会表明心迹,连忙激动地说道。
程太后微微皱眉,“芳华,我也不瞒你,钤姐儿是我嫡亲的侄女儿,我原是想让她进宫的,她自小样样都是拔尖的,同皇上也自幼相熟,进宫之后有我这个姑母照拂,日子定是差不了。”
程夫人立刻白了脸,抖着唇道,“妾听说皇上准备立崔相的孙女为后。”
如今的首辅崔贤出自清河崔氏,正儿八经的名门之后,在士林中声望盛隆,追随者众多,隆庆帝娶了崔贤的孙女,等于稳住了半个江山,实现亲政之后权力的平稳过渡。
程太后的脸色却沉了下来,“传言只是传言,还没定下来的事儿,你莫要跟着瞎传。”
程夫人冷静下来,仔细揣度程太后的意思,莫不是她并不满意崔氏女这个儿媳妇?可是过年的时候,宫中赐宴,她分明还待崔氏女十分亲热,不知是何时起的龃龉。
这位崔氏女虽是崔相的嫡长孙女,但自幼随父母住在老家清河伺候族中长辈,直到隆庆帝流露出要立她为后的意思,崔相才让她以探望祖父母的名义来到京城,她一进京,众人私下都在传说,隆庆帝不日将要立后,不过因为四妃人选迟迟未定,这事儿才拖了下来。
程夫人与深居简出崔氏女并不相熟,只觉得名门世家的姑娘举止高贵气派,如今仔细一想,崔氏女越是矜持雍容,怕是出身小门小户的程太后越是不喜。
做婆母的大概都是这种心思,又希望儿媳出类拔萃,又担心儿媳将自己比下去,何况程太后年纪尚轻,精力旺盛,哪里会愿意把手里的宫务交给背景深厚的崔氏女。
程夫人想明此节,心中更不愿意让女儿进宫受苦了,只是低眉顺眼地站在一边,并不顺着程太后的话往下说。
程太后放缓了神色,“煜儿是皇上,普通人家的男子尚且三妻四妾,何况他是皇上,除了皇后之外,还有四妃,天子后妃是何等荣耀,岂是寻常人家所能比拟的?”
第一百零一章 念头
“娘娘,承恩侯府这些年来全都是仰仗您在京中立足,论军功论政绩都不堪与朝中那些老大人相比,这四妃的位子怕是皇上也另有计较。”程夫人已经镇定下来,隆庆帝方才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他只是把程家当作较为亲近的亲戚看待,完全没有要亲上加亲的意思。
“知子莫若母,皇上想什么,我心里大概也清楚,阿钤是我看着长大的,人品秉性我是再喜欢不过的,本想着四妃之中,无论如何也要留个位子给她,但是你也看到了,皇上待阿钤就如待常阳、安阳一般,我倒是也不好乱点鸳鸯谱了。”程太后缓声道。
还未等程夫人松一口气,她便继续往下说道,“阿锦虽然年纪小,可生得着实是极好的,我瞧着皇上待她似乎也颇有些不同,连去女学这种事儿都要亲自过问,我还是第一次见他待女子这般上心呢。”
程夫人倒抽一口凉气,“阿锦的年纪着实也太小了些……”
“确实还是个孩子,但也是个美人胚子。”程太后笑道,今日之前,她确实没有动过这样的心思,毕竟程锦年纪小,先前又傻着,她哪里能想到程锦会恢复得这么好,“我看等过几年,她便可以进宫了,她如今聪明伶俐,你可得好生教养着,可别让她再同那个祁王世子起什么牵扯,平康坊的事儿,她如今年纪小,当日又做男儿装扮,还能遮掩过去,若今后再有个万一,毁了她的名声,有的你后悔的,你看看好好的一个阿钤便被你给毁了。”
“娘娘,那些都是谣言,当不得真的。”程夫人心乱如麻。
“我自然知道那些是谣言,阿钤是我看着长大的,岂是那等不自爱之人,不过是有人担心阿钤进宫,故意放出的风声罢了,”程太后冷笑,“不过苍蝇不盯无缝的蛋,若不是你们没把阿钤照看好,也不会出这样的岔子。明知道护国公府都是一群废物,还总往他们跟前凑,让阿钤也远着他们点儿,难不成你们还想着要去攀护国公这样的亲戚?”
“臣妇不敢,娘娘说的臣妇都明白,但是阿锦不比阿钤,她之前痴傻了那么多年,规矩是一天都不曾学过,她性情跳脱顽皮,那日她在平康坊和祁王世子闹起来,便是瞒着家里偷偷溜出去的,那日为了找她,臣妇和阿钤都快急疯了,哪里知道她竟然一直闹到了大理寺去,还是我大半夜去大理寺把她接回来的,这么个野性难驯,难以管教的孩子若是进了宫怕是不妥。”程夫人早就忘了前几日的怒火,倒觉得该让程锦再顽劣些才好。
若是平时,程太后倒也不把程锦的顽劣放在心上,反正程家不着调的太多了,若是要进宫自然还是程钤那样的好,但她刚在隆庆帝面前流露出这样的意思,程钤就莫名其妙地被祁王世子坏了名声,不管这其中是谁捣的鬼,隆庆帝决计也清白不了,于是她便绝了让程钤进宫的心思。
既然要进宫还是得选个隆庆帝自己喜欢的,她今日暗中观察过了,隆庆帝待程锦的确比对常人上心几分,现在毕竟她还小,隆庆帝兴许只是觉得有趣,并未对她生出什么男女之情,但待程锦长大后,必定容色惊人,隆庆帝未必就不会上心。
她在后宫这么多年,对男人早已看透了,他们哪有不贪欢好色的?
只是程锦这个性子实在不好拿捏,谁能想到傻了那么多年的人,一朝清醒后竟会变得如此跳脱顽劣,这样的性情进了宫,还不把宫里闹得天翻地覆?
程太后面露犹豫,程夫人趁热打铁,“入宫之事非同小可,阿锦过去痴傻,满京城的人都知道,便是如今好了,这名声上也不好听,若是进宫,她自个儿丢脸事小,就怕丢了娘娘的脸面。”
程太后脸色一沉,程夫人说这么多,不过是百般推脱不肯让程锦入宫,心里又添了几分不快,她的儿子乃是天子,哪里轮到程夫人嫌弃?
“脾性可以慢慢调教,规矩也可以慢慢教,最重要的是得煜儿喜欢,我瞧着煜儿就喜欢锦姐儿这跳脱娇憨的性子,再说锦姐儿是我嫡亲的侄女儿,难不成我还同她计较什么脸面?”程太后慢条斯理道。
见程夫人不答话,她的声音中又带了几分压迫感,“芳华,你疼孩子是人之常情,但也莫要太短视了。我当年待字闺中之时,要想找个一心一意守着我的夫婿也不是什么难事,但那都是些什么人?开酒楼的,卖书画的,还有什么捕快衙役,那样的日子是挺平稳的,可你们还想有今日的荣华富贵吗?父亲和大哥能有现在的爵位吗?我的儿子能坐上如今这九五至尊的位子吗?我们娘几个能有今天,固然是交了好运,但也是我自己努力拼出来挣出来的。”
“娘娘说的是。”程夫人垂首恭顺道,这一点她的确是发自内心佩服的,程家能有今日,唯一的依仗便是程太后,承恩侯府阖府上下都是躺在女人肚皮上吃功劳的人,对整个大梁没有一点贡献。
“芳华,我年纪也大了,如今陛下亲政了,过不了多久,后宫里有了新人,世人惯会捧高踩低,再过几年有谁还会记得我们承恩侯府?”程太后心里有气,她这番筹谋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他们程家,换作别人怕是早就眼巴巴贴了上来,偏她这个榆木脑袋的弟媳妇怎么也转不过弯来。
程夫人不以为然,她虽只是知府之女,但母亲却是出自伯府,那是踏踏实实靠军功出身的勋贵世家,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