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华谋-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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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仁德书院要下场的年轻学子也有十数人,也有几个年纪和程明远相仿,只不过他们都是书院的尖子,程明远却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
“今年加了恩科,下场的人比去年少,说不准还有机会考上,便是考不上就当见识一下,也不吃亏。”程钤苦口婆心地劝道,她并不全是为了自个儿的私心,是真觉得程明志该下场试试,否则他永远都似这般浑浑噩噩地混日子过,一个从来就没想过要下场考试的书生,一辈子都只能是个混混。
程明志纨绔归纨绔,可也是要面子的,自己明摆着考不上,说不定还要交白卷,为了不出丑丢脸,他的态度也很坚决,“不行,我绝对不参加!”
“你今年不参加,那几时参加?”程钤凉凉地问,“总不会这辈子都不打算参加了吧?堂堂承恩侯府的公子读了一辈子的书,连个秀才都混不上,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
“笑就笑,我本来就不是读书的料。”在这一点上,程明志和程明远一样坦然,宁愿被人嘲笑,也不愿意去吃苦。。
“你不是读书的料,难道是习武的料?那也成,你别去书院读书了,就留在家里和阿锦一块儿习武好了。”程钤有些急了,她倒不是逼着程明志非要他去读书,她不愿读书,习武也可啊,再不济经商也行,总得给自己谋一个生计吧,否则家里没了爵位,他要靠什么生活?
程明志语塞,他不是没练过武,年幼时也对打打杀杀感兴趣,家里也给他请过几天武师,可是练武实在是太辛苦了,单是扎马步那一关他就过不了,两项权衡,还是读书更轻松一些。
“大姐,我就不能是吃喝玩乐的料吗?父亲那日子就过得挺逍遥的……”程明志嗫嚅道,其实他很羡慕父亲承恩侯那如神仙一般快活的日子,成日不在府里待着,携美同游山水之间,有比这更惬意的吗?
程钤自幼受程夫人影响,虽然对父亲依旧保有尊重,但心里多少也瞧不上他那无所事事的样子,一听他这话就来气,“父亲好歹还中过举,你要是也能同他一般中举,那也就随你过逍遥日子。”
程钤的语气十分坚决,让程明志方寸大乱,来回踱着步,不知道该怎么样才能让她打消这荒唐的念头,“你知不知道考的是什么?经义、诗赋、策论啊!你让我去写策论?不是疯魔了,是什么?”
“怎么就疯魔了?阿期小你那么多岁都可以,怎么就你不行?难道你就比他差?”
“嘿,若是考吃喝玩乐,我绝不比阿期差,考的是四书五经,我还真就比阿期差,有道是尺有所长,寸有所短,同他比这些好生无趣。”程明志振振有词,“再说这世上有几个阿期?他天生就是读书苗子,便是在全京城也不多见。”
程钤被他的诡辩气了个倒仰,“好歹也是承恩侯府的嫡长子,你就不能给自己长些志气?”
程明志一脸憋屈,“我这是实话实说,不说那些虚的,就连书院的先生都说,我就是朽木,你总不能指望朽木开花吧。”
程钤被程明志的话逗得哭笑不得,家里怎么就出程明志程明远这样一对活宝兄弟?
两人正争执不下,程夫人恰在这个时候过来了,她一心记挂着程明志,若不是突然被事儿绊住了,方才同程锦交待完就会立时赶到程钤这儿。
“阿娘,我正和大姐说去祖母那里请安后,就去您那儿呢。”程明志一见到程夫人,立刻乖巧孝顺地给程夫人正儿八经地请安。
“你祖母这会儿正听戏呢,你若是去搅扰她,怕是又要惹她厌烦,”程夫人揽着他细细端详,“我的儿,方才不曾细看,怎的又瘦了这么些,可是吃不惯书院的饭食?”
程钤低咳两声,“阿娘,阿远分明是又壮实了,放心吧,他亏待不了自己。”
程夫人虽然料理着偌大一个侯府,可真正挂在心上的只有自己的四个儿女,哪怕如此锦衣玉食地供着,还是成日担心他们饿了冷了受委屈了,程夫人虽也想着逼程明志读书,可一想到他孤身一人住在书院中寒窗苦读,又心疼不已,其实程明志是在家过了年才去书院的,不过月余不见。
程夫人朝程钤嗔道,“你们是不知道做母亲的心,”又扭头对程明远道,“我已命厨房熬了些滋补的汤水,待会儿你要多喝几碗。”
程明志兴高采烈地应了下来,只要不和他提下场读书的事儿,他就高兴。
“阿娘同阿锦刚从宫里回来也辛苦了,你们也多喝几碗。”程明志笑道。
听到程明志提到宫里,程夫人的脸上多了一丝不自在。
程钤向来敏感,立刻望向程夫人,“阿娘?”
“方才太后使人传话过来,明日让你们二婶进宫。”程夫人的脸色如常,若不是程钤这等心思细腻的人,绝对查不出来她的心绪起伏。
程明志不觉有异,得意笑道,“太后姑母待我们家真是恩宠非常,今日阿娘刚进的宫,明日又宣二婶进宫,普天下也只有我们家有这般脸面。”
“你瞎得意什么?”程钤最看不惯程明志这副蠢样,他是要继承家业的嫡长子,也读了这么多年书,却从来不肯把事情往深里想,最容易遭人挑唆,“是不是又在书院里听了别人的浑话,觉得有太后的撑腰,你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第一百一十六章 溺爱
“哪儿的话啊,”程明志莫名其妙地被程钤训了一顿,觉得有些委屈,“我也没做什么啊。”
他再怎么样也不过是个十三岁的半大小子,平时也就喜欢学着大人喝喝酒,听听戏,最多凑凑热闹起起哄,虽说从不肯好好读书,但也只是懒了点儿,没做过什么坏事,论纨绔嚣张的做派还不如程明远呢。
若是在平时,程钤要么多说他两句,要么不多理会他也就算了,可是这几日先是因为祁王世子的事儿,又是因为来自宫中的压力,她心里正惶惶不安,看到程明志这副靠不住的模样,眼圈竟然红了起来,把程明志吓了好大一跳。
“大姐,”程明志手足无措地站了起来,不知道自己哪里惹了程钤伤心,“大姐,你别哭,我今后定然会好好用功……”
程钤用帕子擦了擦眼角,“你这话从小说到大,谁会当真。”
“好了,阿志你先回去歇着吧,你大姐不会为这事儿生气,你既已回来了,就等你祖母寿辰过后再回去,阿娘使人去与先生说,但功课却是不能落下的,阿娘会去请范先生来给你温书。”程夫人也想和程钤商量程二太太入宫的事儿,拍拍程明志的肩膀把他支走。
程明志最怕人哭,看着程钤那通红的眼睛,也不顾和程夫人磨一磨温书的事儿,跑得比兔子还快。
“好好的你这是怎么了?”程夫人拿了帕子给程钤擦了擦脸,又让丫鬟打水来给她整理,“阿志好容易回来一趟,你哭什么呀?姑娘家的眼珠子金贵着呢,千万别哭坏了眼睛。”
“我方才劝阿志今秋下场,他吓得和什么似的,我又问他准备何时下场,他支支吾吾地答不上来,瞧他那样,怕是一辈子都不准备下场了。他是嫡长子,将来是要支应门户的,现在也半大不小了,还像个小孩子似的,今后能担得起这么一大家子人么?我们又不是那世袭罔替的爵位,今后他没个正经营生,是想要坐吃山空么?”程钤懂事得早,从小就帮着母亲管着弟弟,看到程明志这模样心里愁得不行。
程夫人闻言苦笑,她比谁都盼望两个儿子能有出息,可是打也打过了,骂也骂过了,这两个孩子就是不成器。
京中不少勋贵文官家的子弟,都是被家族精心教养长大的,虽也有个把纨绔,但大都少年老成稳重,十三岁了还和个孩子似的程明志和他们相比简直就是云泥之别。
程夫人心里明白,却也无奈,上梁不正下梁歪,承恩侯自个儿如今还不知道在哪儿浪荡呢,程明志能稳重到哪儿去?
无论她怎么管教,程明志都是那副惫懒的样子,现在的她已经渐渐习惯了,也不再过多地要求程明志,只求他一世平安顺遂便好。
“算了,这事儿也没那么可怕,阿娘多给他们俩攒些铺子田庄,今后便是他们不做事,收租也是个营生,左右饿不死的,只要他们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好。”程夫人目前打理着整个侯府的庶务,不过真正让她费心费力的,还是她自个儿的嫁妆铺子和田庄,虽说她当年的嫁妆也没多丰厚,但这些年在她的精心打理之下,仗着承恩侯府的势,她的嫁妆也如滚雪球一般越来越多,别的不说,至少能保程钤他们姐弟四个一生无忧。
程钤却不赞成程夫人这般放任两个弟弟,“阿娘,玉不琢不成器,若放任阿志这么玩下去,他这辈子怕是一事无成,如今有您和父亲看顾着,今后他成家立业,总是要为妻小撑起家业的,他这个样子,哪个好姑娘愿意托付终身?我琢磨着,不如今秋也让阿志同我们一块儿下场,他读了这么多年书,总不至于连我们都比不上。”
虽然程夫人溺爱儿子,但也觉得该让程明志下场,左右没有什么坏处,便是考不取见识一下也是可以的,“我去一封信问问书院的先生。”
程钤不以为然,程明志这样功课不好又惫懒的学生,先生哪里会放在心上,便是去信给先生,所回的也不过是些敷衍之词。
“阿锦怎么没在你这儿?”程锦同程钤感情极好,平时除非必要,几乎是孟不离焦,焦不离孟,程夫人在这儿没见着程锦,便有些意外。
“阿锦今日的脸色很难看,想来是已经歇着了。”
程夫人一脸忧虑地点点头,“她到底是年纪小,第一回 进宫便遇上今日的事儿,怕是被吓着了,这孩子也是个心里能藏住事儿的,怕我们担心,之前半个字都不提呢。”
“阿娘莫要担心,阿锦是个聪明人,胆子也不小,也许是昨夜没睡好,我瞧她一直偷偷打瞌睡呢。”
程夫人觉得也有道理,无论来回在马车上的时候,还是坐在一块儿说话的时候,程锦都是那副精力不济的样子,甚至在太后跟前都忍不住打起瞌睡,平日也没见她这么嗜睡,“许是昨夜没睡好,我看还是叫个大夫来个她把把脉,开几剂安神的药吃吃。”
程钤一听到安神的药,就想到程夫人的药茶,心里觉得膈应,连忙道,“阿娘,还是先让她歇几日吧,是药三分毒,多喝也不好,若是她过几日还这般嗜睡,再让人来看也不迟。”
程夫人犹豫地点点头。
程钤才低声问道,“阿娘,太后不是一向不喜二婶,不久前方申斥了她,怎么突然召她进宫了?”
程二太太宋氏是商贾出身,家财万贯,活得十分肆意,也很不守规矩,就是她成天撺掇着程老夫人请戏班子进府唱戏,最令人厌恶的就是她那张嘴,永远都别指望她能说出什么好话来,别说程夫人不喜欢她,就是程太后也一直不待见她,又何况前段时间她还害得程老夫人大醉,伤了老人家的身子,更是惹得程太后震怒非常。
被申斥了一顿后,这段时日她在侯府里总算收敛了许多,一直关在自己的院子里过日子,再也不敢往程老夫人跟前凑了。
第一百一十七章 人选
“不仅是你们二婶去了,莲姐儿也会去。”程夫人叹了口气,“太后说想见见家里的侄女儿。”
“呵,她老人家做得也未免太过明显了,都是侄女儿,也都是庶出,阿芝还比阿莲长上几岁呢,也不曾见她召见阿芝,她这是要抬举二房来压您呢。”程钤低嗤一声,想到昨日程夫人和程锦在宫里的遭遇,心里就像被一把火烧着一样难受。
程夫人和程二太太一直不对盘,程太后也不是不知道,今天在宫中罚了程夫人,明天又抬举程二太太和二房庶女进宫,这分明就是有意给程夫人没脸,这件事传扬开来,难保底下的人不会蠢蠢欲动。
“我倒希望她相中二房的莲姐儿。”程夫人却不以为意,和女儿的终身幸福相比,她的体面算得上什么东西?
程钤沉默了,她明白程夫人的心思,但程莲不仅是庶女,而且比程锦还要小上一岁,最要紧的是,她的容貌顶多只能算得上清秀,见过清灵绝艳的程锦,程太后怕是很难相中程莲。
“明日请二婶进宫,后日怕是得请三婶了吧,要不以三婶那多心的性子,怕是又要把老夫人哭得头疼。”程钤冷笑,她骨子里是个护短的人,心里对程太后这个姑母一分好感也不剩。
“别胡说,要是传出去,又得让人说我们张狂了,本就是仗着太后的势,还有什么资格论她老人家的是非?”程夫人心里虽也不舒坦,但更担心女儿年轻气盛,藏不住事。
“阿娘,您放心吧,我不会同旁人胡说的,就是觉得您委屈。”
“这算多大的事儿?只要你不委屈了自己,我就不觉得委屈。”程夫人怜爱地看着她,“我家两个娇娇儿生得美,又聪明,犯得着巴巴地进宫给人做妾?哪怕是皇上也不行。”
“不管是为妻还是做妾,女子都是身不由己。”程钤一哂,她不仅是不想做妾,她压根就不想成亲。
“你可莫要生出什么别的念头,”程夫人警惕地看着她,“就算你真去考了功名,也得老老实实成亲。”
“阿娘,我晓得了,您莫要再叨念我了。”程钤最怕听到这个话题,连忙讨饶道,“阿娘,我想去寻个先生给我们讲讲经义策论,范先生平日教的是蒙童,学问虽然扎实,但怕是在时文上欠了些火候。”
“你心中可有人选了?”程夫人相信程钤胸中自有沟壑,既然她会提出来,自然是已经想明白了。
程夫人出身书香门第,程钤的外祖父在士林中颇有几分薄面,便是通过承恩侯的路子走不通,她们也可以通过刘家的关系去寻好先生来教。
“太学博士余溪。”程钤轻轻吐出了这六个字。
程夫人有些意外,但也觉得这是个好人选,“余博士是夫子的亲传弟子,又是太学博士,学问定是不差的,又是女子,若能请她来教导你,是再好不过的了,只是她毕竟是朝廷命官,不可能请她到府上来教你,只能你自个儿去她那儿拜师读书,你如今脚伤未愈,怕是经不起。”
伤筋动骨一百天,程钤扭伤了脚,如何能日日到余溪那儿读书?在家里进出用小轿也就罢了,到了余溪府上也这般大喇喇地坐着竹轿进出,便是余溪不在乎,传扬出去也对程钤的名声有损。
“你的脚伤要紧,无论是嫁人还是考取功名,脚上都不可有疾,你万不可大意!”程夫人正色道,“你且在家好好养伤,到了秋闱之时便下场去考,便是考不中也无妨,太后想必再恼怒也不会强逼你进宫的。”
“既然去考,自然要全力以赴,孩儿不想懈怠。”程钤坚定地摇了摇头。
“你先在家里养伤,我先请族学里的先生们来给你讲经义、策论,虽说他们能力不济,但多少也有些用处……要不我听说现在外头有专教人靠科举的先生,不如去请这种先生来……”
每年都有不少读书人因为种种原因无缘科举,还有不少人考秀才易如反掌,偏偏无论如何就考不上举人、进士,于是这部分人为了生计,只得去做教书先生,普通教书先生赚不了多少钱,一些脑子聪明管用的,便开始以教授读书人考试为生,收费也颇为不菲,有些人还因此成了一方富豪。
“我知道这种先生,他们大都只愿意指点那些基础好的学子,似我们这样,对经义、策论一窍不通的,怕是他们不愿意教,何况我们是女子……”
找这种先生属于临时抱佛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