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骄-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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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宁朦没有说话。
城都王沉吟了一会儿,又道:“谢容且已然快要兵临城下了,现在我所有的臣民都以为,是孤王任性妄为,沉湎于女色,从而引来了天子的愤怒!”
“所以,他们的意思是,我是这场兵祸的罪魁祸首,他们是要你处死我吗?”乐宁朦问。
城都王便陡地抬眼,吃惊而骇然的看向了她,想了想,又觉得了然,是了,什么事情都瞒不过她,她原就是这么聪明的人呐!
“父王,父王,娘亲没有错,你不要怪娘亲……”坚石忽地也叫了起来,将手伸向了乐宁朦,“我要娘亲,我要娘亲……”
“那你想怎么做?”乐宁朦问,见他一时不答,又苦笑了一声道,“我可以死,能不能在我死之前,让我见谢容且一面,尚毕竟是他的孩子,我想将尚还给他,这是我欠他的!”
☆、第127章 两军阵前,她将孩子给他
“那你想怎么做?”乐宁朦问,见他一时不答,又苦笑了一声道,“我可以死,能不能在我死之前,让我见谢容且一面,尚毕竟是他的孩子,我想将尚还给他,这是我欠他的!”
她说这话时,语气格外的淡然轻飘,好似落絮无声,秋水无痕,然而听在城都王的心中却如剜心一般的疼痛。
直过了好半响,他才开口,好似极为痛心的说道:“你明知,孤王是不可能会要你命的,就算孤王是周幽王,也绝不可能将一切灾祸不幸怪责到你的身上,何况你还不是褒姒……”
说着,他走到乐宁朦面前,抬起手来轻轻抚了一下她额边的秀发,以极为痴迷动情的目光注视着她道:“孤王好不容易才得到你,怎么会让你受半点伤害!”
面对他脉脉深情的目光注视,乐宁朦下意识的微微侧首,只觉心中万分绞痛,前世她不是没有爱过这个男人,然而也因为最后的背叛而心如死灰,不再相信一切感情,如今他又将前世的那般柔情再次施用在了她的身上。
“颖,你还是投降吧!”忽地,她隐忍的将一切情绪掩藏在心底,目光极为坚定的劝道,“天子御驾亲征,无论你反不反抗,都已被认定为国贼,现在南有洛阳,北有幽州,朝廷屡次嘉奖范阳王戍边之功,其兵马已壮大到十万,现在你已是腹背受敌,如此硬拼下去,并无多少胜算,大晋已是内忧外患,何必再自相残杀,给鲜卑蛮夷可趋之机?”
她的这一番话顿时让城都王眼前大亮,不由得面露惊喜的微笑起来,他就知道虽然这段时间她一直如笼中之鸟般不爱言语,但对于时下的局势却是默默的观注着,了然于心。
她还是会为他着想的。
“你已说了,无论我反不反抗,都已被认定为国贼,那我为什么还要降?古来王候降者妻儿何能得以周全?你已是我的王妃,以东海王的老奸巨滑,他能放过你和坚石吗?”
他这么一说,乐宁朦便沉默了下来,东海王此人反复贪婪,又狠毒无常,她是知道的,在历史上,城都王的两个儿子就是被他所杀,而上一世,她的两个孩子……
这么一想,乐宁朦心中一痛,又默然的闭上了眼睛,无话可说。
这时,城都王蓦地又问了一句:“你真的想见谢容且吗?”
闻声,乐宁朦霍地抬头,看向他,就听他道:“你想见她,孤王也可成全,不过,就看他有没有这个胆量来见你!”
“你想利用我来对付他?”乐宁朦似琢磨出了他的心思,幡然悟道。
城都王摇了摇头,看向她道:“不,我可以给你们一次见面的机会,只要你不跟他走,那么就当是两军交战之前的一次和谈,但倘若他再敢抢走孤王的王妃,孤王便一定会让他万箭穿心,不得好死!”
东海王的大军驻扎在了荡阴,此地离邺城不过数十里,大军在此休整,战马的烈鬃的秋风中飘扬,谢容且正骑在战马之上,遥望远处高耸入云霄的铜雀台,不知不觉思绪又飞到了前世,仿佛同样的情形上演,前世他也曾带着十万大军日夜飞驰到邺城,原也是想见上她一面,可惜……
“皇上的信件,我已让使者送去邺城了,倘若城都王肯受降,这一场内战便可以避免,而你……”嵇绍似猜到了他的心思,长叹了一口气,说道,“听说城都王非常宠爱他现在的王妃,还特意为她办了一场盛大的婚礼,此事已在邺城之中传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
顿了一声,他又看向谢容且,问:“明朗,你真的还要再坚持么?”
谢容且心中一痛,隐忍的沉默了一阵,只喃喃的低声道了一句:“我绝不可能让她跟着城都王一起陪葬!”
嵇绍顿时叹了一声,再也无话可说。
就在这时,突地一声长长的探子声音传来:“报——”
“禀嵇侍中与谢君,城都王使者已送来回信,信使说,只要谢君肯单独赴往邺城,与城都王妃见上一面,城都王便立刻向吾皇投降,不敢贪生,分当自绝!”
“单独赴往邺城?”嵇绍闻言大惊,不禁怒道,“城都王这是挖了陷阱想置谢君于死地!”说罢,又转向谢容且道,“惟恐有诈,不得前行!”
谢容且却是惊讶的看向那使者,问道:“你刚才说,与城都王妃见上一面?”
“是!”信使答道,“城都王使者还道,城都王妃欲将谢君的儿子送还给谢君,愿不愿意去,全凭谢君自己的选择!”
谢容且听到这里,便早已心潮急涌,迫不及待的驭马朝邺城的方向奔去,嵇绍见状,立忙召集了数百骑士追上,并道:“无论如何,都不可让你独自去冒险,这数百精卫乃是朝廷最为精锐的禁卫军士,你带去邺城,便是相隔百里,也能潜伏于草莽之中,护你周全!”
谢容且感激的道了声谢,便率领着这数百骑士奔赴邺城了。
当数百铁骑兵扬着高举的烟尘飞驰而来时,乐宁朦正抱着坚石站在铜雀台上遥望。
看到那铁骑飞扬中最为绚丽夺目的一道红色身影,如此熟悉的一幕,她心中一动,眼中也不自禁的落下泪来。
“尚,你看到了吗?那便是你的父亲!”指着那道越来越近的红色身影,她对怀中的坚石说道。
然而坚石似乎并不愿意顺着她的手指去看,也仿佛感觉到了离别在即,小孩子软乎乎的小手紧紧的圈住了乐宁朦的脖子,一直哭道:“不要,不要,娘亲不要离开我,我只要娘亲,我只要娘亲!”
乐宁朦心中更是一酸,抱着孩子不停的亲吻起来,城都王绝不可能会放任她离去,而邺城也即将面临着一场大的浩劫,她唯一能做到的就是将这孩子送还到他手中,也可保他们父子安全。
可是这孩子似乎天生就有一种敏锐的直觉,知道她们母子即将要分别,便更加对她依赖粘乎起来。
“诶,你这孩子啊!”笑着含泪叹了一声,她才抱着坚石踏进一只漆黑的大篓之中,缓缓的从二十七丈高的铜雀台上降了下来。
而就在她落地之时,谢容且所率的数百骑士也正好及至眼前,她的身后也是城都王守城的数万大军。
两军对峙中,谢容且看到乐宁朦一袭白袍的身影,眼中陡地一润,便立从马背上跳了下来,他飞一般的奔到乐宁朦面前,双臂一展,便紧紧的将她们母子搂进了怀中,在她耳边低声道:“我好想你,阿朦,我好想你们啊!”
说这句话时,他的声音已经哽咽,明明有千言万语萦绕在脑海,最终也只化为这简单的一句溢在唇边,他将她搂得极紧,仿佛生怕她会随时消失一般,不自禁的也落下一滴泪来,这个时候,他已然忘却了身后的数百骑士,更忽略掉了城墙下林立的数万敌军。
这也是他第一次唤她的名字,仅仅两字便充满了无尽的眷恋和悔恨之意。
“卿卿,以后不要再这样对我了,好不好?你现在就跟我走,你们母子现在就跟我走!”他呢喃着说完,就势要抱着她们离开,却在这时,乐宁朦轻轻的将他推了开。
谢容且错愕的看向她。
就见她脸上扬起一抹决绝而冷艳的笑容,将孩子抱到他面前,说道:“谢郎,他叫谢尚,坚石是我给他取的小名。”
“这是你的孩子,是你们谢家的后人,你带他走吧!”她道。
仿佛没有听明白她的意思,谢容且愕然的看了她很久,才颤声问道:“那你呢?”
乐宁朦笑着摇了摇头:“我还不能走,我既又回到了这里,成了这个邺城的女主人,便不能置这里的子民于不顾,无论如何,我还是要守到最后一刻!”
“你在胡说些什么?这里的子民与你何干?这天下又与你何干?你不过是一个妇人,管这些做什么?”谢容且错愕惊讶之余,不免有些愤怒的说道。
这时,乐宁朦又看着他,脸上扬起一抹凄然的笑意,她道:“谢郎,我已经……我已和他拜过堂,成过亲了……”
原来便是这个原因么?因为已经和他拜堂成了亲,所以现在他便成了一个与她毫不相干的人了么?
“你明知道我不会在乎,卿卿,我只要你……”
谢容且一句话还没说完,乐宁朦却打断道:“谢郎,你还是不够了解我啊!事已至此,我已经回不去了,我们也回不去了!”
谢容且陡然怔住,眼中也渐渐的溢出几乎破碎的微芒,他隐忍着内心的痛苦,直过了好半响,才喃喃自语般的道了一句:“难道……又是我来迟了一步吗?师傅给我们重生一次的机会,就是要我将上一世的痛苦再重新体验一遍吗?”
他这句话说完,乐宁朦身子也陡然一颤,心口仿若被刀划过一般的痛,而坚石又在她怀中哭了起来,乐宁朦连忙又哄着坚石,将他推到谢容且面前,说道:“尚,这是你父亲,你不是一直想念阿翁的吗?快,到你阿翁身边去!”
“不,我有父王,我只要娘亲和父王,我不要离开你们!”
坚石的这一句话顿时又让谢容且脸色发白,心中如滴血一般的疼痛。
“尚,你听娘亲说,他才是你父亲……”
“不,我不要跟任何人走,我只要娘亲,我要跟娘亲在一起,难道娘亲不要我了吗?”
被孩子这样一闹,乐宁朦心中也极不好受起来,她抬头,看到谢容且几近绝望的痛苦神情,又深感愧疚的说道:“对不起,谢郎,是我没有好好教他……”
“这本就不怪你,我不曾照顾过你们母子一天,能有今天,也算是我的报应!”
“谢郎……”
乐宁朦一时也语噎得不知如何往下说,只默然的闭上眼睛,沉吟了片刻,忽地,耳畔似传来一阵震天动地的马蹄声,她陡地睁眼,似想到了什么,望向谢容且道:“谢郎,你快走!荡阴那里必定出事了!”
☆、第128章 他说,我想让你当皇后
巍然崇举的铜雀台上,一扇铜笼藻窗之内,一支正对着谢容且的箭蓄势待发。
城都王看了良久,忽道:“罢了,将箭放下吧!”
“明公,这可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听说此人甚为骁勇善战,又是这一次领军的主帅,正所谓擒贼擒王,杀了他之后,东海王召集来的那一些乌合之众根本不足为虑!”持箭之人不免诧异的劝道。
然城都王眼神锐利的看向了他,仍是斩钉截铁道:“孤王说罢了!擒贼擒王,他还称不上是能威胁到孤王的王,正所谓两军交战,不斩来使,孤王还不是那种反复无常的小人,放他离去!”
说到这里,城都王眼神黯了黯,心中暗道:若是真的杀了这个人,她一定不会再原谅自己吧?
他完全可以想象得到,倘若谢容且死后,她会以什么样的眼神来看他,又会以什么样的方式来结束掉他们之间那一点点靠此人而维系起来的溥弱感情!
说起来也真是可笑,如果不是因为这个人,他又如何能让她心甘情愿的呆在自己身边呢?
“传孤王命令,将城头降旗全部升起来!”思虑及此,城都王蓦地下令道。
卢志有些愕然:“明公,难道你真的要向东海王投降,东海王那老奸巨滑的东西名义上打的是替天行道的口号,实则还不是挟天子以令诸候,明公手下兵马强壮,谋士如云,何故去怕那老东西四处召集来的散军?”
城都王听罢,却是对卢志意味深长的笑了起来:“孤王的本意正是如此,就凭东海王召集来的那些散军,军纪不严,难以成气候,正所谓兵不厌诈,那我们就试试给他们一次得意的机会。”
“擒贼擒王,他能挟天子以令储候,孤王为什么就不可以?”
城都王说完,卢志的眼前大亮,不禁就赞不绝口的拊掌称好起来。
“妙!实在是大妙!”他道,“属下这便立刻传令于奋武将军,让他做好随时进攻的准备!”
荡阴县外芳草连天,日暮西沉,十万兵马劳师动众,已然有些倦怠,天子更是精神疲惫,时不时的望向邺城的方向,他总是想,倘若他这个年轻的幼弟肯降的话,他一定要阻止东海王,不能让他如齐王、长沙王一般惨死,如今宗室枝叶已然在内乱之中被砍尽,他也只有这个可称之为亲兄弟的亲人了!
就在他这般想着的时候,便有探子来报,惊喜的喊道:“城都王降了,城都王将降旗升起来了!”
这一声呼,令得整个军营都兴奋起来,只有嵇绍一人若有所思看着那联翩升起来的白旗。
谢容且还没有回来!
城都王便这么快将降旗升起来,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端倪?
然而不等他来得及思考,营外又有探子来报:“城都王送来了献降的人!”
于是营中所有不论谋士还是将领都肃然起身去迎接,紧闭的城门大开,两驾车舆缓缓驶到眼前,从里面走出两名年轻的男子来。
那两名男子一下车舆,便连忙跪倒在天子的面前,说道:“城都王并无反意,只是被奸小所谗,竟至陛下亲劳王师,现在邺城之中,听闻陛下亲临,已众皆离散,城都王亦惶愧欲死,含冤莫白,特令臣弟来向陛下请罪,现城门大开,恭迎吾皇!城都王亦分当自绝,不敢贪生,以此谢罪!”
天子闻言,不禁心中酸楚涌动,五味杂陈,他立刻让这两名年轻的郎君站起了身来,而军营之中听闻城都王已送来降书,并大开城门,大喜过望,竟都高兴得饮起酒来。
而就在军队松泄,临近夜晚之时,突地,一阵地动山摇的马蹄声以及摇旗呐喊声传来,正在饮酒作乐的军士们陡然就看见千军万马奔腾而来,而东海王见状,竟是吓得魂飞魄散,携了妻儿就逃。
十万大军顿时溃不成军,惊慌之下竟作鸟兽散,而石超所领的五万大军却是乘胜追击而来,天子的御驾很快就被乱兵包围,唯有嵇绍一人挡在天子面前,作殊死抵抗,羽箭如雨一般的铺天盖地而下,他便用自己的身躯为天子挡住了数箭……
嵇侍中血溅帝衣,终死于帝侧,让人们无法忘记的是他在临时之际,天子的一声呐喊苦求:“勿杀我忠臣!”而在他死之后,天子更是不让侍从将衣上所溅之血洗去。
嵇康父子殊途同归,终令人不禁沧然叹息!
消息传到邺城的时候,乐宁朦正好与谢容且辞别,落日余晕照射之下,谢容且骑在马背之上,那身影模糊得好似一个孤独而不知所措的旅人,他久久久久的凝望着那座铜雀台,凝望着她消失于城门之中的身影,眼中一片晶莹,却再也说不出任何话来——原来这一世不管他如何争取,如何强留,却终究还是要绝望,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天命!
不!我不信命!我不信命!
就在他垂下头来,无措的自言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