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思华年-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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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了,四姑娘一包细软搬出月瑶苑,告诉回事处过来清点,将院门锁了便是。”
下头的婆子应声,徐妈妈拿着两只包袱,最后又环视了一圈这住了好几年的地方,目光落在原来放屏风的方位,还是姑娘有先见之明,自从废园回来之后,就让她把那蜀锦屏风给拆了,将里面那块双面刺绣的蜀锦去卖了,足足八十两银子,这才有了先前打发罗妈妈的三两,徐妈妈掂量着这些钱,一下子就打发了三两,着实是有些肉疼的,不过,一切为了姑娘,都是值得的。
纪琬琰挺直了背脊,一步一步的走入了玲珑阁中。玲珑阁很大,有十几间屋舍,纪婉春和纪婉清都住在东苑,那里阳光好,又靠着主院景致,西苑是背光的,因此冬天特别冷,夏天倒是阴凉所在,从前纪琬琰没有住进来的时候,纪婉春和纪婉清冬天就住东苑,夏天就搬到西苑,不过总的来说,还是东苑要好些的。
纪琬琰坐在金丝铺被的软床上,看着这比她的月瑶苑好出百倍的房间,已经没有了从前的惊艳,取而代之的就只有讽刺了。
徐妈妈倒是不嫌弃西苑背光,抱着两个包袱,一进门就殷勤的打扫起来,尽管这屋子里一点都不脏乱。
罗妈妈去而复返,给带了两个留了头的小丫鬟过来,全都是霜色衣裳灰色带,手上都有茧子,一看便知不是府里原来的丫鬟,是从粗仆杂役中挑选出来的,纪琬琰认识她们,左边的尖脸丫头叫绿丸,右边的鹅蛋脸丫头叫香锦,正是上一世跟在她身边的两个丫鬟。绿丸是个忠的,到死都跟着她,没有生过判心,只可惜,她没本事护不住她,让绿丸白白被打死了,至于香锦嘛……有自己的心眼子,被周氏收买了做眼线,纪琬琰当初吃的第一个大亏,就是因为香锦这丫头。
“绿丸,香锦,还不给四姑娘磕头,今后你们就伺候四姑娘了,知道吗?”
罗妈妈的话在一干奴婢中还是相当有威严的。
只见两个丫鬟恭恭敬敬的给纪琬琰行了礼,纪琬琰受了礼,便算是留她们在房里伺候了。纪琬琰的身份尴尬,所以从小身边就没有配过丫鬟,全都是徐妈妈一手照料的,旁的姑娘身边贴身伺候的都是一等丫鬟,不过绿丸和香锦从来都没有伺候过姑娘,所以只能算是三等,不过干的活计,却是一等丫鬟的就是了,因为玲珑阁中有专门负责外屋收拾和庭院洒扫的婆子仆役,她们要做的就是贴身伺候姑娘的细碎事情,就这样,两个丫头都感觉走了大运了,毕竟伺候姑娘干的全都是些干净又轻巧的小活儿,比她们在杂物房里每天砍柴烧水做粗使丫头不知道要好出多少倍了。
丫鬟安排好了之后,罗妈妈一击掌,就见四五个二等丫鬟鱼贯而入,每个人手中都捧着一件衣裳,从里到外一应齐全,总共有五套,罗妈妈说道:
“这些是三夫人替四姑娘准备的,原都是往年做了给二姑娘的,不过二姑娘的衣裳实在太多,根本就穿不到,库里又暂时没有四姑娘的预备,三夫人就命我挑选了几件过来送给四姑娘,先将就穿着,等今后新衣裳做出来了,再换新衣裳穿好了。”
纪琬琰福了福身子,说道:“是,多谢罗妈妈特意给我送来。”
想必还是先前的封红起了点作用,要不然罗妈妈这个老太君身边的红人,怎么会来给三夫人跑这个腿呢。
“谢我做什么,我不过是替人传话罢了?”罗妈妈开口提点了纪琬琰,纪琬琰立刻就懂了,再次福身说道:
“不知三夫人现在可在松鹤院中,我想亲自前往拜谢。”
罗妈妈对纪琬琰递去一抹赞赏的眼神,点点头:“在呢,三夫人一般这个时辰都在松鹤院中伺候,四姑娘要去的话,便换身衣服。”
这就是提点纪琬琰了。
徐妈妈千恩万谢,送罗妈妈出去的时候车轱辘好话说个不停,直把罗妈妈给夸得合不拢嘴,至此纪琬琰又发现了徐妈妈的另一个长处……
纪琬琰挑了一条白绸牡丹花袄裙,原就是二姑娘放置着不穿小了的,穿在纪琬琰身上稍微显得宽大了些,不过却不妨碍美观,徐妈妈总是感叹,她家四姑娘,就是裹个麻袋片在身上,那也是天仙下凡的。
的确纪琬琰不管穿什么,都不会掩盖其原本的容色光辉。
穿着新衣裳,又戴了纪婉宁前两日给她的那副玛瑙耳坠子,就这么清清爽爽的去了松鹤院。三夫人正伺候老夫人抄佛经,纪琬琰在廊下等了一会儿,丫鬟进去通传过后,才让纪琬琰进去,见了老太君和三夫人,纪琬琰行礼谢过。
三夫人从内间净手而出,将纪琬琰上下打量了一圈,含笑说道:“嗯,到底生的漂亮,稍微打扮打扮就这样光彩夺目了。老太君您说是不是?”
老太君戴着西洋镜瞥了一眼纪琬琰,没有说话,便又眯着眼睛继续抄她的经书了。
“房间可还满意吗?清姐儿被我宠坏了,脾气有点急,你们今后一起住,可要互相照应着,别闹别扭,好好相处,知道吗?”
三夫人一边说话,一边用手抚了抚纪琬琰的头发,就像一个真正慈爱的长辈一般,上一世的纪琬琰从未感受过亲情,第一次就是沦陷在三夫人这种伪善的关怀之中,若是她后来不做那些事,纪琬琰会敬重她一辈子。
口中答道:“是,四丫头谨记婶母吩咐。”
在纪琬琰入住玲珑阁的第二天,刘老先生如意书斋的马车就停到了纪家门前。
纪琬琰禀告了老太君和三夫人之后,便素颜而出,却丝毫不减容光,身边带着绿丸,坐上了马车,在车里纪琬琰对绿丸叮嘱,遇事定要沉稳,不可大惊小怪,绿丸似懂非懂的点头。
到了如意书斋之后,纪琬琰戴上帷帽,下了马车,便有一书童领她入内,换靴上席,经过木制走廊,书童带她走入尽头处的一间雅致书屋,奉茶后,就出去了。
纪琬琰脱下帷帽,跪坐在地,心里委实有些忐忑,不敢东张西望,等了一会儿后,走廊上就传来脚步声,纪琬琰赶忙站起来,侧立至门边,以为迎来的是刘老先生,可没想到她却看到了一双年轻男人的脚和衣袍,缓缓将目光往上,一张俊脸映入她的眼帘。
只见那人嘴角噙着笑,眉眼俊逸不凡,一双儒雅的桃花眼中泛着浓浓笑意,和她记忆中温柔的模样互相重合起来,这人的俊美很温和,没有棱角,温润如玉,令人很舒服,只见这人笑问,声音也十分好听。
“怎么,不认识我了?”
纪琬琰还是没从这震惊中反应过来,绿丸拉了拉她的衣袖,一时间,纪琬琰心中五味陈杂,这一世,上一世的委屈竟如决堤的江水般,再也按捺不住,一下子就扑入了那少年的怀抱,大声呼道:
“哥哥。”
此人正是纪琬琰的兄长纪衡。
原来刘老先生是受纪衡所托,这才会主动去纪家求见纪琬琰,这也是当初纪琬琰想不通的地方,就算她弹奏的是母亲旧曲,可是技法生疏,怎么会吸引刘老先生的注意,让他亲自上门呢?
可若是这一切都是纪衡所托的话,那就说的过去了。
直到现在纪琬琰才难以置信的叹息,上一世她自作聪明拒绝刘老先生,没想到最后居然拒绝的就是自己的哥哥。纪衡是大房的嫡子,可是大房出了那样的事情,他已经没法再回到纪家去了,只能通过这种冒险的途径来和她见面,而上一世,她不知道这背后的事情,一味的凭着自己的想法去做,最终与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失之交臂。
林氏被关之后,她一个人生活在月瑶苑,只有哥哥会时常看望自己,给自己带好吃的,好玩儿的,可是过了几年,哥哥一天天大了,不能再留在府里了,这才被纪家以学业为由送去了书院,从此断了和她的往来。
想起上一世的哥哥无缘无故的和人打架滋事,被赶出书院,定然也不会是巧合,一切必定是有人故意而为之,要不然,怎么哥哥自那之后就消失不见了呢。就算是出海,可出海的人那么多,怎么偏偏就是他没有回来呢。
☆、第八章(改错)
第八章
绿丸已经被纪琬琰打发出去,站到外头廊下院子里去了。
纪衡抱着纪琬琰,发现记忆中那个孩子已经长高了,再也没法像小时候那样把她举到肩膀上那么扛着了,瘦弱的身子让纪衡一阵心疼,弯下腰捧着小丫头的脸,说道:
“别哭了,我们时间不多,哥哥有话和你说。”
纪琬琰看着他,却是不肯放开手的,两人坐下后,纪衡抽出她身上的帕子给她擦了擦脸,说道:“我回不去纪家,只能用这种方法见你,这几年你过得怎么样?老太君有没有为难你?”
看着纪衡关切的目光,纪琬琰摇了摇头,低若蚊蝇的声音说道:
“和看不见你们相比,那都不算是为难。我现在已经搬去了玲珑阁,和大姐,三姐住在一起。哥哥你怎么样?”
“哥哥一切都好,你就不要担心我了。这次来找你,就是要告诉你,哥哥没有忘记你,总有一天,我会把你和母亲都接出去。”
纪衡的话,让纪琬琰再次哭了起来。
“别哭了。听哥哥的话,哭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纪衡说道。
纪琬琰点头:“我知道,可是看见你,我忍不住啊。”
兄妹俩又抱在了一起,纪琬琰感受到那种失而复得,简直就要用狂喜来形容,上一世她到底错过了什么。她的母亲,她的哥哥,一辈子被金丝囚笼包裹着,失去了亲情,永远都是孤身一人,那种孤独就算用再多的金钱都填补不了。
“乖,哭多了眼睛会红,待会儿回去不好解释。”
纪衡再次给妹妹拭泪,不知不觉间,那个蹒跚学步,天真活泼的妹妹就长大了,他也想哭,可是,理智告诉他,不能。
“我前些天去偷偷看母亲了。她是真的疯了吗?”
纪琬琰带着一丝的希望对纪衡问道。
只听纪衡给了她一个肯定的回答:“母亲没疯,她是中了毒,变得有点神志不清了。”
纪琬琰心情复杂,没有说话,纪衡叹了口气,从怀中拿出几张银票和一个碎银钱袋,银票是五十两一张的,大概五六张的样子,碎银袋子里估摸也有二三十两,就这么放到纪琬琰面前,纪衡正色说道:
“你在府里一切都要小心,老太君和三夫人都不是好人,别相信她们说的话,四夫人从前是母亲的人,但是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也不敢肯定她是否会变,总之,在府里听到任何事,见到任何人,都要思虑再三,等闲不要相信的好。我在府中也有眼线,你有事的话,就让人去找回事处的吴三儿,他是我的人,是个忠的,去的时候小心些。这些话都记住了吗?”
纪琬琰点点头,鼻头和眼眶都有些泛红,不过,已经能够控制住眼泪了,说道:“是,记住了。”
纪衡揉了揉她的后脑,将银子放到纪琬琰手中,说道:“这些银子你先拿着用,要什么东西都自己买,别人送你东西,也要知道回礼,太贵重的别收。银子用掉了就让吴三儿来跟我说,我再给你。”
纪衡的这番话,纪琬琰是信服的,拿人手短,吃人嘴软,这个道理她是好多年以后才想明白的,可惜已经晚了。
想了想后,纪琬琰才抬头对纪衡说道:“哥哥,我想要两个人手。如今我身边有一个绿丸,就是外面站着的那丫头,还有一个香锦,做事有点滑头,不如绿丸忠心,所以……”
纪衡没有料到纪琬琰会对他提这个要求,愣了愣,心中有些欣慰,有些悲伤,欣慰的是,这丫头小小年纪就知道分辨好坏,悲伤的是,这原不是她这个年纪需要去想的事情。
让纪琬琰附耳过来,在她耳边说了几个人名和她们的情况,纪琬琰连连点头,心中暗记下来这些。
一场兄妹会面,只觉得时间太短,可是老太君给纪琬琰的时间,也就是一个时辰,时辰到了她就得回府去了。
在那之前,纪琬琰还得去见一见刘老先生,与纪衡一起谢过这位老先生的仗义配合,甘心情愿的给老先生又磕了三个头。
刘老先生捻须笑道:“行了,别谢我了,你们母亲是我的弟子,她当年出了那事,我也是不信的,纪衡找到了我,告诉我事情真相,我便没有袖手不管的道理。倒是你这个小姑娘,很有判断力,够冷静,够机智。”
纪琬琰听刘老先生夸自己,就觉得有些汗颜。
“不过,既然你入了我门下,该学的还是要学。上回你弹得曲子,我也听了,说实话技法有些生疏。府里可有随身乐器?”
纪琬琰没想到刘先生是真的想教她东西,原以为他就是帮哥哥的忙,收自己入门不过是权宜之计,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哦。没,没有随身乐器,上回弹奏的乐器是府库里的。”
刘老先生点头:“难怪了。那音调几乎都没有调过。”
对廊下一拍手,就有个青衣小童恭敬走入,跪拜而下,口呼‘先生’。
刘老先生对他说道:“去把音室里的四把琴都拿过来。”
青衣小童下去之后,纪衡和纪琬琰对视一眼,纪衡让纪琬琰稍安勿躁。不一会儿,就有先前那小童带领,前后四名小童走入,每人手中都举拖出一把线条流畅,古色古香的琴来。刘老先生对纪琬琰挥了挥手,纪琬琰便明白他的意思,站起了身,走到那四把琴后。
这四把琴都有自己的名字,左起第一把叫落月,第二把叫凡尘,第三把叫独幽,第四把叫砚雪。纪琬琰前世和音律打过不少交道,所以自然看的出来四把都是极品好琴,每一把不说价值连城,最起码也是有市无价的。
“这几把琴,你觉得如何?”刘老先生亦从高席上站起,走过来问道。
纪琬琰微微一笑,容色瞬间就越发亮眼起来,漂亮的过早有了风韵,可以想见,再过几年会是怎样的惊世美景,只不过这样的容貌对于她来说,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啊。
纪琬琰没有看到刘老先生眼中的惋惜,低头看琴笑道:“这几把自然都是无价的好琴了。”
“哦?你怎知是无价?”刘老先生对这个落落大方,举止文雅的女孩还是相当有好感的。
纪琬琰蹲下指了指琴面右侧横断面,说道:“这里有印章,闲庭雅客,这不是老先生的别名吗?这四把琴全都是老先生自己做的,自然就是无价的了。”
一番言谈倒是让刘老先生和纪衡都对她刮目相看了,纪衡饶有兴趣的问道:“妹妹,你怎知闲庭雅客是老先生的别名?”就连他都不知道的事情,纪琬琰从什么地方知道的?
刘老先生原本还想着是纪衡告诉她的,可是一想两人没那个时间说这个,更何况,纪衡都未必知道这件事的。闲庭雅客这个名字,还是他年轻时用的化名,除非老友,这些小辈应该是不知道的。
纪琬琰莞尔一笑,天真中透着纯美,只听她说道:“这不难猜啊。先前那小童带我一路走来,经过最东厢的一间雅室,雅室东西两壁上,挂着四副画作,那画作是老先生的旧画,右下角的印章也是这个。”
“可是……那虽是旧画,你又怎知一定是我画的,也许是旧友的杰作呢。”刘老先生越来越觉得这小丫头有趣,黑亮的眼珠子那么一转,说不出的精灵。
纪琬琰当然是确定的,因为那两幅画她曾经在一户达官贵人家的宴会上看到过,那主人家对宾客介绍的时候,说的就是刘三郎刘老先生,而纪琬琰那时也有幸成为座上客,上前看过几眼,这才知道刘老先生的别名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