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国策-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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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其说是勾连,不如说是同根。公子可知那辰渊阁为何人所建?”
“何人?”
言语顿了一顿,棠黎凝肃道:“魏灵帝之妹,前魏末朝的长公主,亦是辰渊阁的阁主君无双——宛月。”
李复瑾的容色瞬时讶然,“前朝长公主?”
这样的答案太过出人意料,他愕了一刹,心中立即浮起一道模糊的印象,“可是当年前魏那位名动一时,弑兄夺位的公主?”
“不错。”棠黎叹了一声,复杂难明的情绪似憾,缓缓诱入话题,“不过当年天下盛传那宛月公主弑凶夺位,霍乱朝纲,期间内里却仅寥寥人知。”
“当年天下崩裂混乱,魏国国弱,魏灵帝治国平庸等闲,偏又体弱病繁。致使魏国内忧外患无数,贪官污吏恣意遍行,却毫无置法。灵帝逝世突然,膝下又无一子半女,眼见国势临危,宛月控国注定为之。只是她一介女子,治国理政多方不便,朝堂坊间流言更是压力凌人,不得已,这才决定凭借其师之力,在魏国内兴建辰渊阁。世人只道辰渊捞金无数,富可敌国,却不知辰渊实则却是皇室暗中的爪网。以江湖之力把控所有民事朝局,悄无声息,却一击中的,可谓上策。”
尘封数久的旧事而今忽然开掘道来,虽不见杀伐血雨,却仍可感其风波动荡。他静静听,许久叹息,“辰渊盛况前无古人,着实教人惊叹。可惜斯人已逝,辰渊阁虽举世传奇业已陨没无闻,再说何意?”
“未必见得。”
笃定的话音钉入耳际,如一把无形的锋,李复瑾一怔,“何出此言?”
沉默了一刻,棠黎目若沉渊,“十二年前,云州皇城宫变,动荡天下,魏朝覆灭。辰渊阁虽就此匿迹,却未有任何痕迹可证辰渊已没。”
“即便如此,却亦无人可证辰渊尚存于世,仅凭无痕便断定辰渊未已,未免过于仓促。”
“敢问李公子,公子伴随定国公主多年,可知公主生母所谓何人?”
猝起的问题与方才的话题毫不相关,反让李复瑾怔愕起来。话至当头互转话题着实奇怪,心中不禁有了一种可能……
“公子猜的不错。”似乎窥透了他的心绪,棠黎浮起淡笑,“正是长公主宛月。”
落下的话语确凿了所想,李复瑾眉心一跳,“这不可……”
“没什么不可能。”漠然截过他惊诧脱口的话音,棠黎平平道:“公子入宫业已有三年有余,就从未好奇过,为何前魏国史会是宫内禁闻?又为何宫内万人,却惟独对定国公主的生母三缄其口?”
他愕了半晌,开口回驳,“即便如此,又何以证明那人就是前魏长公主?即便过于巧合,也不过是你的猜测。”更可况前燕地北,魏处中原,期间所距万里,燕魏二国从未听说有过和亲,怎就会有这般牵连?
棠黎轻笑道:“我自少年跟随陛下,南征北伐数十年,何须猜测?当年前燕战事吃紧,先帝骁勇善战,戎马铁骑不在话下。大皇子慕容拓久经沙场,更是攻无不克。为保家国安定,燕国男儿几近倾巢而出,可却惟独不见陛下的身影,公子可知为何?”
望着他愈加惊骇的面庞,他神容隐蕴微讽,“陛下生来体弱,早于幼年便被先帝送于燕魏边界的官云峰鸿鹄老人门下修习道学。鸿鹄老人善医理,通八卦,更是研读各朝史卷,精各类兵法谋略。听闻他少时也曾是一国重将,不知何故封剑隐退,攀于官云峰习道。其坐下弟子无数,而他最得意的门生却是最小的一名女弟子。传闻那少女聪颖伶俐,且胆识威勇不输男子,却从未抛面于人前。而据我查知,那女子在官云峰的道号,正是君无双。”
“后来魏朝哗变,辰渊阁问世。阁主君无双明行生意,暗内斩草,个中手段同后来的陛下如出一辙,更与鸿鹄老人无异。如此种种,公子执意以为是巧合?”
更多明里暗中的关联直现于面前,却依旧教人难以置信,李复瑾眉目紧锁,“那辰渊阁?”
“辰渊阁虽早不如当年魏朝时期那般鼎盛,却内外齐修,现今早已成为大燕皇室的情报网。明似覆灭,各种监管寻索均转于暗中进行,反而更方便了行事。当初宴刺一案扑朔迷离,三寺六部齐出皆无所获,直至陛下命护国郡主插手,仅一月内,线索齐聚,这般效率,李公子就从未觉察过异象?郡主虽身份尊贵却并无实权,却为何可频频入朝议事?还有那少年莫钰,仅是公主身侧的一介护从,却可备受朝臣尊重,内里为何?这些,李公子都从未想过?”
看似毫不相干的数人被乍然提及,想来仅有一种可能,李复瑾目光阴冷,“他们是辰渊阁的人?”
“恐怕不止。”棠黎缓缓道:“据闻当年公子初入皇城,凉城便曾有人大肆打听过公子之名,凡是事关公子的,无不巨细。棠某乍闻此事时,便心觉蹊跷。按理说当时公子初入云州,并无开罪过他人,何至于得人打听?后来着人深探才发现,这其中有辰渊阁寻索令的痕迹。”
“寻索令?”
一枚遍体铅黑的令牌现于眼前。
“公子有所不知,辰渊阁寻索令可谓卓绝,经寻索所寻的人,一生之间所有讯息了若指掌,三日内结果必出。而辰渊阁内等级森严,可发号指令之人必非常人。何况当初公子仅是一介侍从。故烦劳公子回想,当年彼时,可有何人对公子诸多戒慎?”
半掌大的令牌落入手中,触肤微凉。望着令牌上方一处入目熟悉的月形徽记,李复瑾的瞳仁猝然凝缩——
心中所有郁结的疑问似乎瞬时通晓。几乎不用回忆,一个名字脱口而出,“莫钰。”
棠黎淡淡一笑。
回思着他方才的每一字每一句,心头的悚骇愈加浓重。李复瑾面色阴鸷一片,沉默许久,终于抚礼开言,“复瑾冒昧,将军可知如今辰渊阁总府何在?”
·
“你相信他所说的?”
目送着棠黎走出驿站,淇啸天立即开口。
即便这番话语左右推测都毫无缝隙,可所及的讯息却实在离谱至极,总教人觉得不可思议。
“宁信其有,不可不防。”李复瑾面色凝重,“何况他所言及的,我所知八分无虞。”
“你是说……”
“莫钰。”冷冷地吐出那个少年名字,气息冰寒而凛人。
他早知这少年并非表象这般简单。一介无品护从,却可如宫眷朝臣一斑随意出入前朝后廷。虽对其每月定时往覆郡主府心感稀怪,但却从未深思过。
而今棠黎一言,心中一直不解的迷惑竟瞬时豁然了。生在魏地的公主、淡漠清冷的少年、讳莫如深的禁忌……还有那个山野间的荒苑、画卷中的女子、残破的燕型纸鸢……一切种种,都在这一刹有了最好的答案。
如若辰渊阁还复存在,并且真如棠黎所言那般,那无疑是个潜在的大障碍。明枪可避。暗箭却难以预料。这般重要的讯息倘若未晓,恐怕还未等他们兵出北地,便已被觉察歼灭。
思及此,李复瑾神情渐渐转暗。
长久地盯着寻索令牌上的月形标,他的容色更加寒戾阴沉,蓦然折手,便将那令牌抛入火中。
“是否要着人覆郡主府打探?”淇啸天本对此事还心有纳异,而今听他一言,不禁也有了几分后怕与不定。
“要。”闭了闭眼,他缓缓沉了口气。纵然所有计划险些湮毁,好在发现及时未酿大错,总算万幸。
“着十二去。”
淇啸天方要动身,闻言顿住脚步,“需动用十二?”
“不要小看莫钰的身手。”眉宇紧聚如峰,李复瑾冷冷道:“如今我们人手紧缺,断不能再轻易折损任何一人。莫钰的武功莫测诡谲,放眼蛛网,唯十二可破。”
第49章 魔魇
夜半时分,万籁俱寂。
虚掩的房门扣了两声,顿了片刻,室内传来一声清淡的唤允,“进。”
少女推门步入,将一摞密报置在案上,顺手剔了剔一旁的烛灯。
“麻烦你了,君灵。”案侧的少年抬起眼,从尺许高的密卷中抽出一册,“不早了,去休息吧。”
“还早。”少女的眼神亮晶晶的,笑容深甜明媚,“不过莫护卫何必如此急于处理这些?郡主说过,这些不急的。”
执笔的手略微顿了一下,莫钰语声依旧清冷,“总归都要处理。”
“可是天色已晚,莫护卫何不早些歇息,明日再做处理?”
“我不累。”眉宇间一丝疲倦显而易见,他抚了抚眉心,视线片刻未离密卷,“下去吧,君灵。你业已劳累一天,早些休息。”
左右拗不过,女孩又滞了好一会儿,终于应令退了出去。
室内恢复了寂静,暗夜的烛灯幽暗如朦。叹了口气,莫钰执起桌案一侧的朱笔。
一声淡如叶碎的响动自檐上响起,弱得几乎闻不见。
警惕就是在这一瞬激起的——
莫钰神情一凛,下意识拾起佩刀破出房门。
书房外是一汪清池,夏夜无风,如镜的水面波澜未惊。苑内无人,四下静得落针可闻。他凭着警觉抬头,恰见一道黑影自檐上飞掠而过,身影迅捷如猫,转瞬便不见了踪影。
这个时候的来者可绝非善类,他舒展轻功紧跟过去,还未及拔刀,一道剑光已然先一步朝他袭来——
莫钰眸光一敛,顿步折身,堪堪避过了突如其来的攻袭。交错而过的剑芒似乎夹着风的力量,逼得他蓦然退了一步。淬锋刹时出鞘,寒刃凛冽如霜。
锵!
冷刃相撞的一刹,幽沉的夜色中骤起一声淬砺的孤鸣。
莫钰手腕一颤。
好强劲的剑法!饶是行武多年,这般狠烈的击力还是首次遇到,心头不禁惊了半分。
与这般强劲的对手碰硬绝非易事。他偏开身影,一改的已有攻克转为缠斗,方一对战便立即懊悔。对方狠辣强烈的力道与奇异的剑招万不是他可匹敌,不过数招便落了下势。
剑啸如刺,携剑的黑影蓦然一划,仿若在空中划放出一朵冰冷的剑花,美丽而迅速。他翻腕横扫,雪刃猝然间扫落了剑影,刀刃却被剑锋重重击开,激出一声呼号的铮响。
寒剑的锋锐带起的剑风迅捷如电,挟着风雷般的攻势,逼得莫钰步步后退。胸口闷然作痛,他深敛气息,一种前所未有过的吃力感逐渐爬升,几乎是咬着牙对击下去。
猝然一道弧光乍袭,那人腕中翻转,掌中的利剑一劈一斩,剑气横扫,裂帛微响。莫钰只觉得臂间一凉,身体荡退了数步。空气中立即漫起淡淡的腥气。
侵肤的疼痛失了一瞬的力量,莫钰的眼眸沉下去,直击眉心的刀尖偏开了寸隅,未伤及对方半分。对方却握好时机蓦地出手,沉重的一掌正击肋口,震得他身躯飞起。摔落的碎痛一瞬袭来,几乎将身体撕得粉碎。
一口鲜血呕出。喉间一凉,冷锐的剑锋已然覆在颈上。
“你……”他丝毫感不到痛,张了张口,声音喑如衰蝉,“是什么人……”
那人并未答话,缓缓提起剑——
当剑刃割裂空气,杀意立现决绝。
千钧一发之际,莫钰却猛地腾身而起。肺腑剧痛如裂,他敏捷地拾起刀,身形一折,从那人身侧掠过,避开了他最后一刹的袭杀。
淬锋刀交至左手,一切却仿佛立即不同了——
凌厉的刀刃微旋,似乎带了某种沉重的助力,冷而严冽,猝起的攻势如疾风骤雨,转腕劈斩,一震一颤,轻易便将那人手中的长剑震了出去。
“左手刀?”那人却似乎万分惊讶,猛然停住了手,一时间似是躲避都忘了。
一刀划过,空气中响起一声裂帛轻响。那人愕然退步,肋骨处血痕立现。他凝住眸,视线飞速掠过莫钰的眉目,口中脱口而出,“七十一!”
执刀的手突然停了,莫钰步履钉住。
“你是七十一?”
这一瞬四周的一切都似乎安静了。手中淬锋猝然坠地,莫钰长久怔在了原地。
·
七十一。
简单的一个数字,却如同来自地狱的魔魇。
那是莫钰最不愿提及的往忆。
……
数十余年前,天下分裂,战乱不断。
边界国民动乱,恰逢天灾横降。干旱、涝灾、疫症、饥荒……每天都有无数人死去,亦有无数人为了生存不择手段。
长久的战事与贫穷根本无法使普通农户得以存活,也是因此,民间不知何时开始兴起买卖孩童的勾当。辗转各国的贵族与商户喜欢自贫穷匮乏的农家择选合适的奴隶。不过区区几两钱,便可买下一个孩童的一生自由。贫廉的几银于那些金主而言微不足道,却足以抵得上一家农户整整一年的口粮。
每当有金主路过村子,各家各户总会想方设法将自家孩童装扮得漂亮得体,有些甚至杂耍般表演出各种下流滑稽的“绝活”,只为能换得一个好的价钱。
莫钰早已不记得自己生于哪家哪户,只隐约印象家中的村子立于淮水河畔,而自己是家中最小的一个。年幼无力的他于贫瘠的家中无疑是个多余的负累,偏又生来体弱,连拱手白增都无人问津。
直至有一天,一个黛衣的男人自村中策马路过,亲眼见正在河畔嬉玩的他用左手以迅捷的速度捉起池中一条条青鱼,矢无虚拾。于是默了片刻,对他的父母丢出一锭金。
那是那座小村里贩卖孩童以来价值最高的一笔生意。
父母不舍之余,更多的是感叹他可跟得一个“好”金主。只要忠厚安稳,想来余生的生活都不必再被贫乏饱腹所忧,足可安虞此生。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才是自己坠入地狱的开始。
莫钰不知该如何形容那个地方,他甚至不知那是什么地方。只记得那里的人都称其为暗厂。当他随着那些同他一斑的孩子一起被驱下马车,从此日光变成了最奢侈的美梦。不分昼夜的黑与暗无天日的击打、训斥充斥了生活的全部。无数被买来的孩童盘踞于此,在各种攻袭厮杀的训练中逐渐磨灭了人性,泯灭了道德的认知,直到被淬炼成无情的武器。
每隔几日,厂内便会有新的孩童被送进来,亦有无数受不住打压的孩童被无情淘汰掉。无人能知那些被送走的孩子是何下场,但那些一次次敞开的厂门及门外的亮光,更像是黑暗背后所隐露的秘密洞口,将人坠进更深的黑暗中去。
在暗厂,他们这些命如草芥的孩童是没有名字的,唯一有的只有一个虚无的代号。他是那里第七十一个孩子,故名“七十一”。从此再无自己所属的本名,有的只余这代号般千篇一律的顺服与忠诚。
然后,便是训练,日复一日的训练——训练如何成为一名合格的杀手。暴戾无常的教官有无数方法惩罚心存异动的孩子,不仅仅是下场惨淡。他们共寝共食,相互照拂,相互看守,如有人叛,则共受清洗,既是战友也是敌人,没有人敢轻信他人,亦无人敢贸然出逃。
直到有一天,一个年纪稍长的少年立于众人面前,郑重其事地道:“我们逃吧!”
那是十二,众孩童中武功筋骨皆是最强的一个。传说他自幼年起便被送于此地,至今已有数年。长久不见光的皮肤已苍白得微透青色,面容却坚毅决绝不卑不亢。
“待在这里,我们还要想牲口一样,被他们控制到什么时候?”那一次的十二却意外说服了众人,赴死般的孤注一掷,“左右都是死,不如试一试!”
这些个朝夕相处却日夜地方的孩子首次放下了往日的戒备,奔赴共同的目标——逃。
然而数百个孩子共逃,何其容易?
莫钰犹记得,那是他此生见过的最美的傍晚。
长久的不见日光,连浸了雪水的泞土入鼻都是异常清新的。数九寒天,远山雪峰银亮浩瀚,红霞漫若火卷,遮盖了空气里蔓延的血气。
他不知道那一天有多少孩子被捉住,亦或有多少人死去,更多的是在奔逃中失散。死里逃生躲躲停停,最终只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