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国策-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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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她一直不说话,琉画心思惴惴,某种预感升起,“这香可是有问题?”
“香倒是没问题。”她瞳眸深邃,唇角竟莫名扯笑了一下,平静道:“只不过在这眼下,这药香的成分就有些问题了。”
“什么?”琉画不懂。
“红檀药香含药较浓,一直有褪疾奇物之称,不是因为其他,就是因为这香最主要的成分,是红参。”
“红参……”琉画怔了怔,渐渐地她似乎省懂了什么,喃声脱口,“红参滋补养分,浓服可有强药之效,若是与其他相配……药效可加倍增强!”
“没错。”望着她乍变的面容,慕容素冷漠一哂,“而我记得你曾说过,孙岫香体质偏弱,想来闺阁中也不乏这种药香。这露凝膏与红檀药香既齐齐共出在我这汝坟殿内,那这下毒之人要毒的,怕不止孙岫香一人!”
红檀药香在殿中已有数月,说明这露凝膏中的白皂草亦大抵有了数月之久。经过这般久的催化,膏中的白皂草早已变质,足以摧毁人的容貌。
清冷的黑眸如刺冷锐,静静注视着案上的香炉。
那么究竟是谁——既能在汝坟殿内悄无声息掷毒,又知晓汝坟殿与孙岫香身边有这类可增毒的药香?这个人此番织了这般大的一幕密网,欲要一举折损掉她与孙岫香二人,这样大的胃口……谁最得利?又是谁最有可能?
“淇皇妃?”琉画一时只能想到这一个,但转瞬,又被自己否决了,“不可能啊,淇皇妃虽然得利,但她从未踏足过汝坟殿,更无法在露凝膏中下毒。汝坟殿宫人虽多,但自从小莲和谨书之后,能够接触到内殿的,仅有奴婢……既然不是娘娘,不是奴婢,又不是孙小姐,那么,还会有谁……”
慕容素的心思却蓦地动了动。
……
妙逸,可是倒戈了?
……
我隐约记得,这玲珑彩穗,是沈妙逸的东西。
……
慕容素的神思暗了,眸光缩敛,长久看着指尖的香灰,慢慢握成了拳。
第99章 诡谲
第二日,此事传至了敬北王府。
“……据说那孙小姐的容貌已是毁尽了的,应该不会是她自己所为。陛下本有意包庇,可惜孙将军和淇皇妃逼得太紧,着实无法,才下令幽禁了汝坟殿,还降位婕妤。”
李祁景一字一句听完岳忠的禀报,面寒如霜。皱着眉凝思了片晌,凝声道:“可知是谁做的?”
岳忠摇头,“那露凝膏出了汝坟殿后便一直是孙小姐拿着,期间未经他人之手,除了白婕妤,确实再无可能。”
默了默。李祁景慢慢抿起唇。
“王爷,会不会真是……”
“不可能。”猜到了他想要说什么,李祁景一语隔断,话语凝雪,“她即便是蠢死,也断不会用这种蠢办法!”
皇兄想来亦是心中澄明,故才出此下策,隐然保护她。而今形式诡密,淇玥恐怕恨不得借此机会除她后快,只有封宫隔绝,才能勉强护她周全。
“那能是谁……”岳忠凛神想了半天,“汝坟殿内绝无暗细,白婕妤天性疏冷,甚少邀人入殿相聚,除了琉画,也再无人可入内殿。其他的……”
说着他忽地省起,言辞惊骇,“王爷!您前些时日不是疑心沈充容倒戈?白婕妤曾见沈充容夜访汝坟殿,会否是沈充容?”
李祁景的面色刹时冷了一冷。
隔了片刻,他忽地冷笑,“若真是她,那我以前还真是小看她了。”
“王爷可要出手相助白婕妤?”
“不用。”他粗略掠了一眼,神情没有什么波动,冷漠道:“她自入宫一路顺遂,此番折折性子也好,她若是连这点艰难都无法可解,那想来,也不用留在这宫中了!”
随手抄起身侧的箭,扬手一掷,锐利的长箭划过一道弧线,完美投入壶中。
·
整整五日,有关露凝膏一案丝毫无果。
李复瑾虽下令彻查,可毕竟线索有限,无论再怎般深究,除却干急全然毫无头绪。每天都有部分汝坟殿的宫人被押走盘问,隔夜回归,复一日再调换一批。数日下来不但毫无成功,反而令案情更加陷入僵局。
琉画试过无数次想买通守卫为敬北王府递去讯息,奈何侍从看守严苛,根本无法实行。她如坐针毡,空待数日,不禁越来越焦躁。如今事情在宫中已愈传愈盛,王爷必定多少已有耳闻,却毫无动作,令她更加六神无主。
直至第六日,汝坟殿内来临了一名不速之客。
——沈妙逸。
云裳鬓影,花颜似玉,绯红的宫衣曼妙轻裹,分外的惹眼触目。那样的映人的靓丽,望在慕容素的眸中,竟莫名有些微刺。
张了张口,她半笑不笑,径直倚在案旁饮茶,“而今宫中皆传本宫这汝坟殿乃罪殿之所,沈充容大驾光临,但愿别来无恙。”
“谢婕妤娘娘挂心,臣妾无恙。”沈妙逸似乎听不出嘲意,大方落座为自己斟下一杯茶,笑意轻浅,“倒是娘娘戴罪之身,却无罪容,反令臣妾有些意外。”
“罪?”慕容素眸色无波,听到这一字,反而哼声笑了,“本宫欲加之罪,何为戴罪之身?现下在这汝坟殿,在你我之间,究竟是谁有罪,可未必是能说得清的。”
沈妙逸神色轻动。
“娘娘此言何意?”长眉微挑,她的目光有着些许莫测。
“没什么意思。”她垂下了眸,视线一转凝在她的襟口处,望住了那一抹五色彩穗。
斑斓的彩穗五彩流光,细致而柔顺,穗尖轻缀着两枚雕工精致的银铃,玲珑微响。可惜那穗结之下分明该是两穗,却无端少了一节,无疑破坏了美感。
“多好看的玲珑彩穗。”她凝视了很久,目光挑向沈妙逸,话语没有起伏,“沈充容这彩穗做工精致,形样稀有,恐怕这凉宫之中,唯此一枚无二。”
她顺着她的目光坠下视线,一同望向了那截穗饰。
“佳物难得,只是可惜了,”静静盯着她的面庞,慕容素不错过她每一分神色,“这般精致的彩穗,怎就少了一节。”
沈妙逸却无所谓地笑了,颜容淡淡,“我成日带着它,谁知丢到了何处,一节玲珑穗而已,改日再配一截便是。”
凝眸紧盯着她,慕容素倏地开口,“沈妙逸——”
沈妙逸容色一凝。
她错愕抬眼,只见慕容素神情冷凝,言语间毫无笑意,少顷冷漠道:“你着实答我一句,这露凝膏中的□□,可是你所置?”
她定了定,片晌慢慢放下茶盏,似乎并不意外,“娘娘为何这样问?”
一瞬不瞬地盯着她,慕容素目光深邃,“你这玲珑彩穗做工非常,看似简单,其实五彩流丝,皆以极细的银丝编绕。尤其是这颗玲珑铃,乃是外族才有的样式,莫说宫城,恐怕云城帝都,难寻一二。可是……”紧扣案沿的指尖慢慢收敛,“就是不知怎般,数月前,我汝坟殿中竟会出现一截一模一样的彩穗。为此,你作何解释?”
一丝愕然轻闪而过,沈妙逸旋即笑了,“这彩穗丢了也有数日,臣妾还想是掉在了哪里,原来,竟是落在了娘娘的殿中。”偏眸望了望她,她笑得十分自然,“隔墙有耳,娘娘的问题,臣妾倒是不敢答了。”
“你我心知这殿中唯有你我二人,何来隔墙之耳。”她的面容逐步变得冷厉,冷语如冰,“你造倒戈淇玥,知我殿中又红檀药香,故意自露凝膏中置入白皂草,又引了孙岫香向我讨要,顺势毒了她,对不对?”
“而那一日夜访我殿中的,也是你……”
“若我没猜错,你该偷遣了不止一次,巡得了露凝膏的位置与药香,至此设下了这一局,对吗?”
沈妙逸没有说话。
静静与她对视许久,她缓慢张口,“对。”
清晰的一个字,慕容素的瞳孔骤然紧缩——
她却忽地扯唇笑了,笑得愈加盛烈,指尖轻拨,玲珑彩穗微微一动,银铃飘响。
“这个回答,娘娘可还满意?”话语停了一瞬,她凝视着她,目光冷锐,“说实话,白芷——”
“我一向不喜你,也不服你,你骄傲自大,自以为是,除却舞技貌美,何处比得过我?王爷本先选择了我,可是最终关节却弃我而选了你,我一直不明白,凭什么?”
急戾的话语听似怨怒而嫉妒,她心头沉坠下去,沉甸甸的发冷,“所以你就倒戈,刻意暗害我?”
“没错。”她说得很轻松,片刻又扬起唇,笑意嫣然,“我要让王爷知道,我并未不如你,他选了你白芷而弃我沈妙逸,本身便是个错。”
“而你白芷,真的是够愚蠢的!”冷冷的语调中含着讽刺,“你以为,你亲眼所见的,就是真实的?这世上许多事本就是虚虚实实,有人笑里藏刀,有人口是心非,你凭什么就能断定,谁对谁错,谁又做了什么?”
她一怔,听出了她话中隐然的含义,眉目浅蹙,“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她冷瞥了一眼。自顾站起身,与她临近了些许,“左右我已将话同你摊白,那么,不妨再告知你一件事。”
慕容素一怔。
沈妙逸的神情未变,可不知为何,她却总觉有些莫名的预感,静静迎着她的视线,她心口一跳,无声地凝住了眸。
……
·
借着祭礼,慕容素得以在禁足半月之久后寻得一次出殿的时机。
大凉皇室礼典有律,每年十一月初九,凉国初兴之日,需自云州城西麓山祭台中设行祭典。天初拜祭先祖,入午参神降神,午后进馔焚香,至夕烧酒初献,直至傍晚归回,是为四祭之礼。
典礼极其繁盛,当日除却废妃罪臣,所有宫嫔朝臣皆需参与礼拜。四品之下臣子附于祭台外围,不得僭越于内。上臣、宫妃、皇子等份位颇重的,皆入祭典围内,所势之大,规矩之苛,不亚于年关华宴。
慕容素此番虽被降位禁足,但宫妃位次却仍犹在,此次典礼亦必得出席。只是婕妤之位不同昭仪,算来彼时的排位,大抵设列于淇玥、乔虞、陈淑容之下,同徐韶冉、沈妙逸等同列。
这半月以来,有关露凝膏的探查毫无进展,随着时间推及,所有的可利用的线索几乎已探尽,态势无疑已陷入僵局。李祁景袖手旁观,淇玥、孙家虎视眈眈,李复瑾虽竭力以禁足制衡着整个局面,却无疑无法持续多久。这对她而言极为不妙,犹若矗立断崖,疾风逆狼,进退两难。
心下盘算着每一个日子,慕容素深知,如若局面在无法转变,恐怕此次再难翻身。如今她身边的助力已全部断了,诸事不利。而十一月初九,祭礼之典,则会是自己唯一的机会——
第100章 引蛇
祭奠前一日,徐韶冉来到了汝坟殿。
“娘娘!”
殿内的灯光极暗,未曾点燃半分烛火,更不消说是取暖的炭火。时临冬季,寒风习习,入骨的凉意。
慕容素抬起眼,眸中一瞬映入了那个温顺柔弱的女子。她轻扯唇角,费力露出一抹略显苍白的笑,却没什么笑意,“你来了。”
徐韶冉微笑,望着她憔悴雪白的面颊,不禁有了忧心,“宫中都说孙小姐的容貌毁了,是娘娘做的,这才遭到陛下闭宫禁足,娘娘,这可是真的?”
“是真的。”她叹息了一口气,笑容隐去,“但不是我做的。”
徐韶冉自然知晓,乍然听闻仍觉惊诡,指尖微微蜷起,“怎么会这样?”
“有人要陷害我。”
“那娘娘可知是谁?”
她点了点头,大抵是觉得太过疲惫,无力地阖上睫。
“是谁?”徐韶冉立即询问。
顿了顿,慕容素猝然睁眼,吐出了一个名字,“淇玥。”
“淇皇妃?”徐韶冉震讶,仔细一思,深觉不可思议,“怎么可能……”
“不可能是别人。”她冷冷地抿起唇,幽深的眸映着昏暗的光亮,冷漠深沉,“我与孙岫香一同折损,只对她最为有利,除却她,别人没有理由这样做。”
徐韶冉依旧怔愕着,没有言语。
“她利用了沈妙逸,在我殿中置放红檀药香与白皂草,利用我打击孙岫香,再最终拖我下水,一举两得,真是个妙局!”冷凝的瞳仁黑白分明,却尤若凝着寒刺的霜冰,冷漠异常,“可惜我百密一疏,原以为这露凝膏经过孙岫香之手,又是我亲制,绝不会有问题,谁曾想她早已设了陷网,只待我和孙岫香跳进去。”
怔忡了许久,徐韶冉蛾眉凝蹙,声音放得极低,“娘娘,那您想怎么做?”
一枚细小的药囊现在她眼前——
慕容素面色森冷,“以彼之道,还至彼身。即便我落了,也断不会白白便宜了她们!”
徐韶冉一惊,瞬间似乎明白她要做什么,“娘娘,您想在祭典上——”
她并未否认,目光远远凝向了案上的熏香,香火微燃,轻渺的香丝慢慢飘绕,柔似雾云。
·
第二日,天尚未亮。
皇城门启,仪驾出城,赴往云州西郊麓山祭台举行祭礼。
数百辆马车浩荡蜿蜒,自东向西绵延百里。子央大街全街封禁,祭台百里之外戒备森严,上千臣民积袂如云,遥远矗立围观。
祭台极大,待众人行至,远处的天际已初露曦光。上百妃臣依次陈列,有序围列于祀台周围。身位稍重的立于上首,其他众人皆置于阶梯之下,唯李复瑾与李祁景二人立于最顶,深装长立,盥手设酒,闭目静神。
待天光初露,李复瑾长身直立,至祀台前,升自阼阶,摚朔傧恪K裆兀郴频年毓庥匙帕撑樱涞母嫜缘从诩捞ㄉ郊洌逦辆病�
整个祭台鸦寂无声,待告言完毕,香火燃尽。一行侍婢宫人有序列前,服侍众人盥手帨升。侍婢斟酒入盏,众人执酒敬礼,顷灌茅沙之上,待以之祭祀过先祖仙神,将余酒饮啜,方为初成。
沉浓的酒液缓慢流淌,空气中都似飘浮起浓郁的醇香。一片沉浓之中,淇玥以指蘸酒,跟随众人点祭天地,神色仿若圣者般凝定。她闭目倾默,待司仪话毕,方慢慢执起盏,以唇沾染——
打破典礼的是一道急迫的声响,“娘娘别喝!”——
下一秒,祭台之上,猝然响起一声酒盏落地之音,惊诧了众人。
慕容素跪立在内围的边角,本不知阶台之上发生了什么,只听那一句急促的“别喝”,猝地睁开了眸,望向台上。
祭礼中断一向被视为不祥之兆,这猝来的诡变无疑令所有人都怔愕住了。淇玥怔了半晌,愕然地望着裙摆处洇染的酒液,登时怒火上涌,一掌掴了过去,“大胆!中断祭典,你不想活了?!”
“娘娘别喝……”
徐韶冉的眸睁得极大,讷讷地看着坠地的酒盏,胸口剧烈起伏,“祭酒中有毒!”
细微的话音仿若平静丢入湖面的滚滚流火,骤然自人海之间惊起一片轩然。
“你说什么?”淇玥容色顿变,一瞬间只觉胃中江海翻涌,咽下去的酒液仿佛变作烈火,铺天盖地的灼烧了。脸色刹那诡白。
“酒中有毒。”徐韶冉喃喃道。忽地伸出手,指住了阶下的慕容素,“白婕妤在酒中下了毒,欲毒害皇妃娘娘!”
四下众妃群臣瞬时哗然。
淇玥怔愕地错目,乔虞惊骇屏息,其他众人亦是震讶难解。一直静立台上的李祁景错愕回眸,与李复瑾稍一对视。却只见对方俱是迷讶地摇了摇头,更是震惊难明。
“原来是你。”——
静寂中一道清影缓缓步上台,神容凝定,行至从容,目光淡定冷漠。
徐韶冉的脸上闪过一瞬的慌乱惊惶,转瞬震惊下来,化作一片哀痛之色。她忽地跪下,痛心疾首道:“婕妤娘娘,您毒害皇妃乃重罪,臣妾……臣妾不能帮您!”
“毒、害。”舌尖轻念了念这两个字,慕容素幽幽叹了一声。
她淡然微笑,轻踱上前,执起了犹残的半盏浓酒,未曾迟疑,仰头一饮而尽。
徐韶冉的神情顿时僵住。
“这酒中并无毒,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