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国策-第9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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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君灵。”静了片晌,女孩做了介绍,甜美的声音却似乎因为紧张微微有着颤抖。
慕容素确认自己不识,但听她以君为姓,大抵猜测该是官云峰的人。还不待她开口,君灵已又继续做了解释,“我是阁主的弟子。”
这句话倒着实令慕容素有些意外,微微怔住了。
辰渊阁的暗线分散较广,其中各方情报尚分人执掌。她确听梓姐姐说过曾收过几个弃女作为徒弟,代她料理辰渊阁琐事,只是还从未见过。
默默看了她一会儿,慕容素心中不解,“你找我有事?”
君灵微微抿唇,心下似乎有些微的紧张,踯躅了良晌,道:“你……能不能离开他。”
一句话说得慕容素一头雾水,完全不解其意,但转瞬似乎又有了些许预感。
“没错,我说的就是莫护卫。”看出了她眼里一闪而过的犹疑,君灵沉息了一口气,“你能不能别跟他在一起。”
“为什么。”慕容素木然地问。心中却早已有了了然。这女子眼中隐忍又期待的神色她似曾相识,几乎令她想起那一日的如歌。
“你不配跟他在一起!”君灵定定道:“你跟他在一起,只会让他受伤,让他难过。你根本就不喜欢他,既然这样,你能不能离开他,不要再折磨他。”
“抱歉。”她的心中没有一丁点波动,不想再听说那些尖刻刺人的话语,从她身边走过,“我还有事,先离开了。”
“喂!”君灵心有不甘,在她身后叫住她,盈盈的眸满含怨嗔,“你……你还没有告诉我可不可以。我求求你,你放过他吧!他受的伤已经够多了。难道,你想让他死吗?”
“我没想让他死。”她的胸口有一丝难受,是对莫钰的内疚与愧痛。偏首瞥了她一眼,转瞬又变得冰冷,“但这是我自己的事,与你无关。”
君灵微微一怔,心头倏然平起了一抹愤怒,厉声道:“你怎么这么自私!只想着你自己,却从不会想一想他人。不过是因为他曾经是你的护卫,你就这样对他。可他早就不是你的护卫了,你为什么不肯放过他?”
她螓首微偏,话语平得没有一点起伏,“那你知道他想要的是什么?”
似乎没想到她会出言反问,君灵语音一塞。
“听着,君灵。”黑冷的眸静静注视着她,慕容素面无表情,目光刺得君灵轻微一凛。
慕容素凝声道:“从身份上来说,我是定国公主,你是普通臣民,你我有君臣之分;从辰渊阁来看,我可算辰渊阁的少主,你乃我姐姐的弟子,可算作我的下属。莫钰乃辰渊阁副手,无论怎般,我与他之间,都不该是你来颐指气使。所以,麻烦你对我尊重一些,此次我会全作不见。”
静静言完这一番话语,她没再管她,转身欲走。
受不了这般压人的刺激,君灵眉眼一厉,狠绝的话语脱口而出,“你是定国公主又如何!大燕早就灭了,你的尊贵身份早就没了!现在整个凉国都在通缉你。你还以为自己那样高高在上?到了凉国,不过也只是个阶下囚,你哪里有什么资格说我!”
慕容素闻声脸色微变。
“君灵。”一道沙哑的男音将纷争打断。
慕容素与君灵同时一怔,一同侧首望去。
暗角的尽头,一个遍身黑衫,面带面具的男子不知何时静立在那儿,身形从容。
他似乎未见面前那剑拔弩张的场面,目光自二人身上稍一流转,最终落在了君灵的身上,静静道:“慕容郡主找你。”
君灵塞了话语,神态僵硬。郡主发令,以辰渊阁的指令,她本该立即过去。可是她还未曾得到对方的应答,又不愿失了机会,就这样僵滞在原地。
顿了片刻,男子又道:“郡主说,七十一所需的某种药材较为特殊,需要你跟官云峰的人下峰去寻,事态比较急。”
听说了这一句,君灵冷滞的面庞终于松动了,微地一惊,很快闪身离去了。
少了女孩坚冷刻薄的话音,这一处暗巷顿时静寂下来。
静静目视了黑衫男子许久,慕容素的眸睫轻垂,向他施了一记江湖礼,轻言道:“十二先生。”
方才那一句七十一无疑也清晰流进了她的耳朵,外加她虽不识,却可见他身上与莫钰极为相近的气质,几乎可一刹印证他的身份。
十二没有回音。静滞了片晌,转身便走。
慕容素有些无措,原地滞了片晌,顿了顿,立即启步跟了上去。
·
官云峰虽言为峰,其实辟地极大。山峰顶峻弯道回转,既艰险,又不乏各类出奇竞秀的美景。官云观便处在这山峰之上,自山腰一直绵延至峰顶,各种风景奇秀而旖旎。
一道行来,慕容素一直紧跟不舍。直到行至一泓池水边沿,十二的脚步缓缓停下。面前是一汪轻蓝碧水,清澈的池面映着天际流云,几乎与天空连成了一体,在视野深处延绵得极远极远。
静默少顷,十二低哑着嗓音开了口,“你跟着我做什么?”
她没有回答,静静停在他两尺外的地方,默然静立。
“你不用在意君灵的那些话,她这些年,一直心悦七十一,对你自然苛刻了些。”
“我没有怪她。”这一点慕容素心中自然了然,虽有过不喜,但更多的却是庆幸。起码让她知道在她不在的时候,总是有人对他好的。而自己,却什么都没为他做过。
默了一瞬,她又兀自垂眸向他一礼,“还多谢十二先生方才解围。”
“你不用谢我。”十二摆了摆手,悄然闪身避开了她的致谢,爽口道:“我不是为你,我是为七十一。”
瞥眼见对方似乎有些不解,他又大咧咧地解释,“若是君灵把你气跑了,等七十一一醒,怕是又要疯了。”
她喉间滞了一滞,面庞有些窘迫,又有些苦涩,沉默片晌又慢慢开口,“十二先生,这些年,你都与他在一起吗?”
“你不用叫我先生。”十二蹙了蹙眉,听不惯这种尊崇的称呼,淡声纠正她的说辞,“叫我十二便好。”
她却没有回话,只是静等着他的回答,晶亮的黑瞳蕴着隐隐的期待。
静了片刻未曾听见对方改口,十二干脆放弃,回答了她的问题,“没错。我、七十一、君灵。这些年,是我们几个一直一起。”
她轻吸了一口气,双手轻绞,指节微微泛出青白,“听莫钰说,也是你,将他自暗牢救出的。”
“嗯。”
祈望的容色倏地又有了激动,她不由自主踏进了一步,目光灼亮,“先生能否告诉我,当年,他都发生了什么?”
怪异地望了她一眼,十二似乎明晓了她在说什么,“你是说在暗牢。”
慕容素点了点头。
瞟了眼她的脸,十二平平扭开视线,“七十一不可能想让你知道的。”
苍白唇瓣微僵了一僵,慕容素咬了咬牙,蓦地屈膝跪下。
“你这是做什么?”十二惊了一下,下意识想伸手将她扶起,可尚未碰触到她,立即缩手闪开了,“你可别跪我,若是让七十一知道了,恐怕他会杀了我。”
她一瞬又转向他的方向,乖觉垂眸,“还劳烦先生相告。”
“你先起来。”他又闪了一侧,同时警惕地向四周探了探。
“求先生告诉我真相。”慕容素伏了一首,缓缓抬起头,跟着他调转了方向,清澈的眸水光微漾,“我知道莫钰不愿让我知道,可……他的右手已不能再用刀。我想知道他究竟都发生了什么,而先生是除却他以外,唯一知晓真相的人,故烦请先生相告。”
避无可避,十二默了默,瞥眼望见她欲要夺眶的泪,隐约有了几分头疼。
“你真想知道?”
望见了对方肯定地点头,十二瞬时出口:“好吧,我可以告诉你。”
她立时抬起了头,目光灼亮。
“你要先起来。”
慕容素立即起身。
“其实也没什么。”见对方终肯不再跪拜,十二略松了口气。定了片晌,低喑出声,“他只是受了蚀骨钉之刑,被废了右臂。”
第147章 蚀骨
尽管慕容素早有准备,当那句“被废了右臂”落入耳际,心头仍是不由地一颤,猛然一悚,“蚀骨钉?”
“没错。”十二声色平静,似乎所说的是一件十分平常的事情,两手大抵比出寸长的距离。
“那是暗厂时便有的刑罚,大抵这么长的钉,不知是什么材质,刺进筋骨,穿心的疼。钉入体内的钉会逐渐同筋骨长在一起。这东西会在使力时刺痛筋脉,生出常人难以忍耐的疼痛。所以受了蚀骨钉刑的人,无论武功多高强,几乎可同废人无异。”
瞥眼望了望她震惊的眼瞳,他顿了顿,又继续,“他受了七颗,全部钉在右臂,也幸亏那个见鬼的皇妃不知他会使左手刀,所以只废了他的右手。”
四周似乎涌起了层层浓厚的雾,蒙蒙遮蔽了视线。她的眸一片洇潮,心中尤若被钢针刺穿,又酸又痛,“那……就没办法痊愈了吗?”
面具下的面庞似乎笑了,十二淡声道:“蚀骨钉伤的是筋脉与臂骨,筋脉和骨头都已受了损,可恢复如常已是不易,怎么可能痊愈?他已经做得很好了。在他之前,我所知的受蚀骨钉最多的人,是五颗。被钉入腿骨,整个人全然瘫废。他能忍痛将右臂恢复成现在的模样,已是奇中之奇。”
汹涌的泪源源不断地落,仿若形成一片泪雨,止也止不住。她颤抖着抚住襟口,觉得胸肺欲裂,发不出一点声音。
……
我把他的右手废了!
……
只是受了一些小伤。
只要仔细养一些时日,便会好了。
……
…………
原来,他受过那么多的伤,忍过那么多的痛。
原来……
忆起多年前的往事,十二似乎颇有些感慨,望着湖水倒映的冰蓝天际,徐徐叙说:“我还记得把他从暗牢里生拖出来的时候,他满身的伤。箭伤鞭伤,外加蚀骨钉,几乎就要死了,比现在好不到哪里去。好不容易救活,结果一心只念着你的名字。我根本不知道他说的是谁,还是后来偶然与君灵汇合后,她说那名字定国公主的闺名,才知道是你。”
“后来养了小半年,终于到了可下床走路的地步,便立即挨家去问询有没有见过你,劝也劝不动。这次更是……若我说,就是个傻子。我冒着死的风险把他救出来,结果就一心去送死,真是……”
侧眸见身侧的人泪眼涟涟,方才转身,已然成了一位泪人。十二语气一顿,忽然有些心生不忍,微一叹息,“你放心吧,他那一次没有事,这一次也定熬过去。只要让他知道了你没事,他再多的疼也能忍得住……”
……
恍惚间似乎听见十二的话语,幽幽渺渺,她已几乎听不大真切,此时此刻,心头脑海,似乎只有那个疏淡冷峻的影子,颀长静立。那是谁?此去经年,从未曾离去过。永远伴在她的身侧,为她化去孤寂与苦痛,带给她无尽的温暖与希冀。
·
转回到莫钰房内,慕容梓与琉画尚在照看。
“娘娘?”瞥眸望见了慕容素,琉画不禁有几分诧异。原本梓郡主已教她回房休憩,却未曾想她竟会这般快的归回。
慕容梓听见轻唤,立即也回过头来,望见她微微泛红的眼,心下平生些许讶异,“你哭了?”见她并不答话,只是一直怔忡着目光望着榻上的人,心中略微有了了然。
“娘娘不再多歇一会儿吗?”琉画终是有些担心的,不忍见她憔悴的面庞,低声慰劝,“君芜大夫说,莫护卫还不会很快醒来呢,娘娘您……”
“琉画。”温语截断了琉画的话语,慕容梓悄声递给她一道眼色。
琉画会意地缄口。很快二人悄悄起身,无声地退出屋室。
静静望着他,慕容素一步一步,悄声走近,在小榻的另一侧坐下来。
莫钰尚在昏迷,清俊的面庞泛着苍白,深邃的眼紧阖,长睫自双颊映下淡渺的阴影。他神容宁静,眉目安然,极似正在沉睡,长久地坠在梦中不愿醒来。
默默凝望,慕容素轻轻抬手,想探出指尖去碰一碰他的高挺的鼻梁与微薄的唇。可就在即将触碰到他的那一刻,她终是定住了,收回手为他覆上了被衾。手掌碰触到她手臂的一瞬,她忽然停了停,褪开他右臂的衣袖看了看,他臂上的肌肤光滑细腻,却在手臂的内侧,整齐排列着七个指大的疤点,疮痕绯红。
指尖徐徐自钉疤上触过,慕容素的心突然疼了,手尖轻颤,无边的愧疚与痛楚交织,心扉似绞。
“你怎么这样傻……”
“为什么你要为别人出生入死,你为什么从来……你都不想着你自己?”
低哑的声音几近呓语,逐渐消逝了。轻轻握着他无力的手臂,那青白苍劲的手似乎微地动了动,倏地坠上了两滴清泪。
·
尽管伤情已然好转,然而随后的几日,莫钰却一直没有醒来。
慕容素依旧不分昼夜地照看,静静伴在他的身侧,替他换伤喂药,拭脸擦身,一切事物皆亲力亲为。她不再沉默,似乎忧心梦中的他太过寂寞,特意自一些年幼的道童手中寻来一些话本,倚在榻前为他读念。
每当有人经过这间小屋,总能听见屋中的女子轻缓温柔的声音,似水如歌,如飘渺无形的云雾,慰人心安。
未过多时,那些话本故事也被她逐渐念完了。可慕容素却不愿静默,便逐渐开始对他述说曾经的往事,她说了很多很多,从相识说到相知,从过去说到现在……那些几乎被尘埃掩埋的深深往事,在她的叙说中逐渐变得清晰起来。她每一日都要说上许多许多的话,似乎怕他忘却,又似乎是在无形的提醒自己。偶时她累了,便伏在他的身边,蜷然沉睡。
那一日她照常替他拭身,整理衣物时却倏地有一样小物掉出来。那是一枚月黄的荷包,已陈旧不堪,下坠的流苏都已磨损,荷包的边沿绣着一个小小的月标。慕容素有些微怔,恍然思起同样的荷包自己似乎也有一个,只是很久很久之前,被她仓促送给了别人。
“你竟还留着它……”她有些微讶,凝视着那个荷包,记忆似乎翻卷袭来,依靠着床榻坐下来,“我的那一个,都已不知道流落到何处了。”
指尖轻轻触过那一点月辉,她轻轻微笑,“你还记得,它是怎么到你身边的吗?”
身边自然没有声音,她已然习惯,轻微叹息了一口气,“我还记得。”
视线从荷包转向他的脸,她轻言喟叹,“这是我娘送的,我们一人一个。你还记得吗?”
“她做了两个荷包,一个云青色,一个月黄色。原本,青色是你的,黄色是我的,可是,我却抢了你的……”
那是她第二次见到莫钰——
……
第一次见到他,他满身血迹,晕倒在雪地里。她惊慌失措,跑很远唤来了母亲。那时她还以为,他已经死了,死在了冰天雪地里。
母亲救起了他,为他裹了伤药,洗沐过肤发,又为他换上了崭新的衣裳。将他领到她面前的时候,她几乎怔住了。她几乎认不出那便是方才雪地的小丐,他那样的好看,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男孩子。明明脸色雪白,深幽的眸却晶亮晶亮,亮得仿佛揉进了碎星。
她笑嘻嘻地立在他面前,就那样望了他很长时间,然后对他说道:“我叫素素,你叫什么?”
“……”可他却没说话,只是用那样星一般的眼,一直冷冷瞪着她,仿佛要透过她的眼眸瞪到她心里。
……
“其实我一点都不喜欢青色,只是你就那么瞪着我,又不和我说话,我真的很生气。所以我就故意抢了你的,可是我想让你注意到我,想惹你生气……”
她轻轻笑了,眸中似乎有了点水光,叠起双臂凑近他的脸,“可是你怎么从来都不生气呢?不管我怎么气你,怎么惹祸,你好像从来都不生我气。我真的很没成就感啊,真的……”
心头涌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