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绣人间-第1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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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儿臣的心愿。”朱信之看着他:“请父皇准允!”
“你可知道这样的后果?”宣庆帝盯着他:“你还年轻,还有几十年的路要走,等将来朕百年之后,又有谁来帮你免了这些苦楚?”
朱信之仍旧是固执的回答:“儿臣心甘情愿,哪怕烈焰焚身,也绝不退缩。父皇,请成全了儿臣!”
他重新跪了下去。
宣庆帝目光复杂,看着他,第一次认识自己这个儿子一般,眼中荡漾出浓烈的疼惜和感动。自从燕走入宫,朱信之带着燕走来为裴谢堂喊冤,那时候,他也曾经如同满朝文武一般,怀疑过自己这个儿子最终的目的。他设想过无数,这些天来,也一直在暗暗挣扎,甚至怨恨过朱信之,觉得因为这个儿子,他一辈子的丰功伟绩或许都会被这个案子淹没。
可现在,什么都没变。
变的,是儿子永世的名声。这污点是他替自己扛下来了!
宣庆帝松开手,心中翻江倒海一般难受,旁边的太子、陈昭、陈珂却将一切都看在了眼睛里。
三人对视了一眼,陈昭点了点头,陈珂立即站了出来,说道:“陛下,既然淮安王爷情愿为此事担责,臣以为,此举妥当。”
“妥当?”这岂止是妥当二字?宣庆帝隐约有些怒火:“若淮安王爷担了罪名是妥当,那太子也应担责。身为东宫太子,却整日里不思朝政,只知娱乐!太子,朕问你,你那东宫近来是怎么一回事?太子妃都到中共中来哭了好几次了。”
陈珂不开口还好,一开口,立即就被宣庆帝逮着了宣泄点,一阵怒骂。
太子脸色不愉:“太子妃入宫来哭过?”
“是啊。朕都遇见好几次了,你连自己的东宫都镇不住,其他的事情,朕也不指望你。”宣庆帝毫不留情。
太子忙压住心头不满,谨慎的开口:“父皇,儿臣也愿意替淮安王爷担责。儿臣作为东宫太子,未曾尽到指引,愿意同淮安王爷一同受罚。”
“不用。”朱信之镇定的声音响了起来:“太子殿下是国之储君,是国家未来的人心所向,这种罪责,由太子殿下承担不合适。”
太子心头稍稍好受了一些,但转念一想,都是因为朱信之,他才被宣庆帝责骂的,对朱信之开口又觉得恼怒非常,听了这话,不但不委婉的推脱,反而立即说道:“父皇,信之方才所言,儿臣认为重了一些。依儿臣所见,收回封地即刻,褫夺封号就免了吧?信之多年为朝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为朝廷榜样,若全担了,难免会让朝臣们寒了心肠。”
宣庆帝回到王座上,盯着他:“收回封地?”
“是。”太子肯定给的回:“如果还不能平息百姓心中痛恨,不如就明旨昭告天下,由信之将功补过,查明真相!”
“信之,你的意思呢?”宣庆帝沉吟了片刻,态度终于缓和下来。
朱信之点头:“儿臣愿意将功补过,查明真相。至于封地和封号,由父皇做主即可,儿臣并无异议。”
“好。那就这么办吧。”宣庆帝疲倦的揉着眉骨,靠在龙椅上,前所未有的憔悴:“至于泰安郡主,等真相大白时,再一并宣旨天下,还她清白吧。”
“陛下英明!”
朝臣们见事情已成定居,或多或少均有意见,但都不好再提,纷纷退回原位。
散了朝后,朝臣们陆陆续续的从正大光明殿出来,朱信之走在最后,蔡明和、谢遗江围绕在他身边,压低了声音说:“王爷,你太傻了!这样的罪名,哪里是能轻易担下来的?王爷多年英明,煎熬了无数心血,就为了这些逆臣,王爷就赔上了自己的一生,委实冤枉!”
“既是为臣,当为君分忧。”朱信之淡淡道:“蔡大人不用多说。”
“可是……”蔡明和不解:“王爷,明明有更好的选择。”
“如今朝局不稳,北魏虎视眈眈,燕走回到东陆后,北魏必定会有所忌惮。拓跋锦这个人,胆子大,野心大,他不会甘心。快则一月,迟则两月,他必定会打着清除叛徒的名义让东陆将燕走交出来,朝廷为了显示招安的决心,定然不会照办。届时,拓跋锦绝对会以此为借口,攻打我北方。”朱信之轻笑道:“朝中需要团结安稳,若因害怕骂名,就让天下百姓怀疑君王,不是真正的贤臣,也不是真正为君分忧。”
“王爷。”谢遗江叹了口气:“若北方变故,你还能去西北吗?”
“我不能去,东陆还有无数贤臣。”朱信之倒是看得很开:“大人不必担忧。”
谢遗江和蔡明和便不好再说什么。
几人往前走着,中书侍郎乔岳西迎面走来,见了朱信之后,行了个极为正式的叩拜礼:“王爷请受乔某一拜!”
朱信之未曾避开,受了他这一礼。
乔岳西站起来,极为钦佩的道:“王爷是真正的国士,先前乔某误会了王爷,多有得罪,还请王爷恕罪。”
“我已受了你的礼,两清吧。”朱信之微微一笑:“只以后,乔侍郎应谨言慎行,陪伴君王侧,决不能出现同样的错误。”
乔岳西认真的点头:“乔某受教。”
他走后,蔡明和觉得奇怪:“王爷,乔岳西怎么了,为何行如此大礼?”
朱信之就将先前乔岳西多次追问他是否是因私心查裴谢堂的案子,屡次在朝廷和私下冒犯的事情说了。末了又道:“此人有担当,知错就改,真是社稷之幸。朝廷有蔡尚书、谢廷尉和乔侍郎这样的人才,就算没有我,也一定能繁荣昌盛,我很放心。”
蔡明和和谢遗江纷纷拱手:“殿下过奖!”
几人一路出宫,说不完的知己话,明明是年龄跨度了很大的三个人,却如同多年挚友,眼中只剩下家国,并无其他。
朱信之回到淮安王府,裴谢堂早已等不及迎了上来:“王爷,你这一去宫里,真是去了好久。事情怎么样啦?”
“都办妥了。”朱信之看着她,笑道:“等我再忙一段日子,我就可以在府中安心陪着你了。”
“我们不是还要去西北吗?”裴谢堂不解。
朱信之的脚步一顿:“这些事情以后再说。”
裴谢堂心中立即涌起来一股强烈的不安,看着他:“是出了什么事情吗?”
朱信之双手放在她的肩膀上:“成阴,往后恐怕要委屈了你。我不做淮安王爷,你跟着我,享受不到皇族带给你的荣耀,也享受不到作为王妃应有的礼遇了。”他缓了缓,继续说:“泰安郡主一案,我审错了,我应该为她恕罪,所以,我向父皇请求,让我来担了这个罪责。父皇已经答应,褫夺我的封号,收回我的封地,往后,我只是一个普通人。”
“不,比普通人还要不如。”他苦笑:“以后你能不出门,就尽量别出门吧。”
他很担忧的看着她,不希望她受到任何伤害。
裴谢堂已经整个儿的愣在了原地。
她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怀疑自己听错了朱信之说的话。他说,他不做淮安王爷了,宣庆帝决定褫夺封号、收回封地,他要承担起冤死了自己的骂名?
“这不公平。”裴谢堂摇头,眼中一片空白:“王爷,害死她的人不是你,这对你不公平。”
“可她是我毒死的。”朱信之伸出手,“这双手,曾经端给她毒酒。这双手,曾经写过将她定罪的文案。我必须为此负责。”
他抬起眼眸,眼中有沉重,有挣扎:“成阴,你若不愿意跟着我,我可准备一封休书,将你送回谢家。你不必跟着我吃苦。”
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缓慢。
裴谢堂越发呆愣,双脚似乎生了根在地下,一动不动,像是墙面上风干的泥土,任凭风吹雨打越发沧桑,她呆呆的重复:“你说什么?”
“你放心,我休了你,你不会被天下人说三道四,只会有人说你做了个聪明的决定。”朱信之竟然还扯开嘴角笑了笑:“谢廷尉也不会怪罪你。”
“如果我不走呢?”裴谢堂轻声问。
朱信之眼中刹那间春光炸裂:“那朱信之敢跟你保证,此生,我有的都是你的!”
都是你的!
裴谢堂含泪轻声问:“都是我的,那你也是我的吗?我去哪里,你也跟着去哪里,永远不后悔吗?”
“不后悔!”
“真的不后悔?哪怕我是要去地狱呢?”
“有你在的地方,没有地狱。”他说。
裴谢堂看着他,极慢、极慢的笑了起来。她说:“我最难的时候你没有抛弃我,王爷,你是个好人。可我不是,我是个坏人。”
第253章 承担
更新时间:2018…10…16 20:57:03字数:3076
朱信之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凝固,握着她的手松弛了下来。
她抬起头看着他,笑容妖艳得极为诡异,她的嘴唇一张一合,从她的唇齿间吐出来的字眼,他一个字都听不懂。
她说:“王爷,我是个坏人。”
她要离开他吗?
从前说过的那些话,原来都是假的,都是说给他一个人听的吗?那些甜言蜜语,只有他一个人听了进去,放在心上了吧?
裴谢堂看着他,故意停了停,像是在欣赏他的表情,又像是在确认着什么,半晌,才说:“王爷,谢成阴是个傻子,什么都不懂,认定了一件事,就只想做好一件事。王爷在我最艰难的时候认识的我,我无礼,我莽撞,我没脸没皮,我一身都写着王爷看不上的缺点。可是王爷为什么会喜欢我呢?可能是因为我够坏。你看,我这个人,有时候还是很坦诚的。”
“我是个坏人,学不来王爷忠义廉耻的那一套,我啊,就想着要让自己过得舒坦一点。”裴谢堂笑完了眼睛:“赖在王爷身边,我就觉得挺舒坦的。”
“王爷,你从前赶我走的时候,我总使坏,坚决不肯听你的。我知道,我过得舒坦,你过得不舒坦。”
“可是怎么办呢,我就是这样坏啊,看着王爷被我缠得不舒坦,我就很开心。”
“所以,我可以当一辈子这样的坏人。”
她两手一摊,无可奈何的开口:“毕竟,欺负王爷一辈子,真的是一件很痛快的事。”
“成阴!”朱信之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
“我说,你别想赶我走。”裴谢堂笑容更深,有点没脸没皮的吐了吐舌头:“反正也赶不走。王爷,你认了吧!”
话语未落,已被朱信之一把拥在了怀中。
裴谢堂拥着他的腰,觉得这几天不见,这人又瘦弱了不少。她是不会下厨的,看来,是要吩咐小厨房想办法给他补补。从前抱着还觉得有二两肉,如今却是什么都没了。
嗯,手感不太好……
她似乎还是最想念当初重生时跳上他的马车,抱着他的腰胡搅蛮缠时的那种手感——贼好呢!
朱信之侧头亲吻她的耳朵,像亲吻最为珍贵易碎的宝物。
她听见他在耳边说:“成阴,我永不会负你。”
裴谢堂不答。
两人静静的拥抱,她汲取着他的体温,闭着眼睛,全世界都被他的味道包围。她有点眷恋的想,这个人,她能拥抱一辈子。如果没有那些事,她能拥抱一辈子,不愿意再醒来。从屋外移动到屋内,像是天性被完全解放。两人纠缠着疲倦的睡去,那一刻,好像什么都忘记了。
这一场风波来得尤其迅猛,如龙卷风一般,瞬间刮过东陆的每一寸土地。
尽管对于泰安郡主的这一桩案子结果暂时采取保密的态度,可朝廷的风吹草动还是被人泄露了出去,到了第二天夜里,京城已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泰安郡主投敌卖国是被冤枉的!
北魏军师燕走举家投降东陆,已抵达京都!
随着这两条消息的疯传,这件案子的各种细节就好比雨后春笋,从各种版本中冒了出来。北魏是如何陷害的泰安郡主,泰安郡主是如何在狱中惨遭凌虐,后来又是如何含冤而死,都一一传入了民间。人们想起宣角楼上那个高挑的影子,百姓心头的愧疚一下子就窜了起来。他们终于后知后觉的想起了很多,想起当年十七岁初初立下战功回国时,人们曾经夹道欢迎过她;他们也一样想起,在泰安郡主被处以死刑的那天,自己曾用怎样的污言秽语辱骂过这位爱国女将……
那些丢向泰安郡主的臭鸡蛋烂白菜,全部砸回自己的身上;
那些说出来的尖利言辞,全部回以柔软的内心,变成悔恨的利剑;
人们都想了起来,是自己的手,推着东陆的战神一步步走向了死亡!
为什么当初无人相信她呢?
为什么……无人怀疑过这一切呢?
他们对不起她!
东陆对不起她!
不知是谁第一个去了泰安郡主的坟头,送上了第一摞钱纸。仅仅一天时间,京城里已有半数百姓前去泰安郡主的坟前叩头,坟头前焚烧钱纸的烈焰一直从早晨燃烧到第二天天明,无数百姓跪在她的坟头上痛哭,声音凄楚的回荡在京城的天空,让闻者落泪,听者伤心。
人们带上铁锹,拿上竹枝,将泰安郡主被人推平的坟头重新起了堆了起来。
也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带来石头,将堆好的坟包修葺,接着,无数的百姓自发到山中采石,一背篓一背篓的送到了泰安郡主的坟前。
原本一个简单的小土包,在京都百姓的修建下,很快变成了一座豪华的坟墓。硕大的墓碑被百姓们从山中抬出来,京城最好的雕刻师傅含着眼泪,一字一字在墓碑上雕刻出裴谢堂的名字,再请了最好的风水先生,来将这墓碑树立在泰安郡主的坟前。
仿佛害怕她孤单,连旁边泰安王爷裴拥俊的坟墓也一块修建了,用石头铺了路,让两座坟墓相连,又在坟前铺开一块空地,建了个香火台。
人们哭着跪在裴家人的坟前,恳求泰安郡主原谅和保佑,亲手种下象征长青的松柏和鲜花,期待着那个人能护佑东陆百姓。
“你死了,东陆以后再也不会有人能死守西北。”高行止将这些说给裴谢堂听,末了叹气。
裴谢堂淡淡一笑:“你以为他们是哭我吗?不是,他们是在哭他们自己的命运,在哭他们儿孙的命运。北魏很快卷土重来,没了裴家,他们内心很惶恐。”
“我也很惶恐。”高行止低声说:“老谢,你不知道,这四个月来,我每时每刻都在惶恐。我总觉得像是做了一场梦,等我一觉醒来,还能看到你的脸,没心没肺的冲我笑。我每次看到你,都担心会没有下一次,你没害怕过,你不知道这种感觉。”
“我知道。”裴谢堂玩弄手中的烛火:“我害怕过的。在天牢里的时候。”
她从来没下过大牢,没想到去了一次,就把命丢了。
那时候在天牢里,从窗户里看到狭窄的一小片天空,她曾经用指甲在墙壁上刻下线条数天数,一边写,一边害怕。
还有一次,在北魏的荒漠里,被北魏千人骑兵追击,她躲入山中与饿狼相伴的时候,也无比害怕过。
她的冷硬心肠,都是在一次次害怕中,逐渐练成了钢铁。
高行止看着她:“孟锦衣被抓住,想来,杀人罪也快了结。老谢,我听说朱信之要承担起全部的罪责,你……”
你会因此而心软吧?
他太了解她,这个人,害怕欠下旁人的人情,所以对她好的,她都用尽全力去回报。
朱信之帮她洗雪冤屈,坚持还给她正义,这一次的事情更是一力主张,她心中应该十分感激。如今朱信之一无所有,她不爱欺负弱者,同朱信之的那点恩怨一报还一报,她应该不会再追究,这以后,朱信之的一举一动在她眼中就只剩下情这一个字。
“我不矫情。”裴谢堂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