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绣人间-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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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谢堂听得一愣。
宣庆十九年?
是啊,是有这么一回事。
那一年夏天,江南的大雨像是没停过,接连下了二十多天,爆发了史无前例的特大洪涝。洪水冲垮了无数良田美宅,毁了千家万户,江南沿江一带饿死的人不计其数。
朱信之领命前往怀城赈灾时,她便有些担心,找了个理由回京,一路带着黎尚稀几人快马从西北回京城,想同他一道走。结果还是晚了一步,方到京城,便接到了怀城的八百里加急,说灾民暴乱抢了粮车,还打了朝廷派去赈灾的钦差,将朱信之困在怀城。
刚好她在西北打了个大胜仗,宣庆帝赏赐了她很多东西,她便全换成了银子,带着四个侍卫赶往怀城。
想着朱信之危急,用银子沿途采购了粮食送去,方到怀城,便遇到暴民围攻怀城太守府。朱信之被人拥着左右冲撞,被暴民手里的镰刀打伤了胳膊,她来了怒火,抽出腰间佩刀上前就剁了七八人,满身是血中一声吼,才让这些人不敢轻举妄动。
夏日衣衫单薄,朱信之的手臂潺潺流血,她心疼得不行,却冷着脸训他:“王爷,你来救人,就当知道不杀恶人难救好人!”
“这些人都是灾民,你这是滥杀无辜!”当时,他是这样冲自己吼的。
裴谢堂用手绢按住他的伤口,亦吼他:“你闭嘴!想流血而死不成?”
他将手绢摔在地上:“就是流血而死,也总好过看着你滥杀无辜强!我不要你救,他们不会伤害我的!”
话音未落,便有人捡起石头砸向两人,耳边是灾民的怒骂。
“这就是你说的不会伤害你?”裴谢堂用佩刀挑开石块,回头笑得很是不屑:“王爷,我该说你天真,还是该说你傻?”
那些人饿慌了眼睛,是根本不分尊卑的。饥饿的滋味,她比他更了解。
她捡起手帕重新按在他的伤口上,他却一扭头:“本王自有主张!”
那时候,他一点都不领情呢!
裴谢堂抽抽鼻子,觉得眼窝发酸,好多年前的委屈了,本以为无人问津,没想到如今乍然被当事人提起。
只是这一次,她不是裴谢堂,她活在旁人的嘴。巴里了。
泰安郡主……这个称号不属于谢成阴,故而朱信之能像讲故事一样,轻描淡写的回忆给她听。
他不记得她千里奔袭而来,腰腿全是摩伤;不记得她为他斩杀流民,得罪百姓,臭名昭著;他不记得她倾尽家产为他雪中送炭;她不记得在怀城那座城池里,瘟疫遍布,她不顾生死的陪伴过他,只是为了能给他分忧一二……
可他怎么就记得,她用过这样的手帕?
说他不记得,是真的不记得,还是假装不记得?
裴谢堂慌了。
朱信之一抬头,就瞧见她有些发白的脸色,一愣之后,他笑了:“你又在胡思乱想什么?我对泰安郡主没什么心思,只是一时感叹而已。”
裴谢堂扯起嘴角:“你有些想她。”
“她虽然做了很多错事,其实心眼并不坏。”朱信之竟点了点头,毫不避讳的承认了:“她活着的时候,对我挺好。”
岂止是挺好?
裴谢堂苦笑,她是差点把自己的心肝肺都掏给他看了!
但亲耳听见他说想念她,她还是很高兴的。
“你不高兴?”朱信之停下脚步,见她苦着脸,不由得有些不安。当着一个女人的面想另一个女人,怎么着都会生气的。
裴谢堂摇摇头,却是笑了:“我很高兴呀!你想念她,就只管想好了。”
朱信之不解。
裴谢堂咯噔了一下,随即很是畅快的笑出声来:“左右她都死了,跟我抢不了人。你放心,我这点气量还是有的。”
朱信之这才信了,摇头叹了口气,认命的带着她去往正厅。
“我的手帕是高行止做的,他从前跟泰安郡主好得跟穿一条裤子似的,想来泰安郡主的手绢也都是出自泼墨凌芳。我跟泰安郡主用一样的东西,一点都不稀奇。只是勾起你的神思,小女子对不住啦!”裴谢堂嘻嘻笑着解释。
她的手绢是京城里独一无二的别致,不同于闺阁小姐的锦绣花招,胜在素雅上。
高行止知道她不爱用锦绣手帕,更不喜欢绣花,特意让他的布庄研制的这种细面薄布,用起来格外顺手。
这么多年她用习惯了,复活到谢成阴身上后,用不惯谢成阴的那些手绢,高行止就送了这个给她。
朱信之了然的点头:“难怪。”
他说着,忍不住一声轻笑:“我的手绢只是白绢帕,你的却是精心别致准备的,你这算是投桃报李了。”
“匪报也,永以为好也!”裴谢堂抿唇,下意识的接了话。
朱信之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
坐在淮安王府的饭桌上,裴谢堂顾不得调。戏朱信之了。她从未同朱信之正儿八经的这般坐着吃饭,瞧见上好的红木饭桌上,摆放着各色美食,裴谢堂的腹中顿时咕噜噜的叫了起来。
捂着肚子,裴谢堂很是委屈:“这肚子一点都不听话,我明明让它不要叫唤的。”
“饿了就多吃点。”朱信之微微一笑,顺手将一盘菜放在她的手边,低头一看,是裴谢堂顶喜欢的烤斑鸠。
放了烤斑鸠,他又顺手拿了裴谢堂的碗,盛了一碗排骨汤给她。
裴谢堂笑眯眯的看着他,像第一次认识这人一样,他做起这些事情来,全然没当自己是个王爷,她觉得这样的朱信之身上有种光。
探身过去,裴谢堂趴在朱信之的手边嗅啊嗅。
“你干什么?”朱信之满目不解。
裴谢堂笑得咧开了嘴:“王爷,最近,你身上有种味道。”
“什么味道?”朱信之不疑有他,很是认真的答话。
“人味。”她说完,捂着肚子哈哈笑成一团。
四周的侍卫早就见惯了她调戏自家王爷,一个个竖起耳朵听见了,都忍着笑意嘴角一阵扭曲。
朱信之放下筷子,看了她一眼,吩咐左右:“来人,将这些饭菜都撤下去,三小姐习惯了素饭菜,打完白菜汤给她就可以了。”
“王爷,我错了!”裴谢堂不笑了,伸手抱住眼前的烤斑鸠和排骨汤,很是诚恳的道歉。
朱信之很是坚持:“算了,白菜汤恐怕她也吃不惯,上两个馒头给她就可以了。”
“王爷,我真的错了!”
“烤斑鸠不要撤吧,排骨汤也不要撤嘛!”
“凤秋~”
哀求到后来,拖长的尾音带着绵软,神态越发楚楚可怜。
朱信之挥挥手,让侍卫重新端了回来,他投降了。
裴谢堂重新得了吃食,不敢再戏弄他,拿了筷子左右开弓,喝了半碗汤润润嗓子,便开始吃起饭来。她的确饿了,这段时间练武辛苦,更喜欢吃肉也不假,在朱信之跟前不愿意守着谢家饭桌上的那些规矩,什么荤素搭配,什么食不言寝不语,只喜欢挑着肉吃,还时不时的同朱信之说话:
“凤秋,给我夹排骨!”
“凤秋,那个炸鸡腿来一点,沾点辣椒会更好吃。”
“你府里的厨子手艺很不错,好想拐回我的满江庭,这样我就不用担心没饭吃了。”
“嗝~”
等她终于打了个饱嗝想歇一歇时,才发现周围的侍卫都在惊恐又惊恐的看着自己。
朱信之手中的筷子上还夹着一块狮子头,缓缓的放在她的碗里。她一边慢慢咬着狮子头,一边很是诧异的问朱信之:“他们都怎么了?眼神这样惊慌。”
“没什么。”朱信之淡淡的应了句:“你还想吃什么,我给你夹。”
裴谢堂慢了半拍,才突然想起什么地方不对劲。
朱信之在给她布菜!
她在使唤朱信之给她布菜!
难怪这些侍卫看她的眼神又是惊恐又是愤怒,敢情她方才拿朱信之当佣人使唤了!
虽然这个感觉还不赖,但眼下顶着这些人杀人的目光,她还是真有点怂。以后都要进出王府,她要挣个好名头的,她忙舔着脸使劲的笑:“别别别,我给你夹。王爷,你也多吃一点。”
她说着,忙给朱信之捞了个鸡腿。
刚放在朱信之的碗里,这些侍卫的眼睛都要瞪圆了。裴谢堂的目光放在手边的共用筷子上,真想抽自己一耳光——她刚刚是拿自己的筷子夹给朱信之的,算是坏了规矩。
第87章 我不会丢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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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忙拿起公筷,裴谢堂想将鸡腿夹走:“王爷,我重新给你夹。这个给我吧。”
“你吃得下?”朱信之看了看她碗里只吃了一半的狮子头,轻轻推开她的手,优雅的拿起筷子低下头啃了起来。
啪嗒——
裴谢堂的筷子落地了,同时落地的还有周围的人的下巴。
朱信之吃东西很慢、动作很雅,不会发出一点声音,张嘴咬下去,撕下来一块肉,慢斯条理的咀嚼后,再轻轻的咽下去。喉结上下晃动,他的眼神都很平静,仿佛在做一件极其正经的事情。裴谢堂在一边暗暗咽了下口水,不是鸡腿好吃,是这人的吃相都那么好看。
“再来一点吗?”她还想再看。
朱信之摇摇头,拿起餐桌上的素绢擦了擦嘴:“不了,我吃饱了。”
“我也吃饱了。”裴谢堂见他起身,也赶紧跟着起来:“接下来我们去哪里?”
“让孤鹜送你回去,我有事情要忙。”朱信之见她像个小尾巴一样的追了上来,眸中似含了一丝春水:“不准胡闹。”
“是为了刚刚那个人吐露出来的事情吗?”裴谢堂有些好奇:“王爷打算追查这个?”
“不是一直都在查吗?孤鹜已经告诉你了。”他毫不犹豫的拆穿她。
裴谢堂讪讪的回头看了孤鹜一眼。
孤鹜摸了摸鼻子,当初裴谢堂病中套话,他转头就告诉了朱信之,只是日常禀告,并非存心欺瞒。不过,当时王爷还生气说不该透露这些机密事,今天倒好,不但自己招了,还特意将人带去连那些黑衣人都见了,王爷好没有原则!
裴谢堂停了脚步,她不打算跟去,比起她的复仇来,查出真相最重要!
回答谢家,天色早已全黑,整个谢府安安静静的,篮子在满江庭里忙碌,忙着将库房收拾妥当。
“小姐,送去高公子那里的东西他能不能修,有没有个准话?”篮子手里拿着东西,一而再的叹气。
裴谢堂摇摇头:“还没问呢。”
“如果不能修,实在是太可惜了。”篮子轻轻的说:“都是大夫人留下的,哪一样都很贵重。当初樊氏不识货也好,只捡着大件的卖钱,才保存了这些。”
“那些被糟蹋的布料呢?”裴谢堂问。
篮子说:“扔了可惜,布庄又不肯换,奴婢全部洗了,在洗衣房挂着晾干后,奴婢拿回来给小姐做些衣衫,平日里在家穿穿还是可以的。如今咱们虽然有了收入,老爷把商铺和田庄都还给了小姐,但是将来小姐是要成婚的,存着一些银钱,等有需要的时候心不慌。老爷把小姐的嫁妆都拿去给了大小姐,奴婢还得看着合适的慢慢给小姐添置好。小姐现在十九岁了,也不小了,别哪天说嫁就嫁,嫁妆赶不及添置落人笑话,奴婢九泉之下无颜去见大夫人。”
裴谢堂听得咋舌:“篮子,我觉得,你好像我娘。”
这心操得!
篮子大惊失色:“小姐,这种话不可以乱说!让老爷听见了……”
“逗你玩儿的。”见吓到了她,裴谢堂急忙说:“不过,我特别担心你,你再这样操心下去,会未老先衰的!对了,你今年多大来着?”
“奴婢比小姐小几个月。”篮子抿唇一笑。
比她还小!
裴谢堂吃了一惊,认真的打量篮子,心中觉得篮子很不容易。
自从重生以来,她是很喜欢这个丫头的,不单单是因为她是伺候自己的人,更是喜欢篮子的品性:她忠心不二,又能分轻重明是非,她护主,为了谢成阴什么都不怕;她还很细心,很多裴谢堂没有想到的,她都会替裴谢堂想到……
除了动不动就哭,这丫头是真的很好。
她敛了玩笑,淡淡的问道:“十九,你也不小了。篮子,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吗?”
“奴婢跟着小姐。”篮子奇怪的看了她一眼。
“你当然跟着我呀,我不会丢下你的。”裴谢堂咧开嘴角笑:“我是问,你对于你的人生有什么规划吗?比如,你有没有什么想嫁的人,或者你想嫁什么样的人?或者,如果有一天你能不做丫头了,你想去做什么?这些你都想过吗?”
篮子愣了愣,随即低下头,从脸红到了脖子:“小姐,奴婢是家养的奴婢,小姐做主就可以了。”
“我不能替你做主。”裴谢堂握着她的手:“婚姻大事,人生前途,谁都不能替你做主。篮子,你虽然是我的丫头,但你不必以我为天。如果有一天咱们遇到危险,我救不活,我希望你能丢下我自己先求得活命。”
“那要是奴婢遇到危险了,小姐会丢下我吗?”篮子刷地抬头。
裴谢堂一愣,随即笑了。
她肯定是不会的,战场上战事凶险,她都不会丢下她手下的任何一个兵,那些人很多她都不认识,即使如此都做不出来,更何况是眼前朝夕相处的篮子呢?
“我不会丢下你。”她轻声说。
篮子绽开笑容:“那奴婢也不会丢下小姐的,小姐不必多说。”
“好好好,不管发生什么,咱们主仆两人一条命!”裴谢堂搂着她的肩膀,觉得这丫头真是心眼实在,畅快的大笑出声。
篮子连连点头。
裴谢堂又说:“不过,你听不听话?”
“奴婢当然听小姐的。”篮子嗔怪的看了她一眼。
裴谢堂嗯嗯了两声:“那好,那你就听我的,以后你想嫁的人,你自己选;你想走的路,你自己选,别指望我会给你做主!”
“好!”一股乱流在篮子的心中淌过,热热的,熨帖得她双眼湿润。
她明白小姐的好意,小姐是不想随便给她指了人就嫁了她,免得她将来受委屈。
主仆两人说定了,裴谢堂不想回屋子,篮子点了烛火在库房,她帮着篮子收拾屋子,将上下都清理了一遍。等做完这些,一回头,才发现谢遗江在门口静静的站着,手中的烛火都燃烧了大半,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爹,你怎么来了?”裴谢堂急忙迎了上去。
谢遗江脸色沉重:“你院子里就只有篮子一个丫头吗?我记得,你不是有两个丫头吗?”
“回老爷,尖子四年前就被夫人变卖出去了。”篮子福了福身,低声回答:“夫人说小姐病着,用不了那么多人伺候,这几年来满江庭都是奴婢一人。”
谢遗江不说话,脸色越发难看。
如今谢成阴受的委屈一点点被揭露,他每次听到这些都是这样的表情。想想谢依依和谢霏霏,这两人身边都跟着四个丫头,樊氏却连给谢成阴两个丫头都舍不得,可见心里对自己的女儿是多么不喜欢,变着法子折腾。
而他呢,五年来不闻不问,怕也说不上一个慈字!
他低声说:“明天我叫伢婆子来,你挑两个丫头跟着,只有篮子一人,难免人手不够用。”
“不用了。”裴谢堂连忙摆手:“女儿有手有脚的,又是练武的,没有大姐二姐那么娇气,篮子一个人就行。爹,这么晚了,你来有什么事?”
谢遗江叹了口气,对她的懂事更是心疼。
“没事,就是来看看你。”他跟着裴谢堂进屋,裴谢堂给他倒了热水,他捧着热水小口喝着:“你大姐砸坏的那些东西,还能修补吗?”
“有些能,有些怕是毁了。”裴谢堂压低了声音。
谢遗江放下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