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绣人间-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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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慌!
她没回家,而是径直去了朱雀楼上,登上朱雀楼一百零八级阶梯,单手一撑就跃上了朱雀楼台,双脚悬空晃着。
裴谢堂迷茫了。
高行止说她瞎了眼,这话是真的没错。正因为没错,所以才扎心!
她喜欢朱信之,结果对方端给她一杯毒酒;
她信任李希,然后对方带着人马劫夺她的棺木,炸她个尸骨横飞;
她相信同曲雁鸣的仇结不可解,可是,这个“仇人”却为了她活命四处奔走,连尸骨都是人帮忙收敛的……
裴谢堂撑着脑袋,曲雁鸣的酒不好,喝得头疼。她半靠在石墩上,一手撑着脸颊,歪头看向远远的天幕,脑中却乱得很。
其实同曲雁鸣的这婚事并非十七岁才定的,而是她很小的时候两家就互许的,只是因为裴拥俊的妻子过世,无人张罗,就一直拖延到裴谢堂十七岁。十七岁,战场往来,她正快活,裴拥俊回了一趟京城,回来后就说给她定了亲。
那时候,她还没彻底爱上朱信之,对此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爹说定了亲,又没说马上要嫁,她是半点都不着急。
但没过多久,就听说同她定亲的绥国公府二公子腿断了。
她本着关心随口一问,侍卫却哆哆嗦嗦不敢回答,后来总算回答了,她哭笑不得:竟是怕娶她,跟爹娘抗不过,一狠心,两砖头想砸自己半身不遂。
这桩丢脸事瞒不住,绥国公觉得面上无光,又心疼自己的儿子,修书来西北告罪,这才让军中知晓,一时热议。
裴拥俊气啊,自己女儿花容月貌的,这曲家公子寻死觅活,像什么话。不等绥国公开口,一封退婚信,这婚事就吹了。
说真的,裴谢堂其实一点都不生气,可关键是,高行止嘴。巴毒啊!
有天两人小聚,三杯浊酒下肚子,高行止哈哈大笑:“你看你,长得漂亮有什么用,凶,煞,天见人怕。我跟你说,京城里的人都说,谁娶了你就是倒了八辈子大霉,以后想纳个妾,不是小心自己的腿,就得小心爱妾的命。你啊,跟我打一辈子光棍吧!”
“我凶?”裴谢堂指着自己的脸:“我明明是很善解人意的。”
高行止笑而不语。
裴谢堂大力拍他:“我问你,曲雁鸣不是武功很好吗?他还怕将来打不过我?”
她都听说了,绥国公府的二公子文武双全,他那一次的人才选拔,文试他第一,武试他第一,风头无人能及。
“他武功的确比你的好。”高行止咂嘴。巴:“看来,他就是单纯的嫌弃你!”
就是这句,将裴谢堂点炸了!
她听不得这句。
曲雁鸣嫌弃她什么?论样貌,她裴谢堂不觉得自己丑,高行止眼光那高,都曾经模模糊糊的夸奖她的脾气可惜了这好样貌;论性情,她裴谢堂十三岁进军营,十七岁立战功,放男人堆里也是数一数二的拔尖儿,不会被比下去,要说贤良淑德,她虽然狂放些,但有分寸,自认是个体贴细致的人;论家世,绥国公府显赫,再显赫,有她泰安王府显赫吗?她爹,那是当今皇帝的拜把子的交情,是实打实的一品郡王,手掌三十万寒铜军,是东陆的屏障……
裴谢堂隔天就快马去了京城。
曲雁鸣那腿是真的断了,养了这两个月才下地走路,这天跟几个狐朋好友出门散散心,刚进城就被裴谢堂逮了个正着。
“你就是曲雁鸣?”她在马上居高临下的看他,语气不善。
曲雁鸣被她拦住,还有点莫名其妙:“吃了火药了?想高攀本公子,滚一边儿排队去,等本公子逛两圈窑子回来,看看有没有你的位置!”
周围的几个公子哥皆没心没肺的笑,笑得裴谢堂的火腾的就起来了。
就这德性,他嫌弃她,她还看不上他呢!
她高高坐着,手中的马鞭啪地一下破空响,她一鞭子抽在曲雁鸣的背上:“高攀你?就你这衰样,送我都不想要!还逛窑子让我排队,今儿我不替你爹娘管教你,你还真不知道天高地厚。怎么的,就一剪了尾巴的狼,还真当自己是山中大王?”
曲雁鸣重伤刚好,行动还有所不便,愣是没躲开她的鞭子。
裴谢堂是下了死力气的。
这几鞭子不说多重,但抽得曲雁鸣衣衫褴褛是不争的事实。其他几人要拦,她几脚就踹飞了去,直打得这些公子哥儿哀嚎一片。
“你是谁?”
“报上名来,有种就别躲!”
“臭娘皮,我非弄死你不可。”
裴谢堂瞪着他们:“等着就等着,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叫裴谢堂。想寻仇,只管来找我,躲你们一下算我裴谢堂输!”
裴谢堂三个字一出,这些公子哥儿全傻眼了。
“哑巴了!”裴谢堂瞪他们:“你们就这点出息?”
曲雁鸣腿上有伤,见同伴一个个倒了地,当然要撑着身子找回场子。但无奈眼前的姑娘真不是一般人,他是武试第一,她亦是武试状元,一个带伤,一个灵活,曲雁鸣别说是找回场子了,又结结实实的挨了一顿打。
得,这下好,难兄难弟都躺一堆儿了!
“等我养好了伤……”曲雁鸣白着脸放狠话。
裴谢堂笑得极为不以为意:“等你养好了伤又如何?打我?随时奉陪,我愁的就是你不跟我打,我找不到理由揍你个龟孙子!”
“你这女的怎么满嘴不干不净?”曲雁鸣有点生气。
他是世家公子,绥国公府一门何等显赫,他就是再混账,混在市井之中说几句脏话,那也是不能失了气度的,这等骂人的话还真是说不出口。一时不察,连个还嘴的余地都没有,愣是气得脸色惨白,撸起袖子又要上去打架。
“算了算了,天临,这女人就是故意找事儿的!”
“你没听她说她是谁吗?”
左右的人急忙拉住曲雁鸣,小声的提醒他。
曲雁鸣果真一愣:“她不就是裴谢堂吗?”
这人刚刚说过,他记得。
左右的人更急:“哎呀你怎么就给忘了!你这腿是怎么断的?”
“她就是泰安王爷那宝贝女儿?”这下换曲雁鸣吃惊了,他扫了一眼高高在上的裴谢堂,一阵不可思议。
大概,是同世人一样的疑惑。
泰安王府亦是显赫,原本以为裴拥俊这种文武全才独自抚育女儿,一定会用了百分百的心,万万没想到竟然是这样一种教法。裴谢堂自幼不走寻常路,人家闺阁女子学琴棋书画,她学舞刀弄剑;人家学三从四德,她学兵法百家;人家学掌家做主母,她学如何统帅三军……有人劝过裴拥俊,这样教导女儿将来就是要出事情的,可裴拥俊都是一笑而过。
等裴谢堂认识了高行止,得,更不得了了。
原本就没个大家闺秀的样子,眼下更是学了一身江湖痞气。你说曲雁鸣一个世家公子哥儿,如何玩的过这种狐狸教出来的崽?
这阵仗,曲雁鸣不认输不行。
怪就怪自己瞎了眼睛,没认出这就是泰安王府那宝贝到不行的,自己的“前未婚妻”!
曲雁鸣也冤枉,他是知道自己跟泰安王府订了婚,要娶裴家大小姐。这裴家大小姐的威名他有所耳闻,但因是家中第二个儿子,官家摆的大小宴席,他很少去参加,跟裴谢堂无缘得见。加上裴谢堂十三岁从军,十七岁初立了军功,为了同裴拥俊这个大将军区分,便唤裴拥俊泰安王爷,谁提起她来都说“裴将军”,还尚且算不得人尽皆知,他哪里知道这人的名字?
更冤枉的是,你说一个混沙场、建功立业的女流,她会是眼前马背上这个笑得张扬、容貌极好的娇女子?
第92章 你是四月天
字数:3084
在曲雁鸣的想象中,裴谢堂应该是五大三粗、膀宽腰圆、坐如泰山、形如巨猿这样的人,才能在沙场上跟男人较量一二,才能打得北魏人不敢冒进才对。
这形象真的对不上!
但要曲雁鸣就这样认输,那同样万万不能!
这人从小就是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祖母溺爱得很,母亲又独独宠爱他一人,什么时候吃过这样的亏?泰安王府的嫡小姐又怎样,他还不是不想娶,就能一脚踢了?看来,这小姑娘是要寻仇,故意找自己揍一顿出气。
这事儿原本就是他不厚道,裴谢堂要是寻个没人的地方打他一顿,这顿打,他曲雁鸣认。可这是在大街上,是在他的好兄弟跟前,这脸丢得大,曲雁鸣好面子,是绝不肯善罢甘休的。打不过,他的嘴。巴也没闲着,得知眼前人是谁,更是不客气了。
旁人没及时拦住,就听见他拖长了声音说:“哦——裴谢堂,这不就是我不要的那个女的?”
“不要的?”裴谢堂当然也听见了,冷笑:“不是你曲雁鸣不要我,是我裴谢堂不要你。给你们曲家的休书没收到的话,我不介意再写一封!”
“自古只有男休女,没听过什么女休男,你这种话都说得出口!”曲雁鸣挑眉。
裴谢堂玩弄着手中的马鞭斜着眼睛看他:“那正好,打今儿起,你就是历史上第一个被未婚妻休掉的男人了。”
她弯起唇角:“恭喜你呀,曲二公子。”
曲雁鸣被气得七窍生烟,一口气险些没上来,昏迷之前,抓着左右的人低声咆哮:“裴谢堂,别得意,我跟你没完!”
她是笑盈盈的看着曲雁鸣被人抬走的。
本来,到了此地,她打了曲雁鸣一顿出气,心中的怨怒就淡了很多,甚至都快翻篇过去,继续做自己混沌逍遥的西北将军。可是,这一天的事情真的是很热闹,两人在城门口打了起来,早就传得人口皆知,听听当时两人都在说什么:一个说休妻,一个说休夫,总之一句话,两人的婚事吹了。
没等裴谢堂回西北,京中已无人不知,裴谢堂隔了一天出门,才知道天下已将她传成了一个母老虎。
这个时候她才回过味来,曲雁鸣毁了双。腿退婚这事儿是多么不地道,她不但是亏,而且是亏大发了!
裴谢堂想杀人!
跟曲雁鸣的梁子是真的结下了。
曲雁鸣亦痛恨她让自己在京城里丢了大颜面,谁提起锦绣公子来,都会说一句女人的手下败将,呕得满心都是火。
这两人只要一见面,不是打架,就是唇枪舌战,六年不改!
本以为彼此都是仇人,但死了一遭复活回来,大家告诉她,曲雁鸣曾经救过她这个仇人,还抱着她的尸体嚎啕大哭过,她如何能信?如何能懂?如何不迷茫?
从朱雀楼上下来,裴谢堂脑袋有些发晕。夜风吹着她,脚步虚浮,不知不觉的,竟然走到了淮安王府门前。
侍卫远远的就看见她了,小跑着走上来:“三小姐,王爷在书房。”
“嗯。”裴谢堂嗯了一声,径直往里面走,直到书房里的烛火映入眼帘,她才顿住脚步,自己是来做什么的?
揉着脑袋,裴谢堂叹气,转身又要走。
只走了两步,书房的门却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月色下,朱信之披着一件外衣站着,发髻披散,慵懒、随意,散发着致命的诱惑。身后是他拖长的影子,他揉着眉骨,带着几分无奈,又有一些不耐:“你要进来就进来,不进来就干脆一点走开,这走来走去的,让人听得心里烦得很。”
“那我还是进去吧。”裴谢堂很是干脆的迈了进去。
朱信之往旁边侧开一步,让她先走,跟在她身后:“这么晚了还过来,是有什么事?”
“没什么事就不能来看你了?”裴谢堂在他开门时就收起了恍惚,脸色如常的笑:“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呀!”
“白天才见过。”朱信之不吃这一套。
裴谢堂挨着他:“晚上还没见过。”
朱信之见她来此是真的没事可做,不由哑然,他在书桌边坐下,继续捡起方才没读完的书:“你这满脑子整天都是装的什么玩意?不思进取,你爹真该找点事情给你做。”
“你呀!”裴谢堂盯着他笑弯了眉:“我满脑子装的都是你,进是你,取是你,退是你,舍不下的还是你……”
这火。辣辣的情话!
朱信之饶是听了无数,还是觉得耳根子隐隐滚烫,脸颊跟着烧了起来:“又在胡说!”
“凤秋,我没胡说。”裴谢堂托着下巴仔仔细细的看着朱信之,一根头发都没放过,“我方才回去,就一直在想你。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你在想什么呢?”
“呜……”朱信之沉吟。
裴谢堂等了半天,他却一个字都没开口。
她有些急了,推他:“你说呀!”
“一个笨蛋。”朱信之被她摇晃得半个字都看不下去,只得抬起头。
“我哪里笨了?”裴谢堂不服气的嘟囔,随后想起当时重生,一切匆忙落了不少破绽,在朱信之眼睛里的确算不得多聪明,又有些泄气的弯了背脊:“那之后呢,你对我的印象有没有好一点?你有没有觉得我不好相处?”
朱信之垂头:“后来,嗯,一个厚脸皮的笨蛋。跟脸皮厚的人相处,多少是累一些的。”
“你觉得我累赘?”她的脸沉了下来,声音倒是如常。
她拖出一颗心来,在他眼睛里,只是累赘?
朱信之头也没抬,眼睛长在书本上,闻言勾起嘴角,似嘲讽又似叹气:“你觉得自己很有用,倒是数一数。”
裴谢堂没吭声。
其实,从小到大,她最不喜欢听到的话就是累赘两个字。
她还是一个小孩子的时候,母亲刚刚亡故没几年,有人想给父亲说媒,让他再娶一房妻子,为裴家添个香火。
裴拥俊拒绝了。
裴拥俊说:“谢堂还这样小,我不忍心伤她,让她觉得父亲薄情寡义,旧人坟头草还没长出,家里就新人笑。裴家的香火没了我这一支,也还有别的支脉可以承袭,但谢堂只有我一个,我若再给她生一个弟弟,难免会分她宠爱。”
于是,从那时候开始,就有人说裴谢堂拖累了裴拥俊。如果没有她,父亲不管多喜欢母亲,都不会放弃自己的子嗣。
男人啊,哪个不爱子女满堂?
裴拥俊一单就是近二十年。
二十年来,就算裴拥俊努力表现得很好,但每每露出一个落寞的样子,裴谢堂都觉得自己耽误了父亲,是父亲的累赘这话是一个字都没说错。这让人如何能够忍得?她无疑是最爱父亲的,只希望父亲好,认识到这一点,自己的关卡就过不去,更何况旁人议论指点。
这两个字,真是她的逆鳞。
久等不到裴谢堂张嘴,朱信之这才觉得奇怪,抬起头来,烛光中,眼前坐着的姑娘一双眼泛着红,嘴角倔强的抿得紧紧的,就这么委屈的看着他。半晌,手撑着从脚团上慢慢起身,一言不发的往外走,背影染上了三分萧条。
朱信之一愣,急忙追了上去,拉住她的袖子:“去哪里?”
“回家。”她的语气低落中更带着冷淡。
朱信之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你这又是闹什么?”
“我没闹。有点困了而已,想睡觉。”裴谢堂不看他,将头别扭的转到一边,隐隐水光闪动:“我就是一个累赘,既然是累赘,不在你跟前烦你,你应该很高兴才是。你别拉着我,不然我一会儿回去晚了,我爹会担心。”
原来是为得这个!
朱信之了然,低头凝视她,这委屈的模样一时让人哭笑不得:“说几句大实话,还恼上了……”
“回家了。”她眼中水汽更浓了几分。
朱信之认识的姑娘屈指可数,从前的泰安郡主是跟他走得最近的,可那人是个硬脾气,在他跟前什么时候都是顺着他,何曾这样翻脸过。这哄女人是技术活儿,朱信之做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