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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秦氏有好女-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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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琼,这便是你想要的?”
  “我、我不是故意的……”
  “伤我主母,你是何居心?”
  “我没想……”
  方三公子话音愈弱,远处的一滩血迹越扩越大,刺进他的眼底。
  他手足发冷,遍体盗汗,一阵恶心。
  随后头一歪,晕过去了。
  方琼带来的众武士都有点懵。一个个人高马大的杵在当处,手握在腰间刀柄剑柄上,不好意思拔出‘来。
  倘若白水营中有人不自量力,敢伤害他家公子,他们自然是义不容辞的刀兵相见。
  给他来个“美女割鼻”,应该能把这纨绔吓得几天睡不着觉这是人之常情。当初目睹韩妙仪挥刀子,一滴血没溅,罗敷心里都好几天的阴影。
  更何况,那日听韩虎偶然说漏嘴,说方三公子有晕血的毛病。严重程度未知。
  于是她当即跟谯平提出,演一场劓鼻刑身的戏。她见过韩妙仪的真身“表演”,自忖可以做到以假乱真。
  谯平为难一刻。按理说,这是“无赖泼妇”行径,他死也不会用这种方式解决问题。
  但他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他虽然有点迂腐,却也不矫情,只能说一句:“我……我假作不知好了。主母别伤着自己。”
  果然,这场戏把方琼震慑住了。甚至把他吓晕了一刻。这么个丢人现眼的败绩,短期内他应该无颜再来拜访白水营。
  但除了这些,也说不出别的。人家主母被逼“自残”,三公子又似乎难辞其咎。质问的话?l到嘴边,如何好意思说出来。
  只得灰溜溜道歉:“这个,实在抱歉,你们也赶紧给夫人请个大夫……以后、以后我们再来探望……”
  几个愤怒的声音吼出来:“探望个屁!以后再也别来!”
  “是是,再也不来……”
  罗敷倒在地上,身周密密麻麻的围着十几个人,挡住了大部分日光。
  她微微抬头,紧张笑一笑,眼神问出来:方琼走了吗?
  胖婶偷笑摇头。还晕着呢。
  她失望地重新倒下去装死。
  她当然不会傻到真的去“玉碎瓦全”。莫说她其实并没有为东海先生守贞的义务;就算有,她也不会学韩妙仪,实施这种伤敌八百,自损一万的下下策。
  但方琼来“造访”前一刻,谯平那句半开玩笑的话,倒给了她一些另外的灵感。
  为了确保效果真实,这个即兴的计划只告诉了身边少数人。大多数白水营的人众,还以为主母真的引刀自残,正在悄悄抹泪,哀痛叹息。不少人没头苍蝇般团团转,张罗着去请大夫。
  罗敷心中好笑,又叹气。只能以后再解释。
  她左耳贴着地面,忽然整个身子一震。沿着土地传来隆隆的马蹄声,急切得不像话,敲打她的脸颊。
  其他人也即刻听见了。侧身转头,只见扬尘一骑,飞快撞开人群,朝着宴厅外侧疾奔而来。
  马上的骑手乌发散乱,眼底赤红,腮边挂泪,满面震惊和哀痛。
  他几乎是带着哭腔叫出来:“秦夫人怎么了!你们把她怎么样了!为什么不看好了她!一个方琼把你们吓成这样!还围着!还围着!还不快去叫大夫!没看见血么!”
  一句比一句声音大。说完最后一个字,健马已经飞驰到近前。
  众人大惊,惊多于喜:“十九郎?!你怎么才回”
  王放风尘仆仆,发未拢,衣蒙尘。他把缰绳一丢,飞身跳下地来,还没站稳,跌跌撞撞往前跑,袖子抹掉眼角一滴泪。
  明绣难得好心的低声劝他:“十九郎,你别太伤心了,夫人也、也没死……”
  “没死?!这就是你们的标准她没死就万事大吉了?为什么没人拦着!”
  平生头一次,冲着明绣一声大吼,眼角发红。小女郎吓得退半步,不敢和他争执。
  管不得身边千百人的眼睛,扯下手套,小心翼翼扳上她的肩。他一双手控制不住的抖,指尖觉出她体温尚热,小松口气。
  他觉得她也许不敢抬头相见。扯下自己袍子,衬里朝外,将她全身一裹,颤声说:“你先垫着……地上冷……别怕,不会死……”
  女郎终于小小的挣扎了一下。
  罗敷本来想笑,却平白觉得鼻子酸。她怕方琼的人还在左近,只敢稍微偏了偏头,让他看到小半个脸。
  王放还在掉泪,眼中却无端一亮,看到袍子裹着的一张小脸微转,正露出个白净小巧鼻子尖。
  他不顾身后的喝问威胁,纵马入营,充耳听到的第一个消息,“秦夫人割自己鼻子了”!
  放眼望去的第一幅画面,是人群惊慌,鲜血满地,还在蜿蜒流淌!
  最后一刻,还是理智改口,“阿姑!你、你……”
  鼻翼还抽两下,许是紧张。
  他像是被铁棍击了脑袋,嗡的一声,头晕目眩一刻,这才看清楚,地上那些血,没一滴是从她身上脸上流出来的。
  一张脸蛋依旧细腻白嫩,连个指甲划出的血痕都没有。
  罗敷生怕十九郎吓出毛病,低声下气,战战兢兢的解释一句:“让明绣宰了头猪。”
  他只是心绞,胸口如同堵着一团乱麻,说出来的话不成调,带着哭腔:“你怎么这么傻!他们兵多将广又如何!我不是叫你遇事听谯平的他不会害你!难道是他出的主意?……你疼不疼?疼不疼?你别动啊,我叫人去取冰了……”
  知道她要强,知道她性子烈,却怎么也想象不出她会对自己这么狠。一定是有人设计陷害,有人逼迫用强……
  他踩上一滩血,腰间的姜黄色小香囊掉在地上,洒出一地香草,顾不得收拾。
  他头一次觉得慌不择路,头一次尝到灭顶之灾的味道。大力推开拥挤的人,人群缝里看到那个倒在地上的女郎,蜷成小小一团,双手掩面,肩膀轻轻抽动着。
  王放扑通跪在血污地上,觉得口中满是血腥味,不知何时咬破的唇,张口叫不出声:“阿……”
  白水营这边,知情的不知情的混在一起,有人想跟十九郎一起放声大哭,有人明知是戏,也只能含含糊糊的装傻。
  他瞬间便猜出来龙去脉。捂住脸,深吸一口气,重新戴上手套,借着凌乱衣物的掩护,手指头作势在她肩头一掐。
  然后咬牙切齿,低声说了四个字:“赔我衣裳。”
  这四个字说完,迅速整理出一副苦大仇深的悲痛神情,慢慢站起身来。
  刷的一下,从身边不知谁腰间抽出一柄精光宝剑,一步步朝方琼走过去。人群慢慢让出一条道来。
  王放衣摆凌乱,滴滴答答的往下淌血,一步一个血脚印,走得沉重而缓慢。猛一看地上的影子,像头凶狠嗜血的小狼。
  “方琼!我不管你是如何逼迫我母的,她现在身受重伤,别人敬你家世官衔,不追究也就罢了,我若不给她报仇,是为不孝不义!你起来,咱俩单挑!”
  没人上来解劝。谯平一言不发,不好意思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这孩子回来得倒是时候,火上浇油。
  不过是些告辞开溜之前的套话。然而王放心中有数,罗敷这一招杀伤力不小,他非得将计就计,逼方琼再多做些许诺让步不可。
  至于他自己的心理阴影……回头再跟她算账。
  方琼晕血是小毛病,休息一会儿,也慢慢的醒了。左右心腹赶紧给扶起来,告诉他,新来的这位是东海先生的养子,据说纨绔程度和公子你不相上下,不知从哪儿刚玩回来,不必太过忌惮。
  大伙凑着一商量,事态越来越难以收场,不如早离开为妙。
  王放仿佛丝毫没领到这个暗示,冷笑一声,煞有介事地摇头,眼中阴沉沉的,看着手中剑刃。
  “原来三公子有备而来,逼迫妇弱不说,还随时准备大军踏平不服之人呢!啧,真是可怕,这事若传扬出去,那才叫威震四海,天下人谁敢不尊你冀州方氏,怕是马上就得来排队磕头了!”
  声音清朗朗的,还带着生机勃勃的少年气。但那语气极尽嘲讽,仿佛一字字吐着刀子。
  方琼被这些刀子小小的刺中了。今日他本来就理亏,倘若再恼羞成怒,妄动刀兵,就算能逞一时威风,那可真成了天下人的长久笑柄,还图什么“霸业”?
  方琼倒不怕这个杀气腾腾的少年。几十个忠心武士隔在他俩中间,随时准备舍命护主。
  他朝身边一使眼色,便有一个心腹随从代为开口:“今日之事,实出意外,我等甚为遗憾痛心,以后……”
  于是他更加摆出“孝子”的气势,泪也不擦,任凭寒风吹出两道红痕,冷冷说道:“就这么想走了?一句抱歉,买别人的半条命去?怎么也得留下个身上部件儿,算个赔礼吧?”
  方琼火冒三丈。这人到底是不是王家公子?不知道的,以为是哪儿跑出来的土匪后生呢!
  不用他出言反驳,自有狗腿子驳斥:“我们已道歉了,你还待怎样?夫人自己贞烈,难道还是我们下的刀子不成?喂,高将军和张将军的队伍,走到哪儿了?”
  后头有人一唱一和:“都在辕门外待命呢。”
  父亲方继,会如何看他?父亲手下那些文臣武将,会如何看他?
  他摇摇头。罢了罢了,今日美人遭罪,他也担责,就暂时退一步吧。不跟白水营这帮乞丐一般见识。
  这么想着,朝王放轻轻一作揖,不失气度。尽管他虚弱喘息,着实一句话也不愿多说。
  未曾想王放毫不领情,喝道:“作揖就完了?一命赔一命!天经地义!把你的鼻子伸过来!”
  方琼大怒:“你做梦!你……到底要我怎么办?”
  王放唇角微翘,咳一声,正打算狮子大开口,余光向周围一扫,忽然脊背发麻,冷汗遍体。
  不知何时,他突然成了旋涡的中心。周围三五十个白水营成员,人人都在看他,目光都有点复杂难以言说。
  方才他扑在秦夫人身边,仪态尽失,毫不做作的先哭后笑,情绪未免有些……过头。
  要说是“母子亲情”,这两人也并非血脉相连,相识不过几个月,何来什么亲情?
  不由人不多想。
  现在他更是直接亮剑,一副你死我活的派头。若是方琼身边没有武士护着,怕是鼻子已经落地。
  多数人并未理解他的用意,不得不觉得,就算是一报还一报,十九郎的反应,也实在有些……过激。
  王放轻轻咬着牙根,现在不是辩白的时候。他也没那个心情。
  假装没看到周围人的反应,深吸口气,还没说话,谯平把话头接过去。
  “十九郎,你赶了不少路,先回去更衣休息。我把方公子送出去。然后我有话问你。”


第45章 韬光
  如今方继果然站在了白水营中; 重新见到了当日送信的“书僮”; 正与谯平相对立在一处。两人均是神色凝重,眼神间似乎交换着千言万语。
  方继早就怀疑,这位送信的小“书僮”身份不小; 或许就是王小公子本人。此时乍然见到,立刻“脱口”叫了出来。
  “……子正啊子正; 不曾想,你竟是个好好先生; 连手下书僮都敢跟你顶嘴了?……”
  王放心里头咯噔一下。尚未出言解释; 谯平直接捅破了他身份。
  “卞公,给你引见下。这位是东海先生的公子。平哪敢用他做书僮。”
  他还生着王放的气,一点面子不给留。
  王放叹口气; 自知谎言戳穿; 没什么底气地找补一句:“小子的顽劣之名都传到兖州去了。若通真名,卞公手下那些忠臣们; 大约会不由分说; 直接把我赶出去。”
  方继捋须,眼珠一转,笑问:“那么,王小公子送的那封信,到底……”
  “是我写的!”
  谯平突然生硬接话; “是我让……”
  谯平还是思索半晌,多年以来他早过惯了清苦的生活,到头来也不认为过得不好,只是白水营里还有其他年轻人,他们的路还很长。
  “夫人觉得如何?”
  罗敷刚才根本没在听,哪里晓得他说的什么,开口就扯:
  “公子是内行人,自然有道理。”
  方琼低头晃晃盏内茶水,嘴角弯了弯,语气不变,随意道:“秦夫人好大面子。”
  罗敷也是这么想的,惭愧之处归结于谯平比较好说话。
  “方公子是否太高看我们了?阖境赖惠?”
  方琼笑道:“秦夫人既有那么大的面子,还在乎方某一介商人么?”
  罗敷道:“出个本金何必劳烦公子大驾?”
  听起来又简单又可取,中间不知多出几重波折,光是剂量精审她就需要格外斟酌,阖境这个范围太大了,渐收也不知渐到几时。本来是一个十分通俗易懂的扶持概念,不算天价的五百两循环充本,被他一阐述,连罗敷这类极端外行都听出不对。她心想这方世子也不像是个没做过生意的,怎么一开口就让人不舒服呢,又联想到自古外戚多祸事,眼神就不自觉地多了份了然。
  方琼终于露出一点无奈之色:“方某受人所托,刚才那番话也是原封不动地搬出来,秦夫人要问个彻底,在下定当奉陪。”
  于是罗敷在椅子上被奉陪了两个时辰。
  她出来时,日头已经偏向西边了。她原先就对方氏没好感,这下的感触就复杂多了。
  方琼有本事把一件陌生的事说成你很乐意、自认为有能力做到的事,而他本质上对此负的责任恐怕不比一根稻草重。他说的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掷地有声,罗敷一边鄙视他虚伪,一边听得兴致勃勃。
  那个让方琼这么跟他们谈事情的人肯定更虚伪,如果真的有这个人的话。
  曾高和方琼一同回的府,罗敷心虚地在方医师前面走进药局新漆的大门,她一答应完就惊觉被人引入了对方想要的途径。她压根没指望属于方府的陈医师,方继年纪大了,多方考虑反而容易被忽悠,他那么一愣神的功夫,罗敷也就顺着他面上意思应承了。其实她主要相信的是他的经验,他总是为所有人打算的。
  罗敷在供着香火的大堂里忐忑转身,方继捋着白胡须微微一笑:
  “秦夫人,你不必这般不安。我也知晓那方公子并非什么善茬,但总归能帮到我们这些平民百姓,以后我们要仰仗夫人的地方比他还多呢。”
  她默然良久,轻轻嗯了声,心头漫过一片久违的温暖。


第94章 蜜糖
  罗敷看着方老医师回到东厢,心想既然答应了,便要使出全身的力气来振一振药局名声。 管账的事她交给方继处理,她负责过目药材、督责制药,方琼还提出招新医师进来。
  他当时是这么说的:“秦夫人看起来是个远庖厨的,定不忍敛褐夫之财。方某以为术业有专攻,秦夫人只需当个楷模,作个桢干,不令人以为连京城的药局都无人罢了。人手自是要加,二位自行商榷,至于近期的具体事务,舍下会及时派人告知。”
  他语气轻的过分,罗敷不知道哪里惹到他了,莫辞居里中饭又一次吃的有气无力。
  方琼半点多余的话也没有,他与曾高走的干净利落,毫不拖沓。罗敷和他同时出了门,方府低调的玻璃窗马车载了人就扬长而去。
  罗敷沐浴过躺在自家床上,淡绿的窗纱透出直直的几道月光。促织的低鸣在杏树下的草丛里一串串地冒上来,泡沫似的圆润轻盈。
  她一点头绪也找不到。
  罗敷冷不丁发现自己除了专业方面固若金汤,经历简直少的可怜,别人如果稍稍动一动心眼,她全然是懵的。舅母以前总是叫她跟着下山逛逛,看看人世百态,她都偷懒找各种借口不去,果真不听话的孩子长大后都要吃亏。她直觉这方公子是个实打实的商人,草原上就领略到他不要脸的本质,以后替他卖命,岂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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