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门福女-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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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琪叫了一碗馄饨,发现偌大个摊子除了摊主,就她与旁边桌的两个汉人。
那两人交头接耳,谈论着近日来中京城中闹的最为轩然的一件大事——
中京城的太守落马了。
“……昨儿还风平浪静的,还听说宫太守跟李员外的儿子在春香楼喝花酒呢……”其中一人似乎不大相信宫太守落马的事情,他可是听说宫太守背后有皇亲做靠山呢。这一转眼,人就从山顶掉山谷里去了,速度快的让人难以接受。
“人倒霉的时候,别说喝酒了,喝凉水都塞牙!”另一人幸灾乐祸,他左顾右盼,见四下人少,又不太顾忌卖馄饨的摊主与小杨琪,炫耀似的对他的同伴还泄露了一个消息,“你不知道吧,昨儿宫太守喝花酒的时候,于越来了!于越休哥是何等的人物?那可是继耶律曷鲁之后,咱们大辽功劳最大的功臣,位居百官之上,说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不为过。他小小一个宫太守居然不将这样的人物放在眼里,跟人喝花酒也不去迎驾,这罪过可大了,也活该被抄家!”
“已经被抄家啦?”
“这不是正抄着呢么,太守府那边好些个人呢,我刚从那儿过来,啧啧,可怜那宫小姐如花似玉一个姑娘戴着刑具……”
杨琪一听“宫小姐”三个字,顿时脑袋里“嗡”了一声。那两人之后又说了些什么,她是再也没听见。
太守之女宫小姐,可是她认得的那位宫小姐?
想那日她见宫小姐出行的排场与梅花庄的老板娘对宫小姐的态度,杨琪便笃定那位宫小姐就是太守之女无疑了。
可太守府被抄家的原因,只怕没这二人说的这般简单,莫非……
莫非是因为那两千两银子?
一个太守的年俸才多少,宫小姐素手一丢就甩出两千两银票,其中的种种名堂自然不必多说。
如果真的是因为那两千两银票才出的事,那害太守被抄家的罪魁祸首岂不就是杨琪本人了?
这么大的罪过,她如何承受的住!
此刻,杨琪顿觉香喷喷的馄饨难以下咽。
她打听额太守府的位置,便跑去看了究竟。
率人查抄太守府一家的不是别人,正是耶律斜轸!
斜轸身骑高头大马,静静漠视着陆陆续续被驱赶出太守府的家丁婢女。
宫太守获罪,其家眷连坐,一律发配边疆。
至于太守府的下人,也都被打发遣散了。
太守府前哭声、惨叫声一片,有不愿离开的,不愿戴刑具的,不愿进囚车的……
这些耍赖的、撒泼的,叫骂的,都一一被卫兵强硬得赶进了囚车。
眼看着囚车不够用,卫兵便找了绳子来,将其余的家眷捆住双手栓在了囚车后头。
此情此景,让杨琪想到了柳娥被折磨的一幕,她的心顿时揪疼起来,酸胀的湿意也渐渐弥漫在她的双眼之中。
可某个人,压根儿不为他们的狼狈凄惨所动容,坐在马背上,漠然得俯视这一切。
按律,太守府的人在进了囚车后,是要游街示众的。
在杨琪看来,这不过是当官的的一种恶趣味。他们享受着——
享受着无知百姓唾弃贪官污吏的同时,还有对他们的歌功颂德。
杨琪终于意识到,那骏马上的男人不是南爷,不是茶商。他一直都是耶律斜轸,大辽国的南院大王。
宫小姐被卫兵从太守府推了出来,她踉跄几步方站稳脚跟,回头留恋的望一眼朱门大院,视线又从高悬的太守府的人牌匾别过。
她额上的花钿、脸上的薄粉、唇上的胭脂,无一不是从杨琪手上买下的。
被拷上了刑具,宫小姐任由卫兵连拖带拽,两行清泪从她脸颊滑落。看见宫太守被困囚车之中,她如发了疯一样,不顾卫兵阻拦冲上了前头,对囚车上披头散发的中年男人哭诉,“爹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事到如今,她竟然不知宫家为何会落得如此下场。
她没得到答案,便被卫兵无情的拉走。
杨琪被心中的罪恶感折磨得几乎呼吸不成,凭着娇小的身躯在人群中穿梭,想要靠近宫小姐所在的位置,“宫小姐——”
这一声没有传入宫小姐的耳朵,却惊动了耶律斜轸。
他是习武之人,听觉惊人,即便人声鼎沸之中,他还是立刻辨出了杨琪的声音。
斜轸下马,穿过兵线,手持马鞭排开众人。
杨琪被拉到人群外,一见带她的是耶律斜轸,立刻甩开了对方的手。
“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你如何威风八面!”杨琪怒视他,咬牙切齿道。
斜轸眉头一耸,无奈轻叹,“惩治蛇蝎毒妇,你怨本王。发落贪官污吏,你还怪本王。柳娥的事过去也就算了,你可知这宫太守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
杨琪从布袋里摸出三阳佩——
这玉佩自从赎回来,就一直被带在杨琪身上。安隐非要她亲手还给耶律斜轸,如今她便亲手还给他罢!
杨琪将三阳佩甩到耶律斜轸身上,玉佩“嘭”得应声而落,磕在地上碎成了数块。
杨琪此刻的心情就如这地上无瑕的碎玉一样,杂乱无章。
“这玉佩是用民脂民膏赎回来的,摔碎了也不可惜!”
重要的东西毁了,斜轸本就怒火上涌,一听她还这般牙尖嘴利,登时气红了眼,杀意瞬间从全身迸出。
他握紧马鞭,五指关节泛白,长臂一挥,眼看马鞭就要甩下去,就在此时他的双眼对上杨琪无惧无畏却带着湿痕的小脸儿,心头蓦地一软,手也停在了半空中。
081 罪有应得
更新时间2014…8…20 12:04:07 字数:2118
杨琪没有一丝一毫的怯弱,带着满腔的怨恨挥泪控诉,“你别以为我是三岁无知小孩儿,别以为我什么都不懂,早在昨日宫小姐挥霍那两千两银子的时候,你就已经在打你的如意算盘了吧!柳姐姐因为我,现在下落不明,现在整个……整个太守府……整个太守府一家……”
说到最后,她泣不成声。
耶律斜轸是什么样一副表情,双眼里堆满泪水的她看不太清了,只记得他伫立在她跟前,静默得如同一座巍峨的高山。
杨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边抹着泪走了。
这之后没多久,督人查抄太守府的安隐与向东一路从府内出来。只见斜轸的骏马却不见其人,安隐巡视一周,一字排开的兵线之外尽是熙熙攘攘看热闹的人群。
“大王呢?”
“马还在……”
四下乱糟糟又人声鼎沸,安隐不大放心,便对向东道:“分头找找,要确保大王平安无事。”
向东抱拳垂首应了声“是”,带了几个卫兵在附近做排查。没多大会儿工夫,他就找到了地上的碎玉,又差人请来了安隐。
这三阳佩,是向东从当铺赎回来的。玉佩本该立刻被交还给耶律斜轸,安隐却想用它牵线修补杨琪与斜轸之间的隔阂,曾再三叮嘱杨琪要她亲手将玉佩还给斜轸去。
三阳佩碎了,安隐便觉形势不对,心里总七上八下,“琪琪这丫头,怎么跑这来了!”
三阳佩是耶律斜轸的珍爱之物,断然不是他本人将玉佩摔碎的。
如果杨琪因为此事触怒了斜轸……结果实在不好说。
安隐就怕杨琪倔强的个性捅出娄子,会将事情演变的更加糟糕。
向东倒还理智,他冷静分析:“安大人莫慌,既然大王舍得为琪琪小姐当掉玉佩,就不会伤她分毫。”
“但愿如此。”安隐比谁都清楚这三阳佩对耶律斜轸来说是如何的重要,自斜轸娘亲过世之后,那玉佩更是与斜轸如影随形。耶律斜轸衣裳饰物无数,而腰佩独独那三阳佩一个。
安隐派了人出去寻找,半柱香过后,向东带着人马回来了。
安隐一喜,想是向东将人找到了,然而左右一巡视,不见耶律斜轸与杨琪,不由疑惑道:“人呢?”
向东脸上愁云惨淡,颓败的回道:“找是找到了,大王安然无恙,可他不让我们跟着,下令将我等遣回来了。”
“那琪琪呢?”
向东脸色复杂,他看不穿情况,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说:“琪琪小姐……应该跟大王在一块儿……”
在一块儿就是在一块儿,什么叫“应该跟大王在一块儿”?
向东与安隐一样困惑,不过他派了韩飞暗中保护,想那二人应该不会有事。
离开太守府,杨琪重又回到卖馄饨的摊子上。她之前吃剩的那半碗馄饨,早就被摊主给倒了。
“我的馄饨呢?”
今日客人寥寥,这会儿又都去看宫太守游街了,摊主对杨琪还有印象,以为她不会回来了,就将她原先剩下的大半碗馄饨给收了。
见她哭哭啼啼,摊主误以为她是因为馄饨落泪,忙又给她下了一碗馄饨,还在碗里多洒了几片香菜。
摊主见杨琪鼻涕眼泪一大把哭得可怜,又给她多漏了几滴香油。
将香喷喷的馄饨端上桌,摊主禁不住问:“小姑娘,怎么不去看宫太守游街呀?”
“有什么好看的!”
摊主没听出她这话是为赌气,又自顾自的说:“一看你就是从外地来的吧,你不知道这中京城上下有多少人盼着那姓宫的一家不得好死呢!”
杨琪听得一愣,忙收住泪水,“这话怎么说?”
“你外地来的,只怕不知道,那姓宫的在中京城只手遮天,仗着自己后台硬,为非作歹可谓是无恶不作!”摊主说到最后,竟是义愤填膺。他冷冷哼一声,以前都是敢怒不敢言,如今宫太守落马了,他还有什么好顾忌的。“他苛捐杂税,乱收一通,搞的城中百姓民不聊生。好比我这小摊,一年的收入足有大半都进了那姓宫的荷包。今日收过路费,明日缴商税,荒唐的是每逢天晴下雨,那姓宫的都要假借‘天公’之名,派‘天兵天将’‘下凡’来,替玉帝老儿来收税!我孤家寡人倒还好,可怜了那些上有老下有小的……出来谋生不易啊!”
杨琪仔细听着,心里的一团火烧的越来越旺。她不仅气那可恨的宫太守,更加懊恼自己在没了解事情的前因后果之前就乱发了脾气。
这下可好,她一时冲动将耶律斜轸亲娘的遗物给摔了,只怕他这会儿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了吧!
“这么说来,宫太守被抄家,真是罪有应得……”
如果事先知道姓宫的原是那般仗势欺人、鱼肉百姓,杨琪何必浪费感情去可怜他们?
听了杨琪的喃喃自语,摊主深不以为然的冷哼一声,甚至还往地上呸了口水,狠狠唾弃宫太守,“罪有应得?抄家流放太便宜他们了,那样的祸害就应罪该万死!多少无辜百姓被逼走投无路,带着一家老小投湖自杀。还有那些联名上京告御状的可都是一去不回。上梁不正下梁歪,可恨的是他那青出于蓝的女儿,助纣为虐,与宫太守一唱一和,时常诈骗外地来商,害的不少人财物两空。就最近的事儿,鸿翔客栈楼下前几日摆了个卖胭脂水粉的还是卖首饰的摊子……”
杨琪心里一咯噔,这摊主说的莫不是之前她和向东摆摊的事儿?
她竖起了耳朵听得更加认真,还故意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只为从摊主嘴里探听到虚实,“我知道呢,太守的千金宫小姐貌似花了不少银子。”
摊主瞧小丫头比他无知,便得意得嘿嘿道:“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就昨儿发生的事儿,宫小姐前头撂了大把的银子,宫太守喝完花酒当天夜里就带兵去收税了。那摊子虽说就摆了两天,总归是赚了银子,太守不仅要收这税收那税,不交银子就要抢货抵押……”
082 离栈出走
更新时间2014…8…21 12:03:06 字数:2129
杨琪就觉得奇怪了,她可是亲身参与过与宫小姐的交易,可听这馄饨摊主的口吻,他好似知道的比杨琪还多。
该不会是以讹传讹,或是空穴来风吧,又或者是他听了谁们说三道四后,断章取义又瞎编乱造了另一个故事?
听他滔滔不绝,看他口若悬河,杨琪忍不住打断他,“这些事情,你是怎么知道的?”
见杨琪不大相信他说的话,馄饨摊主有些急躁了。他手按住桌子起身,三步并作两步到摊子前,比手划脚唱大戏似的甩手道:“昨夜里,宫太守带兵就打我这摊子前经过,直直的就往鸿翔客栈去了!”
昨天夜里宫太守带兵去了鸿翔客栈?
既然是馄饨摊主亲眼所见,应该是不假。
杨琪的心情越发沉重,她竟然对此事浑然不知!
“宫太守带兵,可能是去迎驾吧,不是说昨儿大辽的于越到咱们中京城了么。”
杨琪这话无半分包庇宫太守之意,她只想知道事情的真相,而不是捕风捉影去听信个人的一面之词,哪怕是他说得天花乱坠,也不想去冤枉任何一个人,不管那人性善还是性恶。
馄饨摊主笃定了宫太守就是昏庸无道,“那哪是去迎驾的阵仗,连个轿子都没有,气势汹汹的就往鸿翔客栈去了!”
他这话听着像是强词,但不无道理。
真相究竟如何,只有找当事人问问去了。
吃了馄饨,杨琪在街上溜了一圈,看天色渐晚,就打道回客栈了。
鸿翔客栈外依旧有重兵把守,客栈内早早就灯火通明。
大约是忙碌了一天,疲惫的人老早就去歇息了,大堂之内瞧不见半个人影。
杨琪在门口鬼鬼祟祟,徘徊了许久方才硬着头皮悄悄进了去。
她蹑手蹑脚还没踏上楼梯,就听楼上传来一声训斥——
“还知道回来!”
杨琪头皮一紧,心里暗叫倒霉,但也知道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她打碎耶律斜轸的三阳佩之事早晚会败露。
但她没想到耶律斜轸这么卑鄙,居然这么快就跑到安隐面前告了状!
杨琪抬起头,嘻嘻一笑,软软甜甜的叫了一声:“干爹——”
安隐冷着脸孔,丝毫不为所动,“跟我到大王面前认错!”
杨琪从没见安隐露出过这么严肃的神情,心里头多少生出些忌惮来,可她又实在不想看到耶律斜轸那张脸。
“我又没错,干嘛要去认错……”杨琪嘟嘟囔囔小声抱怨道,尽管做贼心虚,可这张嘴是死活都不肯承认自己的过错了。
以为他眼睛不好使,就当他也是聋子么!
安隐立在二楼木栏边,勃然大怒之下一掌落在了木栏上,只听“嘭嗡嗡”的声音在耳边回响,几缕灰尘被震落到楼下。
瞧杨琪吓得瑟缩着脖子,他的怒气有增无减,呵斥比方才还厉害了些许,“你没错?那三阳佩是怎么碎的?”
“是我丢过去,他自己没接着!”杨琪强词夺理,不过也算实话实说——
依耶律斜轸的身手,他当时不该那般大意……
“还顶嘴!我不是没给你讲过那块玉佩对大王的意义吧……”
“你是说过!”杨琪大声打断他,泪水止不住的扑簌簌往下掉。她想想自己现在的境遇,就觉得无比委屈,“我知道,比起我来,你更加重视你的大王!既然我在你眼里连他身上挂的一块玉佩还不如,你何必认我做你的干女儿呢!”
安隐哑口无言,心中懊恼不已。他是不是太小题大做了——
三阳佩被摔碎是事实,可耶律斜轸好像并未放在心上。反倒他一个局外人,强把所有的错推在一个小孩子身上,想想实在可笑。或许她说的对,只要事关耶律斜轸,安隐都难以把握分寸,有所偏颇也在所难免,毕竟他是看着斜轸长大的……
屋里坐着喝茶的耶律斜轸与休哥悠哉的很,方才那父女俩苦情的戏码,这两人听得可谓是一清二楚三明白。
休哥瞄着沉默的耶律斜轸,从容道:“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