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逞窈窕-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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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多劝,随意收拾了几件行装,拖儿带女的,不到晌午就走的一干二净。一座大宅,只剩了戴度自己与家奴仆从。
戴度放心之余,心里难免空落落的。用过午饭,去到衙署,打算去和戴申议事,迎面却见秦住住一身青衣书童的装扮,自戴申的书房光明正大地走了出来。
“大郎君有事?”秦住住抬头一看,有意无意地拦住了戴度。
戴度正心里不舒服,见秦住住一副主人姿态,越发恼怒了,攒眉道:“我寻二郎有事,难道还要禀报秦娘子你?“
秦住住歪头一笑,“大郎君,在家里,戴郎是你的二弟,自然得以你为尊。在衙署,他却是你的上佐,怎能容你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这话刺得戴度心里简直要呕血,寻常也就忍了,今天是着意要来和戴申决裂的,他家小都送走了,正好一身轻松,遂冷笑道:“我有公事要见上佐,通禀一声,并无不可。不过我干嘛要向你秦娘子解释?你又在这衙署担任什么职务?“往秦住住头上的发巾一瞥,戴度哂笑一声,讥讽她道:“要我说,你也不必这样欲盖弥彰了,全凉州的人都知道你是二郎宠妾,素来爱对衙署里的公事指手画脚,索性叫二郎请旨朝廷,封你一个女将军便是了,也省的整天穿的这样不男不女,颠三倒四,你说是不是?”
秦住住哼了一声,不甘示弱道:“女将军?我不稀罕。“目光一垂,她故意掸了掸自己的衣袖,说道:“至于这个打扮么,是戴郎叫我这么穿的,他喜欢看,这叫情趣,你不懂!”
戴度眼前一黑,气得险些跌倒,又不能真在这衙署门口和秦住住讨论男人的喜好和情趣,只能愤愤地将袖子一甩,说声:“狐媚下流,厚颜无耻。“见秦住住闻言脸色一白,他灵机一动,抓住了她的痛脚,呵呵一笑,揭晓了大机密似的,凑近秦住住说道:“秦娘子,你这会也不必在我这里逞强了,还是多琢磨琢磨自己的后路吧。”
秦住住警觉地看他一眼,“什么后路?“
戴度微笑道:“待二郎一战得胜,占领河东与河北诸道,迎回清原公主,到时候你这个没名没分的婢妾,不是要在公主手下讨饭吃?你之前可是狠狠将她得罪了。“
秦住住细细的眉毛一拧,声音陡然尖利了,“清原公主已经嫁给卢龙郡公,戴郎迎她回来做什么?“
戴度老神在在地说:“公主二嫁,并不稀奇。徐采檄文里头称二郎与温氏有夺妻之恨,谁是‘妻’?“他目光有意在秦住住身上一扫,嗤的一声笑出来,“反正轮不上你。”
秦住住冷凝的目光睇视着戴度,一字一句道:“大郎君,你不必挑拨离间,我原本也不在乎什么妻、妾……“
“不在乎最好。”戴度假意怜悯地瞅她一眼,摇着头绕过秦住住僵立的身影,“正好省了二郎的麻烦……“
秦住住心事重重地回了戴申的私邸。
戴申平日多居住在衙署后堂,最近军务繁忙,更不会来私邸了。诺大的宅子,除了奴仆在各自忙碌,其余半点声响也没有。
越是安静,她越是烦躁,在床上翻来覆去,毫无睡意。最后捂着小腹靠坐起来,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声。
婢女莱儿闻声进来,见秦住住脸色惨白,忙伺候她换过衣裳,说:“娘子每次来癸水都这样,是气血不足。应该找医官开几副药,好好调理一下。“
秦住住见她抱着衣裳要出门,忽然叫住她,说:“你别急着走,在这里陪我说话吧。”
莱儿走回来,坐在床边,疑惑地看着秦住住。秦住住张望着四周,说:“这宅子里平日都这么冷清?”
莱儿道:“娘子和郎君鲜少回来,因此冷清了些。”抱着那堆衣裳,她瞧着秦住住的脸色,暗示说:“若是有个小郎君,小娘子,就热闹了。”
秦住住自视甚高,平日是不屑和莱儿这样的婢女推心置腹的,今天被戴度一番冷嘲热讽,失魂落魄,莱儿的话正触动了心事,她强笑了一下,说:“是,我也想呢。”随即意识到这话里有些怨气,唯恐莱儿要联想,她忙坐起身,指使莱儿道:“这府里的医官不善女科,你去外头请个大夫回来,我要调理调理。”
到夜里,戴申回家,知道秦住住微恙,也没吵她,自己在灯下读书。秦住住起身后,见戴申捏着一卷书,眼睛却望着灯发呆。她用手在戴申眼前晃了晃,半晌后,戴申才回过神来,握住她的手回首一望。
“今天几位将军怎么说?”秦住住被戴申拉着手,在他身侧坐下。
戴申在秦住住面前向来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他手臂往桌上一撑,正色道:“有说要先攻京都的。自陇右到京都,挥兵直下,少有阻碍,京都禁军不过寥寥两三万人,有望攻克。也有称应先占河东的。温泌的人马有半数陈列河东,南下可入潼关,北上可破朔方。一旦我军寇关,朝廷必定会向温泌借兵,到时候从后方拦截,怕主力被迫蜷缩在朔方、河东两道,南北夹击,反受其害。”
秦住住对行军打仗也是一知半解,闻言便追问:“郎君怎么想的?”
戴申剪了剪灯花,没有回答她。
他倏的感觉孤独和无力。如果是父亲在世,会不会也像他这样,陷入进退不得的境地?檄文传得有些轻率了,他心里想。
然而和处月部一战,收编了不少番兵,养不起的兵要生事,趁势南下,又恰逢其会。
下意识地隔衣按了按肋边的旧伤,他有些赌气似的,对秦住住说:“今天大兄来,想辞去判官一职,退守灵武。”停了停,他苦笑道:“原来今日大兄已经将阿嫂,两个侄儿侄女都送走了。”
秦住住猛然坐起身来,连声道:“送去哪里了?”
戴申摇头,“大兄不肯说。”
秦住住道:“郎君要派人速将她们追回来!”
戴申整整一下午都在为这事烦恼,被秦住住疾言厉色地一喊,他皱起眉来,说:“难道我要扣留大兄的家人为质吗?他怕我兵败连累到家人,因此极力要和我撇开干系,并没有因此要投靠朝廷与我为敌。”
秦住住对戴申这种妇人之仁坚决不同苟同,她也提高了声音,“大郎君怕是真将庭郎送往京都了。当初清原公主来凉州,与大郎君私下交谈许久,又把庭郎骗走,肯定是要共谋害你,他早不当你做弟弟,你还当他是阿兄?他要去灵武,你也答应了?”
戴申眉头越皱越紧,秦住住的呵斥没有将他唤醒,反而令他更加烦躁。他大声道:“不错,我答应了。”
秦住住怒视他片刻,突然身子急转,便要往外奔去。
戴申扯住她的胳膊,“你做什么?”
秦住住跺脚道:“我要找人去拦截大郎君。”
“不许!”戴申断喝一声。
秦住住被戴申宠爱,从不怕他,一把将他手甩开,还要出门。
戴申一脚将门踢上,秦住住被他的力道震得手腕发麻,她捂着手腕,难以置信地回视着戴申,见他咬牙切齿,一双浓眉下,眸子里怒火隐隐。秦住住心里跳了跳,又不肯服输,低下头嘀咕一句:“妇人之仁,优柔寡断。”
“住住,”换成别人,早被戴申一巴掌打出去了。秦住住不同,戴度一走,她是他唯一相信的人。戴申目光沉沉地对秦住住道:“天下不是只有你聪明,你知道的,我也知道,有些事情,不必说的那样明。”
秦住住一怔。许久,眼里的疑惑慢慢消散。她以一副温柔的姿态,走到床边,将戴申的脑袋揽在怀里,轻轻按着他的太阳穴,她轻声说:“我知道,是我失言了。”
戴申在她怀里闭上眼睛,声音是低微的、无助的,“我只有你了。”
秦住住手停在戴申脸上,两人安静地依偎着。秦住住犹豫很久,不忍心打破这难得的静谧,然而戴度的话令她如鲠在喉,不吐不快。她说:“郎君,你为什么让徐采在檄文里写,与温泌有夺妻之恨?”她停了停,很不甘心道:“你和她……”她不肯提清原公主的名字,“只有婚约,并未成礼。”
戴申的懦弱只是一瞬的。他随即起身,离开了秦住住,一面将外袍穿回去,打算夤夜返回衙署。对秦住住的问题,他只是随口一答,“徐采有意这样写的,不这样写,如何唤起将士义愤?”
秦住住追了他一步,问道:“那如果我军得胜,朝廷要将她改嫁陇右呢?”
戴申将匕首别进靴筒,起身瞥了秦住住一眼,他沉吟着——其实心里早将这个可能性想过了,也早有了主意,但还是要装作一副勉强的样子,“迎她来陇右待几年,再寻机和离就是了。”他转过身来,摸着秦住住苍白冰凉的脸,字斟句酌道:“住住,我并不在乎门第贵贱,在我心里,此生只有你一个妻子。”
秦住住泪盈于睫,怕戴申察觉到自己脸上控制不住的怨怒,她轻轻靠在戴申怀里,将脸贴在他胸前,声音凄凄哀哀的,“我们要个小郎君吧,你后继有人,不用再为庭郎和大郎君的事伤心。”
戴申并没有欢欣雀跃,只是沉默着。秦住住一颗心提起来,屏住呼吸等他回答。
他将下颌搁在她发顶,想了一会,摇头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第22章 沙雁争飞(二)
戴申传檄天下,河东诸郡县已经悄然地骚动起来,三镇节度使治所所在的范阳却平静如昔。四月末的时候,衙署里来了两位不速之客,一位是常驻京都的奏事官曹荇,另一位和曹荇结伴而来,是个寒酸腼腆的末流小官。
曹荇自然是宾至如归,和众人寒暄毕,特来拜见温泌,眼睛还在人群里寻找:“杨寂去哪里了?”
“回老家探亲去了。”温泌随口一答,余光见那小官半点没有京都人的风姿,束手束脚地立在角落,一双贼眼却净在自己身上打转。温泌索性转过身,大喇喇地对他点点头。
那小官被提醒了,意识到自己盯着人家太久,他面上一热,忙叉手道:“驸马,臣秘书校书郎周里敦,奉皇帝陛下诏赴河东观察使幕,襄理征兵事宜。”
不叫使君叫驸马,温泌一听就明白了。这人是宫里当值的,兴许还和吉贞很熟。怪不得那样傻里傻气地看自己。
诚心要刁难一下这个京城来的老实人,温泌“哦”一声,将曹荇肩膀一揽,手一挥,对众人道:“今晚都别走,替曹荇接风洗尘去。”却独把周里敦晾在一边,不冷不热地说:“郎中要赴河东,还是速速启程吧,别耽误了。”
才说了一句话就要赶人走,周里敦原本还有颗暗含期许的心顿时凉了,看温泌便有点不顺眼。他站着不肯动,耍赖似的说:“臣奉召而来,有军务要与驸马请教。”
“现在?”温泌看了看天色。
“是。”周里敦低着头道。
温泌盯着周里敦的后脑勺琢磨。
这人木呆呆,可态度已经很明显了。陇右和京城相距不过咫尺,皇帝和太后怕戴申随时要挥兵南下,怕自戴申传檄之后就成了热锅上的蚂蚁,所以这会才猴急猴急地派了这个周里敦来。
禁中兵力空虚,可见一斑。
周里敦越着急,温泌越不急。他懒懒地舒展了一下筋骨,给周里敦也顺手安排了,“你不急?那也住一夜,今晚替你和曹荇两个一起接风,不醉不归。”
周里敦向来谨慎自持,哪习惯这样动辄勾肩搭背的作风?怕温泌也要来拉自己,他吓得往角落里一缩,谦辞道:“臣不会吃酒。”
人群里响起几声低笑。
周里敦有些尴尬。他声音越发低了,迫不得已,嗫嚅了一句,“臣想去拜见清原公主。”
温泌的手还在曹荇肩头,闻言,他扬起的嘴角落了下来,锋利的目光剜了周里敦一下。
周里敦顿觉芒刺在背。宫里的人,不管心里怎么想,目光都是隐晦的,温和客气的,偶尔窥伺他人,哪像这样,直勾勾毫不避讳,心怀鬼胎的倒成了自己。原本心里是坦荡荡的,他却不争气地红了脸,画蛇添足道:“陛下有信,命臣转呈殿下。”
温泌将曹荇往前一推,对弥山等人道:“你们领曹荇去吧。”独留自己和周里敦,他笑眯眯地对周里敦抬抬手,“正好我也有一段时间没回公主府了,和你一起走。”
周里敦有些别扭地跟着温泌往外走。刚才目不暇接地见了许多人,寒暄了半晌,突然只剩一行两人,格外冷清。往公主府的路上,温泌突然失了精神头,有些烦恼的样子。周里敦盯着他的背影咂摸了一会,明知不该问,没资格问,又怕错过了这个机会,以后牵肠挂肚的,因此便厚着脸皮张嘴了,“驸马不常去公主府?”
温泌脚步一停,周里敦险些撞在他背上。周里敦有些狼狈地退了几步。
温泌比周里敦要高,一双少年英气的眉毛拧起来,他浓睫毛下一双眼睛含义莫名地盯着周里敦,心里在计算。
怕有半月没回去了。其实气早消了,但吉贞没请人来传他,他索性住在了衙署。一来忙,二来,还真有点怀念孤家寡人时逍遥自在的日子。
逍遥了一段日子,好像突然想起了自己并不是真正的孤家寡人。还有个新婚的妻子在家。然而这位新妇呢,指望她来给他排忧解难是没门的,骂不得,碰不得,偶尔亲手剥个枇杷,就是天恩浩荡了。
腹诽着,他无意识地掂了掂腰间的羊角小金刀,逐渐加快了脚步。
短短那一瞬间,温泌脸上闪过的不快,周里敦察觉到了。他心里一沉,小跑着在后头追温泌,像老父亲般的忧心忡忡,“驸马,殿下孤身在外,无依无靠,还请驸马多多体谅……”
温泌睨他一眼,有点质问的意思,“你和公主很熟?”
“也并不很熟。”周里敦不傻,忙撇清嫌疑,到了公主府外,他有些紧张地整了整襆头,然后很坦诚地转向温泌,“公主对臣有恩,臣此生都铭记在心。”
温泌在“响桐”那块匾额下停了停,拾阶而上。
府里是繁华灼灼,胜景明媚的。即便少了男主人,倒不妨碍墙角的栀子开的洁白芬芳。桃符不知从哪里讨了一只玳瑁斑,正在院子里给它洗澡。吉贞左手一把薄荷草,右手一只孔雀翎,在旁边蹲着看。
“殿下。”不等人通报,周里敦先激动地迎了上去,对吉贞深深一揖,“周里敦见过殿下。”
吉贞捏着孔雀翎起身,很意外。
温泌负着手走过去,很自然地去瞧猫洗澡,嘴里说:“周郎中有陛下的书信要给你。”
吉贞问周里敦:“陛下有信?”
周里敦两手空空,他干巴巴地说:“是口信。”
温泌嗤一声笑了,因为揭破了周里敦拙劣的谎言。他别过脸,嘲弄的目光在周里敦脸上一停,“什么口信?周郎中直言无妨。”
周里敦清清嗓子,一本正经地,“陛下问,殿下在范阳过得好不好,是胖了还是瘦了。”
吉贞顺着周里敦的目光瞥了一眼温泌,他好像对玳瑁斑起了莫大的兴趣,看得很专注。吉贞低不可闻地哼了一声,吩咐桃符去煮茶。桃符把湿漉漉的玳瑁斑捧在怀里,想找个人来接手。
吉贞道:“驸马喜欢,送给他。”
桃符把玳瑁斑裹着布巾往温泌怀里一送,笑嘻嘻道:“驸马当心,还没剪指甲,它挠人呢。”
温泌手上突如其来多了一团热乎乎的活物,他还有些懵懂,吉贞顺势把孔雀翎和薄荷草都往温泌怀里一丢,抬脚就往厅堂走了,周里敦亦步亦趋跟了上去。
“哎……” 温泌措手不及,忙把玳瑁斑往地上一扔,玳瑁斑在地里打个滚,揉身一窜,挂在了他衣角上,爪子要去够孔雀翎。
“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