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逞窈窕-第44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冰冷的河水灌进靴子里。他把靴子脱了甩开,起身,不慌不忙道:“你说什么?“
戴申上下打量着他。火光下,这个年轻人的眉毛、眼睛和睫毛,都是浓得沉重,因此也显得脸色特别冷。若换做白天,他这个长相,该是很显眼的。
“你是温泌。“戴申毫不怀疑。夜风吹得火把忽明忽灭。在火灭的瞬间,他看见温泌腰间的布囊里,有微弱的荧茫一闪。
“就是这个,“戴申笑了,如冰雪初融,他指着温泌腰间,”玉龙子,本是我的旧物,把玩多年,一时厌倦,随手丢弃,没想到辗转到了君手里。你说,这是不是你我的缘分?“
温泌乌黑的眉眼,无甚表情地盯着他,“你再说一遍。“
”你听清了。“戴申兴味十足地看着他,“我说,你别急着逃走,和我单打独斗。你赢了,我放你走,你输了,把我的旧物还给我,怎么样?“
“好。“温泌想也不想,手越过荧茫闪烁的绣囊,“铿”一声,从腰间拔出陌刀。
第53章 朱旗曳日(十八)
温泌掣出长刀。冰冷雪白的锋刃,如银龙出水,嗡嗡吟唱。
河畔霎时安静下来。云中兵见主帅被困,洑水逃到一半的,都折返身回到岸边,上千号人,如临大敌地伫立在河岸,从旁掠阵。陇右军也不禁放下了弓箭和刀枪,退出几步,留给二人。
熊熊的火把燃了起来,照得河畔恍如白昼。
“别放箭。”戴申拔出刀,对身后的副将们道,“我要生擒他。”他紧握刀柄,刃尖划破夜色,虚空对着温泌胸口一指——主帅轻易不会亲冒矢石,单打独斗,更是平生仅有。戴申自问并没有必胜的把握,恰是这种未卜的命运,令他异常得兴奋。
一兴奋,他话就多,“被你自蒙山走脱,我在浍川,等你两日……”
“住口。”温泌惜字如金,冷冰冰一句话把他打断。
戴申不再废话。肩膀一沉,双腕力贯刀刃,尚未提臂,眼前雪光疾坠,刀尖已经劈到眼前。戴申在浍川以逸待劳,温泌激战初歇,可戴申举刀相格,“咣”一声脆响,火花迸射,他被震得虎口一麻,刀柄险些脱手,这才意识到自己托大,稳住身形,挥刀斜砍。
“好!”陇右军中爆出一声喝彩。火把在黑压压的人群中窜动,周围一圈的火光,跳跃着连成一道光晕,刺得人眼前发花,瞬间难辨东西。
温泌前方是欢呼鼓舞的陇右士兵,后方浍河滚滚,退无可退,只能在方寸间腾挪。喝彩声中,戴申刀势越急,力沉千钧。双刃相接,凛然威光,近在咫尺,温泌眉睫一颤,沉沉盯一眼刀刃后戴申的双眼,矮身旋臂,暴起截他双胫。
戴申受惊退避,温泌微汗的手攥紧了刀柄。刚才一击竭尽全力,他的右臂虚脱了,温热的液体沁出袖管,自手腕无声落地。
自蒙山往下冲时,他没有穿臂甲,右臂被乱枪搠中,伤还未愈合,这会又迸裂了。手臂抖得快握不住刀,他不露声色,把刀换成左手。
他穿黑,短袄又在河水中浸透,看不出染血。戴申直起腰,一手持刀,另一手将铠甲解开,丢到旁边。几十个回合过去,他也汗湿了衣衫,睫毛浸在水汽中。
解了铠甲,顿时浑身轻松。
“你没穿甲,我也不穿。省的你输了,要怪我胜之不武。”看出温泌力竭,戴申稳操胜券,笑着抹了一把下颌的汗。刀尖一扬,他稳如泰山,邀温泌来攻,“放心,我不杀你,我要生擒你。”
手臂上的伤血流更急。温泌紧攥了一下拳。血腥气冲鼻,眼前阵阵发晕,陇右军的火把上火星乱窜,毕剥轻响,温泌徐徐喘气,对戴申展颜一笑,慢慢说:“戴玉箴,欺世盗名之辈,人都以他苌弘化碧,谁知道他贼心贼肝,行将不臣,被先帝以鸩酒赐死?”一呼一吸,都牵扯着伤口的剧痛,他以刀撑住身形,免得踉跄,嘴上还要逞强,“哈哈,贼父贼子,恶已贯盈,你在京都那年,早该死了,这是哪里来的冤魂孤鬼,短命孽畜,在人间为祸?”
“他受伤了!”徐采先有所察觉,一时激动,不怕死地冲上前来,“使君,别受他所激,先擒拿贼首,河东垂手可得!”
“你!”冷不防温泌以腰带臂,雪刃骤起,一刀刺向徐采面门。在兴龙寺探头探脑,到了陇右军中多嘴多舌,温泌当初没杀了他,快悔断肠子。弃了戴申,他凶恶地扑向徐采,“长舌妇,我要先割了你的舌头。”
风声刺面,险些连嘴被豁开,徐采汗毛直竖,为求自保,脱口喝道:“放箭!”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两军顿时大乱。戴申有令,不得杀死温泌,陇右军乱箭如雨,射向温泌背后的士兵。云中兵背抵浍河,无处可逃,死伤大半。耳边惨呼声频传,温泌心烦意乱。
一念之误,不只自己危在旦夕,连累得云中兵也白白丧命。简直愚蠢。
一刀惊走徐采,温泌欲退,戴申见他后撤,也顾不得什么单打独斗的话,厉声道:“别放他走!”疾冲而上,拦住他退路,两人短兵相接,“铿”声乍起,温泌右臂脱力,长刀飞落河中。
戴申被他刚才那一番话奚落得怒火万丈,手腕一振,横刀刺入温泌腰侧。刀尖掣出,献血飞溅。又一刀往胸口便搠。
温泌眼前一黑,被旁边副将拼命扯着肩膀一拖,避开戴申刀尖,重重倒地。
“使君,“徐采怕戴申要狠下杀手,忙提醒他,“别杀他,用他引韩约来!”
戴申猛然收住刀势,抢上几步要去抓温泌,被那副将飞扑上来,一脚将温泌踢下浍水。戴申双腿被副将死死抱住,脚步一滞,探身抓了个空。
戴申大怒,一刀将副将搠死,奔至河畔。他不会水,只能看着温泌混在云中兵尸首中,被波涛卷起,顺流而下。
“去河里捞。”戴申大喊一声,命会水的士兵跳河去打捞温泌,其余人等沿河畔往下游去搜寻。徐采在旁老实等着,待戴申大发脾气后,才走过来道:“温泌落水时已经昏迷,定要淹死了。待尸首打捞上来之后,可隐瞒消息,只说将他生擒,诱韩约来救他。”
“不错。”戴申的身影如山般巍峨岿然,他沉默地立在河边,遥望流水。
“使君,”徐采想了想,还是要劝戴申。虽是嗔责,但他语气温和,有抚慰之意,“说好要激温泌好将他生擒,怎么你反倒被他所激?”
戴玉箴之死,从来没有人敢在戴申面前提过。温泌那几句,戴申甫一听闻,如利刃刺心。在激烈的打斗过后,他恢复了以往的沉默寡言。唯有余痛如虫蚁般,在心底噬咬。
“我今天是不是同你说,待大军回援晁延寿时,要将戴度斩首?”戴申冷不丁问徐采,眼里带点茫然。
“是。”徐采像个善解人意的兄长,微笑道,“使君一气之下,顺嘴说了这么一句——我知道,你其实是性情中人。戴度虽有反掖之心,使君却仍存手足之情。”
戴申点了点头,模棱两可地说:“先留他一命。”
两日之后,士兵回报,打捞到许多云中兵尸首,但其中并没有温泌。浍水到下游水势极缓,不见尸首,只能是温泌落水后意识犹存,上岸逃走了。戴申闻言,攒眉道:“这人好坚韧的意志。”遣人往更远处搜捕,余日之后,仍无音讯,戴申无奈,只得依徐采之计,佯称已将温泌生擒,只等韩约来救。
脸颊被搔得发痒。温泌不得已睁开眼来,脸侧是只灰褐色幼隼,纤细的脚爪被拴在树上,它挣不开,只能无所事事地用翅膀拍打温泌的脸颊。
温泌按着胸口,轻轻咳了一声,从肺腔到喉咙,都被疼痛牵扯得震颤。先重伤,后落水,他在水中的岩石上撞得头破血流,竟侥幸恢复了一丝意识,竭力爬上岸,倒在山路上。
河东战乱,遍地流民,他晕倒在草中,流民皆以为是死人,见他浑身被血浸透,没人敢来碰他,倒让他安然无恙躺了几日。
直到遇到了自范阳来河东的大巫。
大巫睁着一双灰蒙蒙的瞎眼,长而尖利的指甲在草丛中扒拉着,把一丛草药放在鼻子下闻了闻,然后放在嘴里嚼烂。
他不知道温泌已经醒了,吐出草药,“啪”一把拍在温泌的腰伤上。
温泌闷哼一声,顿时冷汗涔涔,“轻点,”他用契丹话说,咬牙强忍,剧痛加伤口迸裂造成的失血,令他还没动弹,眼前又一阵眩晕。
大巫放轻力道,往他手臂的伤口上敷了药。
大贺巴雅捧着水囊回来,忙将大巫的破被褥找过来,给温泌盖个严实。有了被褥取暖,他惨白无色的脸略微恢复了些气色,血渍凝固在眉毛睫毛上,有些可怖。幼隼又要来啄他的下颌。
“走开,走开。”大贺巴雅急忙将幼隼赶走,眼巴巴地看了会温泌,对大巫道:“他脸上还有伤呀。”
温泌忍受着大巫的指甲在脸上来来去去地划过。他动不了,也没有力气再说话。他要用仅存的体力,维持自己的脑子还会运转。
“脸上是小伤。”大巫说,没有再浪费草药。温泌身上的刀伤太重了,隆冬季节,野地里草药难寻。
大贺巴雅抹了一把眼睛,把温泌浮起来,喂他喝了几口水。
“传信给韩约。”温泌润了嗓子,嗓子没有那么沙哑。他不知道离自己落水多久了,怕韩约此刻已经找自己急疯了。
大贺巴雅对温泌言听计从,听他指挥,用匕首割了他一片衣襟,划了几个契丹字,拴在隼鸟翅膀下,然后捧着幼隼,将它往空中一送,“飞吧。” 幼隼欢快地扑打着刚刚长成的翅膀,越飞越高。
温泌躺在山林间,眼睛追随着飞鸟。他心急如焚,奈何动弹不得,只剩满腔懊恼和焦躁。大贺巴雅把干肉往他嘴里塞,他饿得很,但伤口太痛,毫无胃口,闭着眼睛不张嘴。
大贺巴雅难过地看着他。她知道他是打败了仗,心情不好。
“俟斤,我唱歌给你听吧。”她故作欢快,“清清河水,高高山岗……”
“别唱。”温泌被悠扬的歌声吵得耳朵里嗡嗡作响,忙费力地制止了她。
怕大路上有陇右军搜捕,温泌与大巫三人,在山林里隐匿数日,虽然餐风露宿,到底温泌年轻,伤口也逐渐愈合了。
十数日之后,韩约率众赶来,见温泌捡回一条命,都喜出望外。
“你们怎么这么大动静?”温泌被大贺巴雅扶起来,没有了腰刀,他靠树而立,见韩约手下上千人,都完好无损,似乎并没有踩戴申的陷阱,温泌连道万幸,如释重负地笑了。
“天泉,你不知道。”韩约眉飞色舞,全无当日蒙山上的忧愁之色,“弥山攻入河西,陇右告急,戴申急于回援,已经自河东退兵了!”
“真的!”温泌大喜,立马起身,却牵动伤口,他脸色微变,踉跄倒地。
大贺巴雅惊叫了一声,抢在韩约前头,让温泌躺在自己腿上,战战兢兢等大巫来查看伤口。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19…11…24 16:26:24~2019…11…25 14:39:3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桐花台 2个;欠吃苦头、陈桉陈桉陈桉、zimo、暗搓搓等你撩、花开的时候、米粒、乌鸦、蜗牛爱上你、Лилия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32086985 20瓶;Sammy 5瓶;zsgxhyuan 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4章 朱旗曳日(十九)
西面的天红得像泼了猪血。
姚师望扒着习艺馆的窗缝,鬼鬼祟祟朝外张望。看那天色,大概是哪个宫室又起了火。掖庭太大,火势不会轻易蔓延。姚师望瞧清楚了,略微放心,瘫坐在习文馆值房的墙角。一列列的书架格柜掩藏了他的身影。
宫城被破后,一夜之间,太后携皇帝仓皇南逃,只剩下六神无主的宫人。乱兵流民再无顾忌,闯进宫里抢掠放火。姚师望胆战心惊地在艺文馆值房藏了几日,发现这些贼人只在库房和皇帝太后的寝宫里翻腾,对堆满了古籍卷宗的艺文馆毫无兴趣,只草草放了把火,就再无人问津了。
姚师望赁的房子在坊间,恐怕三天两头也有流民光顾。他索性住在了艺文馆,夜深人静时溜进膳司摸些存粮来果腹。
在艺文馆守了三月,除了乱军就是流民,这座宫室的主人没有要回来的迹象。
姚师望的希望彻底落空。他蓬头垢面地坐在艺文馆狼藉的地上,心如死灰,半点波动也没有了。
不能等了,他得去成都府。宁肯冒着在路上被乱军砍死的风险,他也得去。
姚师望深深吸口气,振作精神。扒着门缝一瞧,馆外没人,姚师望蹑手蹑脚搬起胡凳,踩凳往柜顶摸索着。
摸到了,他屏息把那个玛瑙方盒取下来,抱在怀里。
门外突然“哧啦哧啦”响。姚师望吓了一跳,抱着玛瑙盒,一屁股摔倒在地上。没敢再动,他侧耳聆听,辨认出来了,是掖庭那个脑子糊涂了的聋哑老宫人,正雷打不动地扫着馆外的薄雪。
姚师望骂了一句,用袖子抹把冷汗,把玛瑙盒往怀里一揣,弓腰塌背溜出艺文馆。
他运气不错。禁苑的这把火烧得气势雄壮,宫城内外游走的叛军都去看热闹,说这把火烧得比前日那个好看。姚师望趁机自掖庭出了宫,沿着僻静小道开始没命地跑。
险些撞在残破的坊墙上,姚师望才突然从激动中冷静下来——他缺衣少食,不能一口气跑去成都府。念头一转,姚师望沿着坊墙,东拐西绕,到了自己家。顾不上去看家里是否遭人劫掠——若能到成都府,自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哪还在乎那点家当?
姚师望钻进灶间,米瓮里的米全被倒走了。从翻倒的蒸笼里,侥幸拾到几个发霉的胡饼。他揣在怀里,打算再去寻几件破衣裳,把身上的公服换下来。
“这里门开着!”有人高叫着,将门踹开。
姚师望惊得胡饼落地,来不及躲闪,一群衣衫褴褛的贼人已经吆喝着闯进灶间,几脚把米瓮、面缸踢开,见徒劳无获,便凶神恶煞地要上来抓姚师望的衣襟。“这袄子好!”
姚师望魂飞魄散。衣服被扒了是小事,怀里的玛瑙盒万万不能被抢!
“滚!滚!”姚师望哆嗦着吼了几句,闭着眼睛撞进人群,低头往外猛冲,不料脚下被躺倒的条几一绊,重重扑在地上,贼人追上来拉扯他。“滚开!”姚师望疯狗似的,胡乱撕咬,贼人倒被他镇住了,都撒手走人,只有一个和姚师望扭打在一起。
“哐!”玛瑙盒被扯了出来,滚到一边。姚师望要去抢,被那贼人坐在肚子上,几个大耳光扇得鼻血横流。“杀了你!杀了你!”姚师望意识昏沉,满嘴怨毒诅咒,忽觉胸口一重,“唔,”他闷哼一声,竭力挪了下身体,那贼人仰面瘫倒在地上。
“周兄。”姚师望不知自己是梦是醒,隔着眼前一片血雾,他惊魂不定地望着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周里敦。
周里敦嘴唇颤抖着,忙把手里的短棍扔开。他上来要搀扶姚师望,“起来,起来。”
地上的贼人被周里敦一记闷棍打蒙了,躺在地上哼哼。
姚师望如梦初醒,爬起身,抓起短棍没头没脑就往那贼人脸上砸。周里敦喝止不住,待姚师望气喘吁吁地垂下手,那人脑袋上血肉模糊,已经断气了。
“此乃陇右叛军,死不足惜。”姚师望见周里敦一副难以置信地表情,强硬地说道。
这不是陇右叛军,这是他坊间的邻人,周里敦认识的。他张着嘴,没能出声。自那一日睁眼醒来,发现京都沦陷时,所有的人都疯了。周里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