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若安年-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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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回,葛老夫人没有再坚持,由她扶着,祖孙两人一边往屋内走,裴锦箬一边低声在她耳边禀报。
将她家里那桩桩件件的糟心事,包括她的筹划一并道来,事无巨细。
等到回了屋中时,葛老夫人面上再无怒色,只是紧拉着裴锦箬的手不放,细细摩挲着,又是心疼,又是酸涩,“你小小年纪,真是难为你了。。。。。。”
“外祖母!有一件事,我心中存疑已久,我已是旁敲侧击问过袁嬷嬷,只她,却也是语焉不详。今日,我便只好问外祖母了。”裴锦箬一双琉璃般晶莹透亮的眸子清澈澄亮地将葛老夫人望定。
想必袁嬷嬷也是在葛老夫人这儿透过些话音的,因而,裴锦箬一开口,葛老夫人便已是心中明了她想要问什么,神色略略有些发紧,握着她的手,指尖微微泛凉,良久之后,却还是终究叹道,“你问吧!”
“那时,我曾用英国公府的名义来诈过父亲。说,英国公府不喜孟姨娘,本是存了些唬诈的意思,却没有想到,父亲的反应很是耐人寻味。后来。。。。。。袁嬷嬷又说,母亲的死,多多少少与孟姨娘有些干系。。。。。。可我一直想知道,这究竟是什么样的干系?”裴锦箬直截了当地问道,其实,她何尝不知,这是让外祖母又伤一次心,可她也知道,外祖母是个坚韧之人,她为了求个明白,只得对不住外祖母了。
葛老夫人放开了她的手,抬起头来,望向窗外。
冬日渐临,树木凋敝,一片萧条。
葛老夫人的目光不知落在何处,显得有些幽深。
许久之后,才听得她的嗓音,带着幽幽的叹息,有些飘忽地传来,“说起来,很多事情,都只是猜测,并无真凭实据。不过。。。。。。你母亲的死,与其说,与孟姨娘有干系,还不如说,是她自己,生生逼死了她自己。”
“你母亲自幼是被娇宠着长大的,你外祖父和我爱她如珍宝。她也争气,漂亮、聪明,骑射、学问,半点儿不输男儿。可惜,她终归是女儿家,终得嫁人。她性子偏又高傲,目下无尘,其实内里却善良、单纯。彼时,我们没觉得有什么不好。总以为,有英国公府做靠山,她自己又聪明,往后,不管嫁给谁,她都能过得好。”
“谁知,她什么高门大户都瞧不上,偏偏却瞧中了你父亲,做着一生一代一双人的美梦。你父亲倒确实人长得俊俏,学问也不错,少年士子,才气纵横,风度翩翩。与你母亲倒也般配,你母亲执意要选他,她自来执拗,我与你外祖父想着,她非要嫁,那便嫁吧!终归,以裴家这样的家世,难道还能慢待了你母亲不成?都在凤京城,眼皮子底下看着,总比远嫁来得好。”
“你父亲这个人,说到底,也没有什么大毛病,只是在内宅之事上,心软,没原则,没主见。起先,新婚情浓时,倒也一切都好。”
“你母亲一直未曾生养,她偏又听不得外间的闲言碎语,停了两个通房丫头的汤药,也就是从那时起,一步错,步步错。”
“她虽装着大度,却过不了心里的那一关。她既想着要一生一代一双人,对你父亲,那便是情深意重的,又如何能受得了你父亲与旁的女子亲近?”
………………………………
第104章 隐情
“等到那两个通房丫头先后怀了孕,她便也病倒了。”
“孩子出生后,两个丫头抬了姨娘。你父亲,还算得有良心。之后,便再也没有去过那两个姨娘屋里,还把你大哥哥记在了你母亲的名下。到此,我们家里,都没有话说。”
“可你母亲却是存了心结,对你父亲难免不咸不淡,这男人哪里受得了这个?这情,自然便淡了。这个时候,你父亲的下属趁隙给你父亲送了孟姨娘。”
接下来的事,也用不着再说了。
以袁婧竹的心性,自然是不屑去争宠。
之前的那两位姨娘还算得老实本分,可孟姨娘却是不一样。她不屑的手段,孟姨娘都是手到擒来,做低伏小,小意温存,裴世钦自然是被孟姨娘笼络得死死的。
自己一心相待的良人,不只身边有了别的女人,连心也变了,袁婧竹那样骄傲的性子……如何能受得了?
“后来……有了你和枫哥儿,你母亲才算稍稍有了些盼头。可她的身子,却被她自己糟蹋得不成样子,这才没能陪着你们姐弟二人长大。”
“我也知道……要说你母亲的这个结局,最该怨的,是我们这做父母的,让她养成了那样一副性子。只是……我们到底也是普通人,白发人送黑发人,又岂能不怨?说到底,你父亲娶你母亲时,可是指天发誓,向我们保证过的,这辈子,都不会让你母亲受半点儿的委屈。可是……他却没有做到。你母亲固然有错,他也不是全都对。还有那孟姨娘,若不是她……你母亲又如何能走到那般境地?”
裴锦箬点了点头,亲疏远近,人之常情,何况……说起来,她母亲也是因着孟姨娘,这才郁郁而终。
“可是……有一桩事,确是让我一直心头存疑。”本以为,这就是全部了,谁知,葛老夫人沉吟片刻之后,又道。
裴锦箬抬起眼,狐疑地望向她。
葛老夫人这时却又踌躇了。
这件事,她一直没有告诉任何人,哪怕是老英国公,她也没有告诉。只是,望着裴锦箬澄亮的眸子,葛老夫人犹豫了一会儿,终究还是道,“在你母亲过世不久前,出了一桩事。”
葛老夫人说到此处,又是一顿,这般吞吞吐吐的态度却是让裴锦箬心弦一紧,不由自主又坐直了身子,总觉得,葛老夫人要说的事,极为要紧。
葛老夫人又沉吟了片刻,这才一咬牙道,“你怕是记不得了,那时,你也还小。不知为何,与孟姨娘生的那一个争抢起来,小姑娘家争吵本也无伤大雅,可那孟姨娘却是个得理不饶人的。非说你将她女儿的脸给划伤了,你是姐姐,本就该相让,可你非但不让,还抓伤了妹妹,下手狠,都冒了血眼儿,可怜兮兮地只让你给她生的那个道歉。偏你是个倔的,咬定是她抢你的东西,也是她先动的手,说什么也不肯道歉。你父亲生气得很,便要狠狠罚你。”
“你母亲虽然在男女之情上执拗,可她也是一个母亲。她爱你,也爱枫哥儿,这一点,毋庸置疑。伤到的,又岂止孟姨娘生的那一个。只是,孟姨娘生的那一个,自小便是个阴毒的,出手亦是直朝着暗处下手,你母亲偷偷与我说,你胸口处,红肿了一片。她们母女二人拽着你父亲来说理前,她刚给你瞧过,自然是心疼得很。”
“见她母女二人上来,便是一副受害者的做派,偏还要装出一脸大度,让你道歉。而你父亲也是不分青红皂白,居然也要跟着让你道歉,你不从,便要狠狠罚你。”
“你母亲气急,与他据理力争。谁知,你父亲却是个偏心到底的,那一次,你母亲与他吵得极是厉害,虽然最后保下了你,却也几乎彻底与你父亲决裂。”
“但许是那一次,你母亲彻底伤了心,反倒大彻大悟了。”
“不久后,她来瞧我时,神色竟是爽朗了许多。还与我推心置腹了一番,说是她看开了,所谓男欢女爱,不过都是过眼烟云,从前是她钻了牛角尖,出不来。如今她想通了,为了你和枫哥儿,她往后也会把位置坐稳了,把住你和枫哥儿该得的一切,给你们挣出一个好前程来。”
听到这里,裴锦箬不由挪动了一下身子,神色也是微乎其微变了,目光紧紧盯着葛老夫人。
“我自己生的女儿,我自己还是清楚的。她说那话时,是真正下定了决心。从前,她不过是陷入了那些儿女情长的魔障,那内宅之事,她非不能,而是不愿。她只要愿意,只怕孟姨娘也未必不能拿下,何况,还有袁嬷嬷在她身边。”
“果然……不久之后,袁嬷嬷便传回消息来。说你母亲果然懂得向你父亲服软奉承了,她是国公府千金,从前总一副高傲模样,如今,做出温存之态,你父亲自是欢喜,连着数日都歇在了她屋里。没过多久,袁嬷嬷又递了消息回来,说你母亲有了身孕。”
裴锦箬目光一紧,这件事,她怎么从未听说过?
葛老夫人抬起手,爱怜地顺了顺她颊边的乱发,“你不知道吧?你除了枫哥儿,原本还该有一个同胞的弟弟,或是妹妹。只是可惜……”葛老夫人深吸了一口气,才得以平缓地开口,“才得了好消息没两日,便是噩耗。你母亲意外流产了,而且,失血过多,一尸两命。”
裴锦箬到此时,脸色已是彻底变了。
怎么会……那么巧?不!这世间,或许有意外,但更多的,却是人为的所谓巧合。
“袁嬷嬷呢?袁嬷嬷不是在母亲身边伺候吗?”
“那一日,裴家的庄子上出了事儿,你母亲怀着身孕,为了慎重起见,便没有去,而能有资格代表你母亲去的,就只有袁嬷嬷一人,等她回来时,你母亲已经……说是她体弱,未能留住胎。她身边伺候的人,已经被你父亲盛怒之下,尽数发卖了出去。”
“这就发卖了出去,难道……就不给英国公府一个交代吗?外祖母,你和外祖父怎么也能容得下?”
“你以为……我不想求个清楚明白吗?”葛老夫人红了眼眶,“可彼时,你外祖父气红了眼,若是……若是查出什么,他只怕会杀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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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秘密
接下来的话,都不需再说了。
祖孙两个四目相对,葛老夫人的目光中隐隐带着丝忧惧,裴锦箬看得分明,也心中明了。
她叹息一声,握住葛老夫人泛凉的手,笑道,“外祖母,我不会怪你。别说这些都只是猜测,我知道,你将事情隐下,也不只是为了外祖父和英国公府,也是为了我和枫哥儿,毕竟,我和枫哥儿还得在裴家生活,那个时候,我们还太小了,只有对旁人毫无威胁,才能安然长大。”
形势比人强,有的时候,不得不妥协。葛老夫人这些年,未必不受煎熬,爱女可能是死于非命,而她因为某些原因,却没有办法深究,她的心里,又如何好受。
恍惚间,裴锦箬有些明白了。外祖母对她的疼爱,或许,不只因为血脉亲情,还有着她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箬姐儿……”葛老夫人不敢说,也是怕让他们姐弟二人怨怼,却不想,裴锦箬居然是这样的反应,不由得动容,老眼微湿。
裴锦箬缓缓蹲了下来,将头,贴靠在了葛老夫人的膝盖上,“外祖母!你没有错,也无需对谁感到愧疚,如今……我和枫哥儿平安长大了,想必,母亲若是泉下有知,也该安心了。”
“你母亲……这一辈子,都是被自己的性子所害。是以,箬姐儿,来日婚配,不管高攀还是低嫁,终究要求一个安心、舒心。”葛老夫人抬手,轻轻抚摸着裴锦箬的头顶。
裴锦箬的双眼却是清澈无比,“外祖母……我不想嫁人。”这是她的实话,可惜,谁也不会相信。
果然,葛老夫人愣了一下,便也是失笑了,“傻孩子,说什么傻话呢?姑娘大了,哪里有不嫁人的?我将从前那些旧事告知你,可不是为了让你畏而不前的。你放心,外祖母自有安排,往后,你只管安心、舒心的过日子便是。”
裴锦箬悄悄叹了一声,如何不知她口中的“安排”是什么?在她看来,她与恪表哥……外祖母实在是乱点鸳鸯谱,不过……外祖母也是一心为她盘算,若是她直言拒绝,只怕会伤了外祖母的心。
罢了!总归这样的事情也不能强压着,不是还有表哥吗?他不愿意,自有他来拒绝便是。
葛老夫人上了年纪,方才又因着那些往事触及了心伤,与裴锦箬说完话后,便有些疲惫,哄孩子一般将葛老夫人哄睡着了,裴锦箬交代了伺候的人精心照看着,这才离了葛老夫人的院子。
只是,想起方才外祖母说的那些事情,神色却是一寸寸冷凝了下来。
走出院门,便见着前方立着一道身影。
袁恪已是换了常服,长身玉立站在一棵罗汉松边上,目光遥遥看过来,仍是波澜不惊的模样。
裴锦箬上前轻轻屈膝,唤道,“表哥!今日劳烦表哥了,希望没有耽误你的正事儿。”他去接她时,还是一身的飞鱼服,想必还有公务在身,这让裴锦箬有些不安。
锦衣卫虽是凶名在外,但到底是皇帝近臣,做的,又都是要紧事,她已是在永和帝那儿记了一笔,可真有些小怕了。
袁恪淡淡“嗯”了一声,“与祖母说完话了?”
裴锦箬点头,“外祖母有些累了,已是让人服侍着歇下了。”
“那你要回去了?”袁恪又问,还是平平淡淡的语调。
裴锦箬又是点头,“散学许久了,再不回去,家里祖母和父亲该着急了。”
“那走吧!”袁恪说罢,便是蓦然扭头,双手背负身后,阔步而行。
裴锦箬在他身后愣了片刻,这才明白过来他这是要送她回去的意思。醒过神来,赶忙跟了上去。
别的不说,恪表哥倒是个外冷内热的性子,如今瞧来,倒是靠得住啊!
若是非得嫁人不可,嫁给他,倒也不错,至少,真可如外祖母所说的那般,安心、舒心的过日子吧?
可惜,她是知道的。恪表哥往后会娶永昌伯府的四姑娘,若是果真与表哥一处……裴锦箬用力摇了摇头,那不是抢了别人的东西么?不成,不成。
今年的天儿,多雨,都快入冬了,还在淅淅沥沥。
裴锦箬望着窗外细雨潺潺,微微皱起眉来。
片刻后,自取了伞,对红藕道,“我往藏书阁去,你就不必来了。”
而后,便是撑了伞,走进了茫茫雨雾之中。
带着雨意的风灌进衣领,她紧了紧身上的披风。
因着下雨的缘故,哪怕是午膳后,平日里,最为散漫的时候,外边儿也是很少有人。
裴锦箬撑了伞,一路走到藏书阁时,裙摆已是微湿,她收了伞,正待举步进廊时,却是惊愣在了原处。
藏书阁外的回廊尽头处,有一丛翠竹,即便是这样的时节,还是葱翠挺拔,只因着临近院墙,少有人涉足。如今,那丛翠竹后,却是一前一后转出两人来。
一男一女。女的在前,男的在后。
女的穿一身粉色冰梅暗纹的湖绸褙子,下身系一条沉绿色的八幅湘裙,这个时节了,又下着雨,居然没有穿披风,越发显得腰肢纤纤,不盈一握。
头上发髻繁复精致,一点珠钗斜挑,妆容也是仔细妆点过的,偏此时却是一枝梨花春带雨的模样。
身后的男人急急跟上来,面色急切,举着手里的伞,要为她遮雨,张口便要急急说些什么,偏女子却一副不想再听的模样。
眼前情状……实在是不言而喻。
而且,这两位,刚好,她都认识。
最最要命的是,她如今避无可避,眨眼之间,竟是当头撞上。
裴锦箬在心底沉沉叹了一声,将尴尬掩住,若无其事地笑道,“甄先生,卢五姑娘,闲来无事,我来藏书阁寻本书看。”
那两人亦是不妨恰恰被人撞个正着,脸色僵硬后,便是难看。
回过神后,那被裴锦箬称作“甄先生”的,此时也顾不得是不是欲盖弥彰了,脸色发僵地道,“卢五姑娘,你的伞忘了拿了。”说着,便已是将那伞塞到了卢月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