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若安年-第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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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束身上带着火折子,勉强能驱淡一丝暗色。
两人小心翼翼往前挪步,突然,一阵带着腥味的风扑面而来。
“姑娘小心。”章束今夜头一回发声,便是这么一句,同一时刻,已是将裴锦箬挡在了身后,手中长剑出鞘。
手里的火折子,往地下一滚,四下一暗,却能听见野兽的嚎叫声。
裴锦箬不是不怕,却不能怕,她摸索着,在脚边探到了滚落的火折子,将之又吹亮了些,眼前所见,骇得她神色皆变。
章束竟是与一头灰狼斗在一处。
那灰狼凶狠,章束肩头上,已是挂了彩,沁出氤氲的红色。
就在这时,前方骤然是一阵火光,伴随着凌乱的脚步声,从石洞深处,纷至沓来。
裴锦箬看去,便瞧见两道身影跌跌撞撞跑了过来。
裴锦箬正凝目看去,认出不是旁人,正是燕崇和萧綦。
只两人都是浑身的血污,狼狈不堪。
燕崇的一条腿还是拖着在走的。
她脸色便是一白,疾步上前。
却是抬眼,便见得了那触目惊心的一幕。
一头青灰色的狼从燕崇他们身后的暗影中扑出,龇牙咧嘴,露出两颗白森森的尖牙,直扑燕崇身后,那架势,竟是要将燕崇的脖子狠狠咬断的样子……
就是这一幕,让她今早尖叫着,从梦中醒了过来……
刹那间,她僵住了手脚,动不了,只能瞠圆了眼,看着……恍惚分不清,究竟是梦境,还是现实?
然而,那头狼扑来的凶猛姿势,却是在半空中颓然一顿。
千钧一发之际,燕崇蓦地扭转过身,手里捏着的半支残箭毫不犹豫,并且快狠准地扎进了那头狼的颈部……
狼嘶叫了一声,狰狞着,尖利的爪牙往前蹭,说时迟那时快,燕崇将那残箭拔出,鲜血堪堪喷洒出来的刹那,他又将那残箭送了进去,一下,再一下……直到那匹凶狠的狼,颓然脱力,“砰”一声,发出重重一声闷响,跌落在了地上。
石洞内,安静得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燕崇的身形却是蓦地一晃,便是栽倒了下来。
“表哥!”萧綦一声急呼,连忙伸手将他扶住。
裴锦箬也被这一声惊得醒过神来,连忙赶步上前。
“燕崇!”她急声喊,人已是奔到了他身边。
萧綦手里的火把光亮下,映入眼帘的他,实在是让她连看,都有些不落忍。
他现在,哪里还有半分燕二公子的风采卓然,便就只是一个血葫芦,比之上元灯节那一夜,还要来得狼狈。
而他这么狼狈的样子,一不小心,又被她瞧见了。
燕崇眯觑着眼,将她凝着,勾起嘴角笑了笑,“哭什么?担心我?”
经他一说,裴锦箬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视线不知何时竟是被眼泪模糊了,一愣之后,手忙脚乱地开始抹眼泪,嘴里却是道,“谁担心你了?我那是被吓的。”
燕崇也不跟她争辩,就由着她嘴硬吧!
他的眼皮有些重,不住往下耷拉,她的身影,亦是在眼中一点点模糊,周遭的黑暗,聚拢过来,将她一点点吞噬。
“小狐狸,能再见到你……真好……”
声音,一点点低回下去。
“燕崇!”
“表哥!”
………………………………
第184章 梦境
等到袁恪解决完最后两匹狼,从石洞深处走出时,便听得这两声急喊,心头一紧,快步冲上来,探过了燕崇的颈脉,悄悄松了口气,“暂且无事。”
望向裴锦箬时,目光却是微微一顿。
同时顿住目光的,还有身畔的萧綦。
真是奇怪。
他望着面前少女低头望着地上昏迷的人,专注隐忍,偏又泪盈于睫,在火光映衬之下,犹如熠熠生辉的星子一般晶莹透亮的眼睛,心里,掠过一种奇异的熟悉。这样一双眼睛,究竟为何这般似曾相识?
在何处见过呢?
梦里?
在内场失踪了整夜,本以为已经凶多吉少的穆王和燕二公子居然被救了回来。
只是,他们身边护卫的人,几乎死伤殆尽。只剩了两个当初由燕二公子的贴身护卫洛霖领着去引开狼群的反倒活了下来。
穆王除了些擦伤,倒是没怎么损伤,反倒是燕二公子伤得有些严重。
从内场抬出来时,还昏迷着,整个人,如同一个血葫芦一般,只是,暂且没有性命之忧。
猎宫这边已是得了消息。
陛下亲自带着一众随行太医就等在了燕二公子的住处之外,见着人被抬了回来,永和帝凑过去一看,哪怕是心里已经有了准备,又是见惯了风雨的,还是痛得双瞳一缩。
接着便是让赶紧将人抬进去,又沉着嗓喊太医进去看伤。
一众人,呼啦啦地便是涌了进去。
裴锦箬便落在了后头,正待敛裙上石阶时,身后却是传来一声沉问,“你还要往哪儿去?”
转过头,映入眼帘的,是脸色不太好看的老英国公,还有他紧蹙的眉心。
“这里没什么事儿了,你一个姑娘家往里凑什么?还不回去?”
裴锦箬略一沉吟,目光往屋里轻瞥了一下,人影幢幢……
她眸下微黯,低低应了一声,“是”,这才转身离开了。
看她乖乖走了,老英国公蹙起的眉心这才稍稍舒展开来,方才那么自作主张,好在这会儿,却又听话了。
“祖父。”袁恪手里拿着两个物件,走到老英国公身边,将之递给他之后,附耳在他耳畔低声说了几句话。
老英国公的眉峰却又紧蹙起来,“这件事,还是要先禀过陛下,再请他示下。”
袁恪点了点头。
回到安置的院子时,不只袁清洛等着,徐蓁蓁和卢月龄也都在,见她回来,都是大大松了一口气。
见她身上有些血迹,脸色有些苍白,并没有显出多少诧异的表情来,大抵也是听说出了什么事儿。
不管有多少想问的,见她这般模样,此时都是问不出口。
寒暄了两句,让她好好歇会儿,她们之后再来看她。徐蓁蓁和卢月龄便是告辞而去。
袁清洛则监督着她用了些稀粥,又看着丫头们伺候她盥洗了,换了柔软的寝衣,押着她在床上躺下了,这才带着人离开。
门,轻轻阖上,室内,静谧下来。
帐幔低垂,只是此时正是日正当中的时候,屋内的光线,还是算不上暗沉。
明明一夜未眠,又奔波了那么久,她的大腿内侧,已是被磨得红肿了一片,方才被红绡和绿枝抹了些凉血消肿的药膏,这会儿,还觉得有些麻痛。
她又累又乏,本来应该是困极了,偏偏这会儿,望着头顶藕色绣海棠草虫的轻纱帐子,她却是没有半点儿的睡意。
前天夜里,她做了噩梦。
起先便是之前就做过的那个战场之上,冷箭往燕崇面门射去的梦,只是,这回,那梦却比之上一次,有所延伸。这一回,她亲眼瞧见了燕崇被射中,并且从马背之上栽了下来。
本来,已是心中惊悸。
谁知,转眼却又梦见燕崇被一群狼追着,撕咬、搏斗。。。。。。
忽而是一地狼尸,她甚至看见一双手将当中一具狼尸掀开,露出下面那枚她熟悉得恍如自己身体一部分的玉佩来;
忽而,又是一片烧焦的树林,有一条弯曲的小道,好像有人指引着一般,让她的神思跟着晃了过去,直到了那条狭窄的石缝;
再然后,便是石缝里,黑漆漆的石洞,晕黄的火把,火光映衬下,张着血盆大口,和锐利的爪牙,朝着燕崇一无所备的身后扑过来的恶狼。。。。。。
裴锦箬狠狠一闭眼,即便一切已经过去,她到此时此刻,却还是觉得心中惊悸。手心里,紧紧拽着那枚玉佩,压在胸口,能清晰感受到掌下不安急促的心跳。
之前的梦境,便是在那最后一幕中戛然而止。
她尖叫着醒来时,便听说了燕崇他们要进内场比试的消息。
彼时,她虽心有不安,却只当自己是多想了。梦境,实在是荒诞得很。
可是,直到得到燕崇在内场失踪,而且遭遇了狼群的消息,她这才彻底懵了。
后来,又久等不到燕崇平安的消息。
她辗转了又辗转,踌躇了又踌躇,就在皇帐面前来来回回踱步的时候,她终于有了决定。
不管有多么的荒诞不经,她也得试上一试。没有想到。。。。。。。梦中的一切,从狼尸,到玉佩,到烧焦的林子,要蜿蜒的小道,到狭窄的石缝,到黑漆漆的石洞,再到火光下,朝着燕崇后背凶猛扑来的恶狼。。。。。。居然都一一应验了。
这算什么?裴锦箬不明白?
难道是上苍对她的示警?
就跟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一般,又给了她另一个礼物?
可是,之前从未有过这样的事。还有。。。。。。梦的后半段已经得到了证实,那么,梦的前半段呢?
如果也是警示,是不是代表着,燕崇会上战场,而且,会在战场上被冷箭射中?
这一切,到底意味着什么,裴锦箬真的不知道。
她的脑袋有些泛沉,狠狠闭上眼,却还是能清楚地将那个梦境中的一幕幕在脑海中重现。
抱着那枚玉佩,她鼻间泛起酸楚,直冲眼眶,紧接着,便有热辣的液体从她紧闭的眼睑下淌了下来,一滴接着一滴,渐渐蜿蜒成了线,泛滥成了灾。惊、怖、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许多其他莫名复杂的情绪在胸口翻搅,纠结在一处,她也不知自己为何而哭,却觉得非要哭出来,才能痛快。
她害怕让外间伺候的红绡和绿枝听见端倪来,将锦被拉过了头,将自己包裹成一个茧,一只手紧拽着玉佩压在胸前,另一只手蜷成拳头,堵在嘴边,由着眼泪,肆意奔腾。
直到哭累了,这才终于睡了过去。
夜幕降临时,老英国公却是来了这间院子。
………………………………
第185章 疏离
老英国公不是来看袁清洛的,而是冲着她而来。
一来,便将伺候的人,连带着袁清洛都是一并撵了出去。目光便是幽沉地落在裴锦箬面上,却也不言语,只是静静看着,高深莫测。
裴锦箬双眼微微浮肿,却还算沉得住气,没有在这样的目光之下败下阵来,她其实,已经隐约猜到了外祖父想要说些什么。
说起来,他们祖孙二人,还是头一回,这般安静地相对而坐。
“你与我说说,你和福王、还有燕二公子到底有什么纠葛?”老英国公终于是开了口,一开口,便是直截了当。
那夜的事情,自然瞒不过有心人的眼睛,老英国公会听说,裴锦箬半点儿也不意外。
“与福王不过在大相国寺有一面之缘,这件事,表哥也知晓。至于燕二公子,我们是同窗,他与枫哥儿有些往来,也帮过我。”裴锦箬语调淡淡。
老英国公目光沉沉,看她良久,片刻之后,端起桌上已经温了茶水,一饮而尽,将茶碗放回桌上,这才道,“你可知道,你表哥查到,穆王殿下和燕二公子的箭囊之上,比其他人的多了种味道。这种味道,并不怎么起眼,却恰恰正是能诱得狼狂性大发的东西。”
说到此处,老英国公见裴锦箬已是白了脸色,不由微微黯了双目,“总之,有些事情,并不那么简单,你还是尽可能不要掺和进去的好。”说罢,他便是起身,大步而去。
门开了,又关。
桌上的烛火因着门风,晃悠了一下,映得她面容之上光斑明灭,隐隐绰绰。
因着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儿,永和帝自然是再没了春猎的兴致,待得确定燕崇的伤只需将养就没有大碍之后,便颁下旨意来,三日后,圣驾就要回京。
虽然有些扫兴,不过,徐蓁蓁也知道圣命难违,谁让出了这样的事儿呢?别说陛下了,就是她,知道燕崇出了事儿,心里也不怎么好受。虽然有些遗憾,到底只是撇了撇嘴角,没好说什么。
既然旨意已经下来,众人便开始着手收拾行装。
眼看着,明日便要动身返京了,这一日,洛霖却是亲自来了裴锦箬安置的这处院子。
“裴三姑娘!那日之事,我们公子说了,还要多多谢你,只是,他如今起不来身,没有办法亲自来谢,但不说却是不行,还请你看在他伤了的份儿上,劳累一下,过去一趟。”洛霖自来是个不苟言笑的,那一番话更是平铺直述的,不见半分起伏,绿枝瞥了她家姑娘一眼,嘴角翕动了一下,便要上前说话。
裴锦箬沉默片刻后,却是道,“有劳洛护卫稍等片刻,我收拾一下便过去。”说罢,已是扭身进了屋,绿枝没有法子,只得跟了上去。
“姑娘,你若是不乐意,那便不去。”绿枝小心翼翼地觑着裴锦箬的脸色道。说什么要请姑娘过去,好谢谢她,说得倒是冠冕堂皇。
裴锦箬转头看她那脸色,不由得抿嘴笑了,“如何能不去?他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不去不成的。”他们是都要回京了,燕崇却是暂时挪动不得的,只怕还得在猎宫养上些时日。从他伤了回来,到现在,就是徐蓁蓁也去瞧过他了,可她却一直没有露面。这么一直躲着,也不是法子,终归得见的。他今日派了洛霖直接登门来,那便已是等不了了,而且,明日就得走,今日也合该去见一见。否则,以他的性子,还真不知会闹出什么什么事儿来。
绿枝却还是有些迟疑,“见或不见的,都不打紧。最要紧,姑娘要自个儿心宽。”
虽然姑娘什么也没有说,但自从那日从内场回来之后,姑娘的情绪便有些不对,她都瞧在眼里。起先,便是哭了一场,怕本就吓着了,老英国公来时,还浮肿着眼皮子。后来,老英国公来了,关起门来,与姑娘说了一会儿话,说了什么不知道,过后,姑娘倒是没有哭,神色亦是淡淡的,瞧不出端倪来。但这几日,却连门也未曾出过。
旁人不知,绿枝却是知道的,她家姑娘与燕二公子之间,按理。。。。。。无论如何也该去看看的,哪怕是随着徐二姑娘一道,也是名正言顺,不会落人口实,可偏偏,姑娘恁是没动。
若说,这当中没有什么,绿枝怎么也不信。
裴锦箬听罢,不由笑了,“好丫头,放心吧!你家姑娘的心,本就宽着呢。”
说是收拾,她也不过就是回房取了个东西,便算得停当了。
带着绿枝,跟在洛霖身后,一路到了那日来过的,燕崇安置的地方。
这已是猎宫的配殿,能住在这里的,自然都是永和帝最为亲近信重之人。
午后,风儿清徐,渐渐有了些和风暖日的味道,吹得人身上有些犯懒。
这里,没了那日送燕崇回来时,慌乱嘈杂的模样,倒是安静了许多。
廊上,一道玉白色的身影徐步而来,廊芜两侧,种着柳树。他们刚来时,还不过才抽了叶子,这才几日的工夫,已成了一帘翠幕。
风儿撩动之间,柳条轻摆,映着那长身玉立,行止之间满是天生华贵的姿态,当真让人想起芝兰玉树四个字。
可惜,裴锦箬却知道,眼前这人的骨子里,较之他面上的春风和暖,不知冷了多少倍。
不管心里怎么想,面上却是不露分毫,垂下眼去,蹲身敛衽,“穆王殿下。”
萧綦其实老远就已经看见了她,行止端庄大方,与那些个他常见的大家闺秀也没有什么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