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夫登基之后-第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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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平静地念出了左下角的两个字:“许澈。”
“你的亡夫。”
盛姮轻声问道:“看见他的面容,陛下不惊讶?”
皇帝道:“朕知道的永远比你所以为的要多。”
一听这话; 盛姮轻笑出声; 极是放肆。
莫论是许澈; 还是皇帝; 都爱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做派,生怕旁人不晓得他是什么大人物。这般的做派,初看还觉神秘威严,瞧久了; 只觉令人作呕。
想到此; 盛姮确实生了干呕的冲动,好在; 她忍住了。
“但有一事; 陛下定然不知晓。”
皇帝挑眉,让她接着往下说。
“陛下定然不知臣妾为何要执意入这深宫?”
言罢,盛姮转过身; 把灵台上的那幅画卷拿在了手中,随后,眼睛不眨,平静地将其扔进了铜盆里,不过转瞬,盆中火便爬上了画卷一角。
“臣妾虽是个无用之人,但还不至于为了荣华富贵入这深宫,自然,臣妾入宫也不是因倾慕陛下,更不是因陛下同亡夫生了一张全然相同的脸。”
皇帝哑着嗓子道:“那你为何入宫?”
盛姮微微一笑,如雪莲绽于天山:“为他报仇。”
“不妨告诉陛下,在宫里头,每日的卑躬屈膝、曲意奉承,都让臣妾感到憎恶,同陛下的每回云雨交欢、颠鸾倒凤,都让臣妾觉得恶心。但臣妾一介女子,委实没有旁的法子,唯有好生利用自己的这具皮囊来迷惑陛下,好叫陛下成为臣妾的棋子。”
皇帝听后仍面无表情。
“你同朕说这些,是何意思?”
盛姮闻后,又是一笑。她早摸清了皇帝的性子,皇帝越是盛怒之时,面上表情越少。如今,他定已怒至极处。
“臣妾只想告诉陛下,臣妾心头从始至终只有一个人,而陛下在臣妾眼中,只是一颗用来复仇的棋子。”
“所以,你望朕赐死你?”
盛姮笑得极美,道:“难道陛下还会帮臣妾复仇不成?”
皇帝的面上也忽而露了笑意,道:“你口口声声说报仇,那朕问你,你欲向谁报仇,又欲如何报仇?”
盛姮笑意僵住,道:“这些事同陛下有何干系?”
“朕这个棋子也有些好奇自己会被如何利用?且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你已是将死之人,还有什么不敢在朕面前说的?”
话虽如此,可盛姮仍答不出,眉宇间多了几分慌乱。
皇帝淡淡道:“月上王夫葬身火海,月上举国皆知,此事乃意外。”
盛姮打断道:“这不是意外。”
“那凶手是谁?”
盛姮犹豫半晌,道:“逆贼盛琓。”
皇帝又问道:“有何证据?”
盛姮道:“我被赶下王位那日,她亲口承认的。”
“她如何承认的?”
盛姮被赶下王位后,去了冷宫废墟祭拜。也就是在冷宫废墟前,她得知了谋害其夫君的真凶。真凶在她面前洋洋得意道出的那些话,直至今日,她也一个字都不会忘记。
“臣妾记得,她说,‘这把火真是我放的,你又能如何?’”
皇帝品了半晌,道:“这句话有些不妥。”
盛姮已生慌乱:“哪里不妥?”
“她为何不直接了当地说这把火是我放的,偏偏要加个‘真’字?”
盛姮冷道:“臣妾不知。”
皇帝认真道:“因为人在说假话时,往往喜欢强调自己说的是真话。”
盛姮听出了皇帝的言外之意,面色更冷,她本就存了必死决心,故而,早将纲常礼法抛至了脑后,语调冷冽道:“强词夺理。”
皇帝淡笑道:“好,就当真凶是盛琓,那告诉朕,你又欲如何向她报仇?让朕猜猜,你是欲用美色迷惑朕,让朕冲冠一怒为红颜,一举灭了月上,可如此一来,你不成了故国罪人?”
盛姮沉默良久,淡淡道:“不必灭月上,灭了她便是。”
皇帝躬下身子,从铜盆里捡起了那幅已烧了一半的画卷,画上的许澈,已然面目全非。
他瞧了两眼,轻叹一声,又道:“好,就当朕已经替你取了她的性命,那你呢,难道还妄想着能重回月上继承王位不成?”
盛姮正色道:“臣妾既然从王位上被赶了下来,断没有再回去的道理。她的女儿,自不能继位,可月上王室里,还有旁系血脉,堪继大统。”
皇帝忽问道:“你不怕吗?”
盛姮不解:“有何可怕?”
“国君暴毙,储位悬空,多方势力,躁动不安,为夺王位,轻则同室操戈,累得王室元气大伤,重则血流成河,动摇国之根基,稍有不慎,分崩离析,国将不国。为了你的一己私欲,便极有可能让整个月上陪葬,你是当过君王的人,朕不信你想不到这些,也不信你会为私仇,而祸害自己的故国。”
盛姮语塞。
“且,这一切的前提是,朕当真是个好色昏君,会为倾城容颜,晕了头脑。你同朕相处数月下来,你认为朕是这般的人吗?”
盛姮面色变得有些难看,不咸不淡地道了一句“陛下是圣明天子”。
“故而,此计不通。”
“此计不通,臣妾还有旁计。”
皇帝面露好奇:“哦?”
盛姮已然是破罐破摔,再无避讳。
“陛下膝下无子,若臣妾能诞下皇子,必将母凭子贵,待皇儿日后继位,自会为母报仇。”
皇帝眉头轻皱,大感这话可笑至极。
“其一,你的肚子未必真这么争气,就算真如你所愿,诞下了皇子,你又如何确保,朕会立他为储君?”
盛姮阴冷道:“在陛下还不曾有旁的子嗣前,先弑君。”
“如何弑君?”
“总有法子。”
“什么法子?”
盛姮又语塞了。
皇帝继续道:“其二,就算你的儿子日后真继了大统,成了君王,你又如何断定,他会为你复仇?”
盛姮道:“臣妾是他的母亲。”
皇帝道:“但他也是一国之君,一国之君自有一国之君的考量,就算百行孝为先,他也毫无理由为了母亲前夫之死,去杀一个小国的国君,暗杀不够光彩,明杀必损圣明。最为紧要的是,若他做了此事,从某种意义上而言,岂非是背叛了朕这个父皇?”
皇帝轻叹了一口气:“故而,很遗憾,此计也行不通。”
盛姮听到此,再难持平静,狰狞之容尽显,恨声道:“陛下说这么多,究竟是何意思?”
“朕只是不解,一个口口声声、心心念念要复仇的人,为何脑子里却连一个行得通的计都没有?全是异想天开,不切实际,你背井离乡、甘入深宫,当真是为了复仇吗?”
盛姮稍敛狰狞,低下头,道:“臣妾愚钝,不及陛下思虑周全。”
“是思虑不周全,还是你从头到尾就不曾思虑过,亦或是说,你的心头压根就不曾有过真正的复仇之计。”
此言一出,盛姮的双手已然颤抖起来,狰狞之容全然散去,只余发白的面色。
皇帝的神情更为认真,紧盯着她的双目。
“观你这三年来的行举,唯一合理的解释便是,你根本不是在复仇,而是在报复你自己。”
“三年多前,怀遗腹子时,你明知有难产之危,却非要将之生下来。朕原以为,是因你对亡夫情深,但后来却想通了,不是因情深,而是你在用难产之危报复自己。”
“数月前,丢了王位,你未自寻短见,不是因心怀仇恨,而是因你想用被废之痛、昏君之名来报复自己。”
“前段时日,你弃了温思齐这一专情好夫君不要,丢了温府的安适日子不理,宁愿成为三个孩子们心中的无情母亲,饱受骨肉分别之苦,也非要来这深宫,同众多女子勾心斗角,此举,自然也是为了报复你自己。”
“而对你而言,最大的报复,便是将肉体献给一个陌生且肮脏的男子,在他的身下,极尽放浪,婉转承欢,甚至于怀上他的骨肉。在你这个月上女子心中,有后宫三千的大楚天子自然是最肮脏的男子。”
“但如今,你撑不下去了,所以便有了今夜这一遭,你故意激怒朕,想死在朕的手下,不为旁的,只因朕同你的亡夫有一张全然一样的面孔。”
这张全然相似的面孔,好叫她说服自己,是死在了亡夫手中。
“盛姮,你所谓的报仇,不外乎就是作贱自己、折磨自己的借口。
盛姮面如死灰,声音发颤:“臣妾不是傻子,也不是苦行僧,为何要作贱自己,又为何要折磨自己?”
皇帝仍很平静:“此事只有你自己知晓。”
为何要作贱自己?
为何要折磨自己?
盛姮想知道。
她当然知道,只是她不愿知道。
因为那是她埋葬在内心深处的秘密,是她无计可消的罪孽,更是她渗入骨髓的愧疚。
不知是因灵台上的香烛太过熏人,还是因眼前人的面孔太过熟悉,不觉中,盛姮竟将心头所想全数说了出来。
“不错,因为我愧疚,我后悔,我想获得救赎。三年前,亡夫离世后,我便发现了,只有待我活得越痛苦时,心头才会越发安宁,只有当我疯狂地报复自己时,才会觉心头罪孽稍稍洗刷了些。”
“因为盛琓说的不错,真正害死他的不是那把火,真正杀了他的,是我的疑心和绝情,杀他的不是旁人,杀他的就是我。”
“如果那日,当他迈出殿宇时,我能多开口说一句话,他定会为我停留,可惜我没有。如果当初,我能多信他一分,而不是将冰冷的证据看得比天还重,他如今定还在我身旁,可惜我没有。如果过往,我能同他坦诚相对,道出心中所想,而不是刚愎自用,自持君王身份,他现下定还活得好好的,可惜,我仍旧没有。”
“是我,杀了最爱我的人。”
“也是我,杀了我最爱的人。”
“什么大火,什么真凶,什么盛琓,那都是借口,都不过是为了掩饰我罪孽的说辞!”
盛姮说到最后,已是声嘶力竭,仿佛耗尽了最后一口气。
但古怪的是,她却未流出一滴眼泪。
皇帝瞧着面前的女子,强压怜惜之心,轻摇头,道:“这不是全部真相。”
她已经声嘶力竭了,她已经在临死前做最后的忏悔了,他还在追问什么,他还欲要知晓什么。
盛姮深吸一口气,坚持道:“这就是所有真相。”
“真相在三年前,月夜下,冷宫前。”
语落,盛姮立在了当场,全身血好似在一瞬便凝固了起来,再也动弹不得,而身前的皇帝则像前来索命的厉鬼。
半晌后,厉鬼的目中露出了一丝柔情,轻声道:“阿姮,醒过来,不要再自欺欺人了。”
……
三年前。
大殿和离,并非盛姮和许澈相见的最后一面。
在冷宫被大火烧毁前,盛姮实则还见过许澈一面。
那夜,盛澜从寝宫溜出,跑去见许澈的事,传入了盛姮耳中。
盛姮闻后,心中交织百感,辗转难眠,便夜半起身,着了一件白衫,也去了冷宫。
月孤风寂,瓦寒砖冷,藤蔓爬满了破旧的宫墙,地上长着除不尽的青苔,这便是月上冷宫。许澈一人静坐在破旧的椅子上,目光落在墙角,墙角处有一只蜘蛛,正编织蛛网,动作迅捷,但收效甚微。
此刻,偷溜至冷宫的盛澜已走,但许澈仍未眠。
今日于他而言,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门外脚步声传进了许澈的耳里,他未见其人,便知来者是何。
“王上亦是深夜无眠吗?”
盛姮手提一盏宫灯,推开一扇窗,黯淡的月光照亮了屋内许澈的脸。她未寒暄,便问道:“你同澜儿说了些什么?”
许澈微笑道:“父女闲话罢了,不值得王上挂心,总归不是什么大逆不道之言。”
盛姮不再开口,只因她发觉,自到此处后,许澈竟一眼也未瞧自己。
她等了良久,许澈仍未瞧她。
盛姮等不下去了,便问道:“那日大殿之上,你为何不解释?”
“解释有何用处?王上一直以来欲要的难道不是证据吗?”
“若你愿解释,寡人会给你时间去搜寻证据。”
许澈目光始终留在蛛网上:“王上想给时间,只可惜臣不愿要了。这七年来,臣找过太多回证据,来自证清白。臣不是圣人,证据寻多了,会累,会倦。”
“所以你宁愿一辈子待在此地?”
许澈道:“若这是王上乐得见到的,又有何不可?”
“无药可救。”
“将臣打入冷宫的是王上,如今希望臣能出冷宫的也是王上,王上,你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
盛姮一时答不出。
她在想什么,连她自己都不知晓。
女子的心思难猜。
女王的心思更是难上加难。
沉默延续良久。
“阿姮,今日的月亮圆吗?”屋内人忽开口。
盛姮望了一眼天边,道:“是轮弯月。”
“我记得,我们成婚那日是满月。”
许澈起身,盛姮原以为他会朝自己走来。岂料,他竟走向墙了角,伸出一脚,将那处的蛛网给无情地踩碎了。紧接着,无家可归的蜘蛛,仓皇逃窜,生怕自己也命丧脚下。
随后,许澈走至窗边,面容带笑,瞧着盛姮道:“这局棋,我下了七年,如今终于破了。月盈月亏,缘来缘去,自有定数,强求不得。”
语落,许澈笑着,轻轻地关上了窗子。
相见恐生厌,那便不如不见。
窗子一合,盛姮被独自留在了冷宫外,弯月惨淡,好似正冷眼嘲着自己的孤寂,
缘来缘去。
原来,她与许澈的缘已经去了。
原来,这世上最残忍的事不是生离死别。
而是,深爱之人笑着对你说,他已放下。
而你,还停在原地。
她是受尽万千宠爱的公主,她是公认的天下第一美人,她如今更是手握权势的君主。
愿娶她为妻的男子,能从月上排队排到大楚去。
可如今,她居然成了被夫君给休了的弃妇。休她的夫君还是个不愿透露身份的商贾之子。
她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她哪里能咽得下这口气?
月上女子,历来至情至性,爱上一人,便矢志不渝,但倘若被男子抛弃,便会怨恨骤生。
这一刻,盛姮的脑海中冒出了一个极为可怕且恶毒的想法。
她宁愿许澈死了,也不愿许澈在活着的时候便弃了自己。
既然话已至此,既然脸已撕破,也不必再给彼此留什么体面了。
盛姮宛如疯妇,失态尖声道:“许澈!你说我疑心深重,那你可曾想过,七年前的我,当真是这般疑心深重的人吗?”
她没有推开窗户,也不愿再看殿内的那个人。
“我的疑心从何而来?还不是被你逼出来的。你知不知道,我爱你,但我也怕你,我每多爱你一分,便多怕你一分。我怕你会夺走我的江山,我怕你会抛下我重回大楚,但我最怕的就是你说出方才的那句话!”
“你竟然敢说你不爱我了。”
不能接受,如何能接受?
“我日日怕,夜夜怕,为什么?因为我从头到尾都看不透你,从一开始遇见你,你就隐瞒了你的一切,你让我如何能不怕,如何能不惧,如何能说服自己全然相信你?”
“这几年来,我既当君王,又当妻子。我要治理国家,要陪你上床,还要为你生孩子。可你呢?你在做什么?你整日除了陪伴儿女,便无所事事,悠闲自在。我在批折子,你在看没出息的闲书,我在同臣子们商议朝政,而你却带着女儿在宫外逍遥自在。凭什么?为什么?
说到此,盛姮声音小了一些,缓了一口气,接着道:“好,你无所事事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