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桥-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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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田里淤泥湿滑,吸力又强,拔脚之际,稍有不注意便会重心不稳摇摇欲倒,顾岳很费了点时间才适应过来、能够在田里站稳,并起右手的食指与中指,夹住左手里分出来的几株秧苗,就势插入泥水中,一排插完,后退半步,再插一排。李长庚叫他不要急着赶上其他人,秧苗入土不直不稳,稻子是长不好的,又笑道:“大舅舅家里的田今年狠晒过几天,蚂蝗少得多。去年夏天雨水多,收了稻子没能好好晒田,插秧时好多人两条腿上都爬满了。”
顾岳皱起了眉头:“云南那边山里也有蚂蝗,吸血厉害得狠,常有外来人不知防范、又未曾察觉,被山蚂蝗叮上,吸血过多而至晕倒的,听说还有因为体质太弱又或者身上叮的蚂蝗太多而失血致死的。所以我每次走山路去舅舅家里时都要戴上斗笠、扣好领口、扎紧了衣袖裤腿和鞋帮,裸露在外的皮肤上还得抹上防虫药物。”
李长庚被他说得倒抽了一口冷气:“水田里的蚂蝗,可没办法这么提防。不过幸亏水田里的蚂蝗叮人没有那么毒,不然还怎么种田?被叮上了千万别扯,越扯越往肉里头钻,上岸后弄点旱烟熏一熏就下来了。不然就用火燎一下也行。还有,弄下来的蚂蝗也别扔了,留着给老何郎中配药。”
顾岳听李长庚的口气,蚂蝗这东西虽然讨厌,但平常多见,害处不算太大,还能拿来配药,算是有点用处,所以大家也就浑如无事一般了,顶多抱怨几句。
李长庚已经插到前头去了,直到田埂尽头,掉头再插回来,与顾岳交错时,顾岳才问:“老何郎中也是李家桥人吗?”
李长庚道:“是啊,论辈份还是姨父的叔叔。他们那一房,世代都做郎中的,就像六丙瞎子那一房,世代都是看风水算命的一样。听说老何郎中的医术只是过得去,咱们这十里八乡的,看病治伤找他大儿子何郎中的多。不过老何郎中配药可真是一把好手,有人说他配的金创药,比白药也不差多少。大舅舅说那味金创药是从前朝一路传下来的军中秘方,所以效用好得很。”说到此处,李长庚放低了声音悄悄说道:“老何郎中还会制药酒,我家里藏着一瓶虎骨酒,还是老何郎中年轻时凑巧得了一副虎骨制出来的,我爷爷好不容易买到两瓶,当宝贝一样藏了几十年,分家时我家让了一百斤稻谷出去,才分到一瓶。”
顾岳可以理解当初大姑父的选择。习武之人,难免有跌打损伤的时候;虎骨难得,老何郎中手艺又好,能够藏一瓶老何郎中制的虎骨酒,关键时候不说可以拿来救命,至少可以更快地治好筋骨之伤。
李长庚本来就热心,又总觉得自己这个表弟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又刚遭逢大难,自然需要格外照顾,至于如何照顾,除了教会顾岳各样农活之外,李长庚能想到的也就是将李家桥的诸多人事都说给顾岳听,好让顾岳和村里人早日熟悉起来,就不会总想着那么远的昆明的事情了。因此李长庚一有机会就逮住顾岳聊天。
插完这块大田的秧之后,顾岳已经知道,老何郎中最拿手的药是哪几种;他家小儿子在长沙学西医,将来要给人开膛破肚,有刻薄的人背地里说他们家要出一个何屠户,这话传到老何郎中耳朵里,老何郎中立刻传出话来说他们家以后不给这几户人家看病,也不卖药;方圆几十里提得上名号的那些郎中,大多是从老何郎中家里学出去的,便是没有师徒之谊的那几个郎中,也不好驳了老何郎中的面子;这几户人家担心将来要跑到县里才能看病,又被村里人指责,没奈何,请了何郎中的岳父做中人,提了鸡买了酒上门去陪礼,老何郎中才肯把话收回来……
插秧是个体力活,也是个细致活,半天下来,顾岳再一次感到了腰酸背痛,小腿上被蚂蝗叮过之后更是红肿发庠。午睡起来,坐在李家祠堂大门外与何思慎聊天时,顾岳忍不住时不时地挠一挠小腿。何思慎叹道:“叫蚂蝗叮了几口就这个样子?这是水土不服吧?”
顾岳的神情不觉绷紧,过一会才道:“大概是吧。回到昆明应该就好了。”
他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回到昆明”一语,正因为此,何思慎的神情也随之郑重起来,盯着顾岳
看了一看,忽而笑道:“今天是插秧去了?我前些时候读书,正好见到南北朝时布袋和尚所作《插秧诗》:手把青秧插满田,低头便见水中天。六根清净方为道,退步原来是向前。仰岳你觉得这首禅诗如何?”
顾岳记性不错,何思慎将这首诗只念了一遍,他已然记住,喃喃低念一回,想一想,答道:“很不错。将欲取之,必先予之――哦,应该是:将飞者翼伏,将奋者足局,将噬者爪缩。虽是禅诗,其实也深得武学与兵法之理。”
何思慎用蒲扇点点顾岳眉心:“所以啊,仰岳,既然回来了,就不要这么心焦性燥,好好休养生息,看清外头的形势,才能奋飞搏进。”
顾岳默然。他以为自己已经很镇定很沉得住气了,却原来内心的焦灼,是这样清晰地写在脸上。
第16章 七月流火(六)
六、
全村的田都插完秧之后,要卖稻谷的人家,赶紧腾出手来,挑了稻谷往八桥镇去,大姑姑家里也在套箩筐装稻谷,顾岳低声问李长庚为何大家不用牛车,大姑姑在一旁早听见了,不觉失笑:“这乡里哪有牛车能走的路?也就是清江河边上的路宽一点,容得了两个人挑着担子还能对面错个身。要走大路,得到了县城才有。”
顾岳有些脸红。他又想当然了。
八桥镇在李家桥下游,沿着蜿蜒的清江河走,得走二十里;若不挑重担,抄小路走,也就十里不到。当地人将那镇子叫“八桥镇”,起初是因为这镇子周围,大大小小共有八座有名号的桥。现在当然不止八座桥了,不过这名字一路叫下来也没改。
清早出发,从李家桥往清江河下游走不到一里路,河边就有一个磨房,夏季河水高涨,水磨正好用,不少人家赶着现在来碾米,顾韶韩家也在其中。
顾岳忍着没有问,为什么大姑姑家里没有来碾米,将稻谷碾成米后再挑到八桥镇去卖,至少一次能够多挑十几斤吧?
不过李长庚不待他问,已经热心地和他讲,八桥镇这几天收的新谷,是要运到县城和衡州城去卖,但是稻米远路运送不便,容易脏污,为免被人嫌弃,所以八桥镇这边只收稻谷,到了衡州再碾出来卖;现在来碾米的,多是自家要吃,早稻粗硬,不如晚稻香糯卖得上价钱,但是易饱又耐饥,所以一般人家大多是留些早稻自家吃,晚稻往往是舍不得吃、要挑出去卖的;就算是顾韶韩家里,也就逢年过节时吃几回晚稻米。末了又补充道:“别的村子里,除了农忙季,一般人家向来都是一半红薯一半糙米搭着吃的。咱们村的田多,在外头投军当差的人也多,年年都有银钱寄回来,所以不少人家都供得起家里人吃白米饭。”
顾岳感慨地道:“难怪得说穷文富武,要是饭都吃不饱,哪有力气习武?”
李长庚点头称是:“咱们村子习武的人多,有力气种田当兵,赚得钱多,吃得饱饭,然后又更有力气练武。”
顾岳:“这么说来,还是得多谢当初教李家拳法的明山和尚?”
李长庚:“可不是?李家祠堂里还供着明山和尚的神位来着,每年祭祖时都要祭明山和尚。咱们村子的后山上还有一个小庙,供的就是明山和尚。”
一路上李长庚说了不少关于明山和尚的传说。据说明山和尚原本是前明时一个大官,满人入关之后,这人不肯留辫子降清,干脆剃了光头出家做了和尚,不过因为原本是个大官,名气挺大的,出了家也不得清净,于是一路逃到这三县交界之地的大明山,觉得这地界好安身,就住了下来――顾岳听到这儿时不免在心里嘀咕,大明山这地界群山绵延,道路艰险,行军不易,三县交界之地实际上往往是“三不管”之地,偏又气候温暖,土产丰富,便是被困在山里一年半载的也不至于饿死,因此自古以来就没断过占山为王的强盗土匪,哪朝哪代也没能奈何得了,顶多是闹得厉害了剿个匪招个安,可惜的是,这块风水宝地太过宜于盗匪安身,故而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前脚收拾了一窝,后脚立刻又会生出一窝来,剿不胜剿,招不胜招,所以州县平日里往往睁只眼闭只眼的不肯多事去管,明山和尚选这么个地方安身,眼光还真不错。
李长庚又道,李家先祖也是清兵入关后逃难到大明山下的,靠着给当地人种地做工过活,为人十分淳朴厚道,入山砍柴时见这和尚孤单可怜,便常常给他送点米粮咸菜之类的,如此送了三年,明山和尚觉得李家先祖是个诚心人,便传了那套拳法下来。
顾岳看看李长庚,再看看前面闷头挑担走路的大姑父,觉得“李家先祖淳朴厚道”这个说法,应该是有点道理的,换了他是明山和尚,遇着李长庚这么憨直热心、送米送菜一送三年的农家子弟,说不定也会另眼相看。
等听到李长庚说,明山和尚收拾了一窝不识趣来找他麻烦的土匪,因为出家人视钱财如粪土,便将匪窝里的银钱财物都送给了李家先祖,又指点李家先祖在如今李家桥这个地方买田起屋;顾岳心里突地一跳,觉得有些不对头啊?衡州商会那个蔡老板和他讲古时,只说李家是世代居于大明山下,可没说是和明山和尚差不多同时从外面逃过来的?是李姓人从一开始就有意让人误会他们比明山和尚早得多来到这大明山下?
还有,李家祠堂里供着明山和尚的神位……
顾岳觉得自己似乎猜到了一些什么。
此时日头渐高,顾岳一行人遇见不少沿河村子里挑了稻谷往八桥镇去的,三五成群,倒也热闹。听得李长庚在讲明山和尚如何如何,立时有人兴奋地插话附和。这些人虽然没有李长庚的本事挑着重担走路时也能长篇大论地说下来,不过你一言我一语,倒是将明山和尚的种种传闻说得活灵活现,诸如能降南山猛虎能捉水中蛟龙、常常将大明山上的土匪强盗当成仆从使唤、摆了个八卦阵骗得进山的一支清兵绕晕在山里也没摸到庙门、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能呼风唤雨还能看相算命……顾岳听得简直以为这是诸葛亮再世刘伯温重生。
说的人一个个眉飞色舞,仿佛自己便是那得到奇遇的李家先祖,明山和尚的本事越大、传闻越离奇,自己越是脸上有光。
顾岳听到后来,倒不再在心里嘲笑这些太过夸大其辞的传闻了。
昆明城的街巷之中,他也时常会听到当地的老人讲古,将曾经世镇云南的沐王爷说得神乎其神,仿佛那就是自家祖先,一提起来便满面红光、口沫飞溅。
喜欢吹捧自己家乡的传奇人物,这也是人之常情吧。
二十里路,又挑着重担,即使同行人多,一路说说笑笑,也并不轻松,路上歇了数次,直到近午时,才望见清江河边岳峦起伏的尽处那个人烟稠密的镇子。清江河在此处拐了一个大弯,河道变得开阔,水流变缓变深,开始宜于行船,船只沿河而下,可以经过县城,驶入湘江,直通衡州;加之此地背临群山,一遇盗寇匪害便可退入山中躲避,因此随着附近村落的增加与扩大,此地慢慢便有了码头、货栈、客栈、杂货店、粮店米铺和住家,渐成大镇。
时当夏收过后,挑着稻谷或新米来卖的农人络绎不绝,各有相熟的米铺粮店,径直挑了去排队等候。各家店铺早已商量过,挂出来的牌价并无二致,意料之中,远远不如三四月份,不如收割之前,自然也不如去年歉收时的价格。那些农人抱怨归抱怨,稻米照旧还是得卖。
李家桥这边的稻米,往年多是卖给镇子东头的张家米铺,这家米铺的老板虽然姓张,土生土长的八桥镇人,不过他家老娘是从李家桥嫁过来的,姓李,自己娶的又是李家桥顾姓的媳妇,大儿子也就是将来的少东家娶的是李家桥何姓的媳妇。因着这份香火情,张老板做生意也算公道,李家桥挑出来的稻谷和新米,往往就直接送到张家米铺里了。
今年自然也不例外。
卖稻米的多,大姑父他们等了半个多时辰才轮到。
稻谷直接挑到店铺后头。店铺后头临河的空地上,起了三个足有两人多高的圆柱形谷仓,谷仓上部,紧挨着二楼走廊,开口只比栏杆矮个半尺。谷仓底部中空,用木柱架空了一尺多高,以便隔绝湿气,临河那面贴近仓底的地方,开了个尺许见方的孔,用抽板挡住,要装船时,将木滑道靠紧方孔下端摆好,挡板向上抽起来,稻谷便可沿着滑道倾泻入船舱里,余下的稻谷不多,自可装在箩筐里吊出来。
三个谷仓已经装满了一个,封好了等待装船启运。第二个谷仓装了一半。稻谷挑上二楼,挨着谷仓摆好,张老板在一旁记帐,两名伙计将量斗插入箩筐中,装满了稻谷之后,摇一摇让量斗里的稻谷更密实、装得更多一些,眼见得卖稻谷的农人要嘀咕抱怨了,又用木板将量斗上方堆出一个尖来的稻谷抹平,见堆出来的谷粒重又落入箩筐中,卖家心里好受多了――这也是张老板厚道处,一量斗就是平平实实一量斗,没有非要堆出个尖来。
轮到大姑父一行时,张老板将手插进八个箩筐里稍稍翻了一翻,便笑呵呵地道:“李家桥的水土好,谷子算上等,水生老弟又是个厚道人,咱们向来信得过,不用量了,一担一百六十斤,三担一百五十斤,总共六百一十斤,倒进去就行了!”
话虽如此,大姑父还是谦让了几句,才提起箩筐向谷仓里倾倒稻谷,有意放慢了速度,好让张老板能够看得清楚,这一整箩稻谷,都拣选得十分干净,谷粒干燥饱满,并无以次充好偷工减料之处。大姑父这么一做,张老板脸上的笑纹显然更深了。两个伙计站在一旁歇息,也松了口气。
因着不须量斗,大姑父这四担稻谷,很快卖完,张老板将钱一一数给大姑父,除了银元、铜币之外还搭了几张军票,大姑父和大姑姑都极不乐意,张老板苦着脸解释道,军票是省里头直接摊下来的,各家店铺不敢不认,但是认得多了又要亏血本,因此八桥镇的米铺公议,今年收稻米,都要搭一成的军票,各家都是如此,不独他这一家。
顾岳在旁边听着,忽然问道:“摊派军票,是要准备打大仗了吗?”
其时地方不靖,中枢不振,各省督军将军等实力派划地为王,为搜掘财源,自发钱票,号称“军票”,强行摊派,在本省内与银元铜角杂用,却不许用来缴纳赋税,民众深受其害,苦无抵挡之法,往往有小本经营者因此而破产,顾岳的同学之中就有受害者,当日谈及此事,同舍诸人,都义愤填膺,宣称将来必要革除这等弊政。然而这“将来”一词,就顾岳这半年多来的所见所闻,只怕还遥远得很,令人沮丧之余,心中又更为激愤。
湘省地当南北要冲,民国以来,无论北洋军南下还是南军北上,湘省都会成为主战场,大大小小的战事常有,有战事便有征发,本省驻军与外省路过的军队用自制的军票轮番征夫征粮征各类军需物资,大战大征,小战小征,因此湘省农夫缙绅及商人受害尤深。对于这些事情,顾岳以前只听讲教官讲时事时提到过,尚无切身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