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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芈月传6-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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赢稷咬牙道:“妖人无礼,竟敢诅咒我儿!”
赢柱扑在赢稷脚下哽咽道:“必是祖母听信那巫师的话,所以才迟迟不立儿臣为太子。父王,你要为儿臣做主!”
赢稷扶起赢柱,铁青着脸道:“我儿放心,为父必当为我儿做主。”
当夜,芈月身边宠信的罗巫便失踪了。
次日,芈月叫来了赢稷,道:“听说,你把罗巫抓去了?”
赢稷跪在下首,表情平静:“儿臣向母后请罪。”
芈月冷冷道:“你有什么罪?你是大王,我身边的人,你想抓就抓,想拷问就拷问,你到底想怎么样?”
赢稷道:“儿臣这就放了罗巫。”
芈月道:“你不用避重就轻,你不就是想拷问罗巫,到底是谁指使他说这样的话吗?不必问了,你直接来问我,我就是那个唯一可能支使他的人。你还想问出什么人来,嗯?”
赢稷低头道:“儿臣没有这么想,必是下面的人自作主张。”
芈月道:“是啊,都是别人的错。你从小就是这样,太有心思,私底下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真惹出事来,自然都由我这个老母亲为你收拾。我老了,还能拿你怎么样?我怕等不到我闭眼,你就要收拾起自家兄弟来了吧!”
赢稷伏地道:“母后多虑了。”
芈月看着赢稷一脸的敷衍,怒从心头起,冷笑道:“我是不能拿你怎么办,可我要办别人,还是容易得很。来人,拟旨,让安国君出赵国为质!”
嬴稷慌了,膝行上前抱住芈月手臂道:“母后,母后息怒,都是儿臣的错,母后要罚就罚儿臣。此事与子柱并无关系,母后何必迁怒于孩子!”
芈月伤心道:“人这辈子,只知道为子女操心费力,我是这样对你,你也这样对你的儿子,这并没有错。可你为了你的儿子,就忍心伤自己的母亲,伤自己的兄弟,你也太过了。”
赢稷道:“母后,儿臣没有想过违逆母后,也没有想过伤及芾弟、悝弟。只是母后,儿臣已经年老,儿臣想不通,母后为何不肯立子柱为太子,如今朝臣们都在议论纷纷……”
芈月厉声道:“议论什么?我是赏罚不公还是处事不决了?王家之事,有什么轮得到他们议论的?你的心思放正些,你是秦王,不要这么婆婆妈妈的,满脑子只有那个王座,鬼鬼祟祟来探听我宫内的事。你以为一个巫师就能够左右我的心思?你以为芾儿、悝儿会用这种下作手段谋求大位?我看不上你那个儿子,就是因为他眼睛里没有社稷、没有天下,只会弄这种后宫的妾妇之术,满脑子的旁门左道。我如何放心把江山交给他,把一统天下的大业交给他?”
赢稷被她一句说中心思,低头道:“母后,儿臣知错了!”
芈月斥道:“你以为我不立太子,是和你一样,怀着私心吗?我告诉你,是因为你那个儿子,我不放心。我不怕我一闭眼,子芾、子悝就要跟我到地下,但怕我一生的心血会毁在你那个蠢儿子手中!这江山大位,要传给有能力把它带向辉煌的人。周武王封三千诸侯,个个都想着父传子、子传孙,可如今还剩下几个?你扳扳手指头,都数不满两只手。鲁国因何灭,齐国因何兴,田氏因何代齐?自己去好好看看史书,好好反省!滚出去!”
赢稷羞愤交加,重重一磕头,走了出去。
承明殿,孤灯摇曳,人影幢幢。
赢稷阴沉着脸。
王稽低声道:“小臣出使魏国的时候,见到一位张禄先生,实乃国土也。他对臣说:‘秦王之国危于累卵,得臣则安。然此事不可以书传。’臣觉得他说得很在理,因此将他带回秦国,大王可召他一见。他必能为大王分忧解愁。”
赢稷皱眉道:“听起来似乎像个说客,哼,寡人不喜欢说客。”
王稽奉上一卷竹简道:“大王,这是此人的策论,请大王看看。”
赢稷不在意地接过竹简,漫不经心地看着。
看到一半,赢稷微笑点头道:“此人之言,倒是有些道理。好吧,容他一见。”
张禄者,实魏人范雎化名也。
他奉诏入宫,走下马车,看着前方。
夜晚,空落落的秦宫似一只张开大口的怪兽,要把眼前的人一口吞噬。
范雎有些脚软,他扶了一下马车的栏杆。
王稽道:“张禄先生?”
范雎定了定神,心中暗道:“范雎,不为五鼎食,便为五鼎烹,到了此刻,你还怕什么,你还能有什么退路吗?”他袖中的拳头握紧,昂起头,面带笑容,迈开大步,走进宫门。
夜晚的秦官一片寂静,灯火幽幽,偶尔远处远来几声梆鼓。
小内侍提着灯笼,在前面引道。范雎走在长巷,只听得咚咚的脚步声。
离官甬道旁,两排内侍侍立,恭候赢稷。
小内侍引着范雎侍立门边,范雎却拂袖一笑,径直走到甬道正中大摇大摆往前走。
内侍连忙拉住范雎:“张禄先生,大王来了!”
范雎佯装左右张望,却大声叫道:“大王?秦国有大王吗?秦国只有太后和穰侯,哪来的大王?”
赢稷走出来时,正听到范雎的话,不禁怔住了。
竖漆上前一步,呵斥道:“大胆,将这狂徒拿下!”
赢稷摆手道:“不得无礼。”向范雎拱手:“先生,请进!”
范雎高傲地一笑,在赢稷前面迈步入殿。
赢稷拱手问:“先生何以幸教寡人?”
范雎拱手:“唯,唯!”
赢稷略失望:“先生何以幸教寡人?”
范雎道:“唯,唯!”
赢稷脸色沉了下去,复问道:“先生是不愿幸教寡人吗?”
范雎此时方道:“臣不是不愿,而是不敢。”
赢稷微笑道:“先生害怕了?”
范雎道:“臣羁旅之臣,交疏于王,而所言者皆是匡君之事,处人骨肉之间。臣知今日言之于前,就可能明日伏诛于后,然大王若信臣之方,死不足患,亡不足忧。三皇五帝,皆有死期,臣何足俱?”
赢稷听到范雎说到”处人骨肉之间”时,眼神顿时凌厉,看向范雎的神情却变得更恭敬了:“那先生不敢言的,是什么?”
范雎道:“伍子胥不容于楚,但能够令吴国称霸。若能令臣的主张得行,纵然如伍子胥一样不得好死,亦是臣平生之幸。臣不怕死,怕的是臣死得没有价值,让天下人看到臣向大王尽忠而不得善终,因而贤士杜口裹足,不肯入秦。”
赢稷一惊道:“先生何出此言?”
范雎冷笑,说话更加不客气了:“足下上畏太后之严,下惑奸臣之态,居深官之中,不离左右保护,终身迷惑,不敢有所举动,却不知长此以往,大者宗庙覆灭,小者身以孤危。”
赢稷脸色大变:“先生危言耸听了。”
范雎逼近了赢稷道:“大王在位四十一年,而国人但知有太后与四贵,而不知有大王,难道这也是臣危言耸听吗?什么是王?能擅国专权谓之王,能兴利除害谓之王,制杀生之威谓之王。这几祥,如今是掌握在太后手中,还是大王手中?秦国上有太后,下有穰侯、华阳君、泾阳君、高陵君等四贵专权。这秦国,还有王吗?”
赢稷的手在颤抖,他握紧了拳头,咬牙道:“你再说下去。”
范雎道:“诗日:‘木实繁者披其枝,披其枝者伤其心,大其都者危其国,尊其臣者卑其国。’今秦国上至诸大夫到乡吏,下至大王左右侍从,无不是太后或四贵之人。这朝堂之上,只有大王形单影只,孤掌难鸣,臣恐大王万世以后,据有秦国者,非赢氏子孙也!”
赢稷一拳击在几案上,咬牙道:“那当如何?”
范雎道:“废太后之政,禁于后宫,逐穰侯、华阳、泾阳、高陵于关外,则秦国能安,大王能安!”
赢稷整个人跳了起来,颤声道:“你、你说什么?”
范雎上前一步,声音坚定:“废太后,逐四贵,安社稷,继秦祚!”
赢稷指着门外,颤声道:“你出去,出去!”
范雎冰冷坚毅地看着赢稷,揖手退出,整个人如钢铸铁浇一般肃穆而不可违拗。
室内只余赢稷一人,孤灯对映。
赢稷捂着心口,整个人缩成一团。
夜越发静了,赢稷的身影缩得很小很小,隐隐传来一声如兽般呻吟的长号。
范雎整个人身形僵硬,逃也似的疾步出了宫门,走上马车。
他踏上马车的时候,竞失足踏空了好几次,而后才在马夫的搀扶下扑进马车内。
范雎在车中命令道:“走,快走!”
咸阳小巷,马车疾驰而过。
忽然车内传出范雎颤抖的声音:“停、停下!”
马车停下,范雎扑出马车,扶住墙边大吐起来。
好一会儿,范雎才慢慢停止呕吐。
马夫扶着他,为他抚胸平气,不解地问:“张禄先生,您是吃坏了东西吗?”
范雎摇头道:“不是。”
马夫道:“那为什么吐成这样?”
范雎看着漆黑的夜空,回答:“恐惧!”

第二十五章 归去来
小雨淅淅沥沥地下着,天气阴寒。
这样的天气,容易让人生病。
芈月十余天前偶感风寒,病势自此缠绵不去。
此时,文狸在章台宫廊下煎着药,内殿窗户紧闭,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感觉。
芈月昏睡着。
魏丑夫跪于她衾边,为她掖好被子,擦拭额头的汗珠,一面心神不定地听着外面的雨声。
雨点打在檐上。
咸阳大街上,行人变得稀少。
一队队黑甲兵士跑过,行人纷纷走避。
黑甲兵士疾行于秦官宫巷,控制一个个要害。
咸阳官,赢稷高踞于上,看着魏冉:“穰侯年纪大了,寡人不敢再劳烦穰侯,欲以范雎为相,诸卿意下如何?”
魏冉出列道:“臣效忠王事,不敢言老。”
赢稷冷冷道:“穰侯,你的确已经老了,应该养老去了。穰侯、华阳君、泾阳君、高陵君长居咸阳,封地无人管辖,实为不刊。自今日起,各归封地。你们这就收拾行装,出关去吧。”
芈戎、赢芾、赢悝大惊,一齐出列质问:“大王何出此言?”
一阵兵戈之声传来,一队队黑甲武士冲上殿来,占住各个方位。
赢稷冰冷地目视下方群臣道:“诸卿以为如何?”
范雎率先下拜道:“大王万岁!”
王稽等几名心腹之臣也随之下跪道:“大王万岁!”
赢稷看着庸芮等人:“庸大夫,你们还有何事要说?”
庸芮颤声问他:“大王,太后何在?”
赢稷道:“太后年迈,当尊养内宫,寡人不敢再以外事相扰。”
庸芮看了看左右,见其他臣子都已经低下了头,再看到满宫的武士,长叹一声。
赢稷道:“寡人欲立安国君为太子,我赢氏江山,自此储位得安,江山无忧,众卿之意如何?”
群臣交换了一下眼神,再看看众武士,皆跪下山呼道:“大王万岁!”
庸芮终于也跪下道:“大王万岁!”
章台宫内殿,芈月睁开眼睛,抬头看了看周围道:“什么时侯了?”
魏丑夫颤声道:“太后,过了午时了。”
远处的喧闹山呼之声,隐隐传来。
芈月皱了皱眉头,问道:“这是什么声音?”
魏丑夫支吾着:“应该是外面校场练兵的声音吧!”
芈月道:“这时节练什么兵?练兵的声音怎么会传进这儿来?”
魏丑夫道:“臣、臣也不知道!”
芈月道:“扶我起来看看!”
魏丑夫道:“太、太后,您病体未愈,这天下着雨呢?还是等过几日吧!”
芈月道:“扶我起来!”
魏丑夫不敢违拗,只得扶芈月起来,薜荔拿着外衣为芈月穿上。
薜荔和魏丑夫扶着芈月,慢慢走出内殿。
廊下的文狸连忙上前行礼,神情有些惊惶:“太后,外面、外面……”
魏丑夫惊恐:“慎言,不可惊扰了太后!”
芈月问:“外头怎么了?”
文狸低下头道:“外面好像有些不对。”
魏丑夫道:“太后,外面下着雨呢,您先回去歇息,待臣等去打探一二再来回禀于您。”
芈月道:“不必了,只是下雨,又不是下刀子。走吧!”
芈月往前走去。
魏丑夫不敢硬挡,薜荔使个眼色,文狸连忙跑进侧殿,取了华盖出来,遮住芈月头顶,一齐向外行去。
章台宫大门打开,外面却是一排排黑甲兵士,长戈对准了门内。
芈月看着外面如临大敌的兵士们,笑了。
她推开搀扶着她的魏丑夫和薜荔,从薜荔手中接过拐杖,向外走去。
黑甲军官壮着胆子道:“太后有疾,请太后回宫静养。”
芈月微笑着,一步一顿,往前走去。
持戈的兵士满脸惶恐,一步步后退着。
黑甲军官一咬牙,跪下道:“大王有旨,令臣等保护太后静养,若太后离开章台官,诛臣等所有人全族,请太后勿与臣为难,否则,臣要失礼了!”
芈月却理也不理他,拄着拐杖自那跪着的军官面前走过。
落在芈月身后的军官咬了咬牙,站起来,将剑拔了一半出鞘,厉声道:“太后,请留步。”
芈月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冰冷。
军官忽然间胆寒了,重又跪下道:“太后!”
芈月继续向前走去。
薜荔与魏丑夫等人匆匆赶上,想要搀扶,却被她推开。
薜荔颤声叫道:“备辇,备辇!”
内侍们抬着步辇从内宫出来,来到芈月面前。
黑甲军官眼神游移地看着步辇,慢慢上前一步。
芈月看也不看那步辇,伸出拐杖一扫,示意步辇退开,自己拄着拐杖,仍一步一顿往前走去。
一排排的黑甲兵士挡在她的前面,却在她一步步走近的时候,一点点退开去。
秋雨绵绵。
咸阳宫内,魏冉等人已经不在场。
范雎排在群臣第一位。
赢柱跪在赢稷面前,解下七旒冠,赢稷将象征太子的九琉冠戴在嬴柱头上。
赢柱站起,转向众臣。
范雎上前跪下道:“臣等参见太子。”
群臣自左右走到中央排成两列,正要跪倒行礼。
忽然外面一阵齐呼:“太后驾到!”
赢稷怔住,群臣也怔住了,都转头看向殿外。
芈月的拐杖声自远而近,一声声打在人们的心头。
终于,一根拐杖自殿外伸入,芈月出现在众人面前。
群臣不禁一起跪下道:“参见太后。”
芈月走入殿内,站在正中,看着赢稷。
赢稷看着殿外畏缩的黑甲兵士,长叹一声,一步步走下台阶,走到芈月面前跪下。
赢稷道:“儿臣参见母后。”
芈月举目一扫,问道:“穰侯、华阳、泾阳、高陵何在?”
赢稷道:“穰侯已卸相位,与华阳君、泾阳君、高陵君出函谷关,各归封地。”
芈月道:“把他们叫回来。”
赢稷看着芈月的脸,又看看范雎和赢柱道:“恕儿臣不能遵命。”
芈月平平扫过众臣道:“我没叫你。国相何在?”
范雎上前道:“臣范雎见过太后。”
芈月道:“你是何人?”
范雎道:“国相范雎。”
芈月道:“无名之辈,何堪为相?庸芮——”
庸芮上前,深施一礼道:“太后——”
庸芮看着芈月的眼睛,轻轻地摇头。
芈月举目望去,众臣见了她的眼光,纷纷低下头去。
芈月冷笑一声,看向赢柱道:“子柱,去把你的舅公和叔父们追回来,若是追不回来,你也不必再回来了!”
赢柱无比惶恐,哆嗦着一步步退后。
赢稷上前一步,挡住芈月道:“母后若要一意孤行,就先赐死儿臣吧!”
芈月指着赢稷道:“你——”话音未落便晕了过去。
赢稷抱住芈月,连声呼唤道:“母后,母后——”
雨过天晴,整个秦宫在阳光下更显肃穆辉煌。
章台官内殿中,一缕阳光斜射进来,照在芈月脸上。
芈月睁开眼睛,视线有些模糊,凝神打望,看见了床前的庸芮。
芈月长叹一声道:“庸芮,我没有想到,连你也会背叛我。”
庸芮道:“整个秦国,自大王起,到庶民黔首,没有一个人会背叛太后。”
芈月冷笑道:“那现在这种情势,又算是什么?”
庸芮道:“太后依然还是太后,穰侯依然还是穰侯,大王依然还是大王,而安国君乃赢氏王胤,成为储君,亦属分内之事。”
芈月隐隐威慑:“我这一生,随心所欲,到老了,恐怕也不会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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