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凰楼-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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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文依出了“月子”,孟绍濂几乎每天都歇在子青殿,当然这招致后宫一片不满之声,尤其是几个位份低,从前还算受宠的小主子。
孟绍濂只是置之不理,仍然我行我素地“宠”着顾文依。
文依也只做伺候皇帝,忙碌得很,除了早上去给皇后请个安,一应到访均不见,连皇后请了两三次,也只去了一次,坐了没一盏茶的功夫,便起身告退,留下一众目瞪口呆的妃嫔,宠妃的架势有模有样地显了出来。
文依知道,想让太后分神,“得罪”皇后,是最有效的方法。
每每晚上和孟绍濂下棋喝茶,文依都会将一日里发生的事情说与他听,文依以为孟绍濂会有安排,可每次,孟绍濂都是只认真听,并不多言。
文依一夜不曾合眼,天微微亮,才朦朦睡着。
孟绍濂见暖阁门仍紧闭,便挥手不让青宁叫醒她,自去上朝了。
文依这边醒来,梳洗过后,坐着吃枣泥糕,面前一碗荷叶珍珠糯米羹冒着热气,用的是子青殿莲池里生,早上刚采的叶子。
采葭喜气盈盈从外面进来,手里捧着着一个食盒:“娘娘,早朝时大理王子觐见,说是带来了大理的玫瑰花饼,内务府忙着收拾,这不就送来了。娘娘快尝尝。”说着,将一个盛着玫红色糕点的盘子端在文依跟前。
盘里放着6块点心,每一块都精致细巧,淡淡的玫瑰花色蕴在外皮上,用手掰开来,里面满是玫瑰花丝,浓郁的花香扑面而来。
“这是玉环面。”文依道。
“玉环面?是……花的名字?”采葭喜道,“为什么叫玉环面?”
“嗯,是这花的名字。相传杨妃一日园中游玩,百花见之美貌,自愧不如,纷纷低头,偏偏这种花想要仔细看清杨妃风采,偷偷仰起头来,却恰被杨妃瞧见,觉得这花天真可爱,便赐了自己的名字给它。”文依微笑道。
“真好听,这花很漂亮吧?咱们琼花苑里有吗?”采葭问。
“自然漂亮,只是在北地不易生长。”文依说罢,咬了一口点心,“嗯,真好吃。你们也尝尝。”
“这可不敢,这是进贡的东西,娘娘还是自己吃吧。”采葭道。
文依知宫中规矩如此,奴才们除分例以外,只有主子剩下的点心、吃食赏了他们才可以吃,便伸手将玫瑰花饼一块块都掰开来:“这样可以了。”
采葭咯咯一笑,谢过文依,兴高采烈捧着食盒找碧生去了。
文依和青宁都笑了,采葭不过13、4的年纪,便在宫中服侍,又生得伶俐,很是可爱。
采葭走后,青宁着人收拾了桌子,就有茏平带着小宫女进来。
文依见她,温言道:“正好找你,你便来了。明日建中王府设宴。”
“奴婢正是为明日之事来请娘娘示下,不知娘娘想要何穿戴?”茏平伏身道。
“这不是应该茏平姐姐操心的事情吗?怎么问起娘娘?”青宁进宫以来,因为茏平是子青殿掌事宫女,不知受了多少零碎的气,今日见她这般不应事,不由得有些恼。
“青宁这话说差了,这事要放在别的宫里,自然是掌事宫女的事情,但是咱们宫里不同,娘娘的喜好颇得圣上眼缘,凡是娘娘喜欢的,皇上自然看着都好。茏平是怕自己选得不好,不和娘娘心意,故此来问。”说罢也不看文依,仍旧低眼看着地上。
今天一早,碧生就告诉文依,茏平天不亮又偷偷去过皇后宫里,此时见茏平这话说得不伦不类,脸上又有些怒色,便知是在皇后那里又得了不是,一个多月了都未得近身伺候自己,有用的话料想一句也说不出来,文乔自然是不满。
文依一笑,妹妹啊妹妹,贵为皇后多年,竟没□□出个能用的人来,一应喜怒都在脸上。还堂而皇之地送来子青殿做掌事宫女,表面上看来是能管理子青殿一应事宜的,可越是这样,担的包涵就越大,碍手碍脚的地方就越多,这个道理都不懂吗?
文依也不恼,点头道:“你这丫头,和青宁他们学得越发贫嘴了,也学着拿我打趣,小心我免了你这掌事宫女的位子,打发你去洗衣服。”说罢,拿了一颗葡萄放进口中。
茏平脸上一阵变色,文依语气明明是高兴的,听起来却又有些吓人,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却见文依笑道:“好了,以后青宁可不许和茏平这样说话,她是我的大宫女,是我依仗的人,你们都要客气些。”
青宁忙称是。
茏平见文依为着自己说了青宁,脸上不禁露出得意之色。
“我来宫中时日不长,接二连三事情缠身,无暇顾及这宫里的规矩,现在我身子好了,越是皇上看重,咱们越是不能出错的,还要显眼,给皇上争脸,明日建中王府设宴,衣服头面你就按照该有的规矩准备,接待使节,不怕隆重喜庆。”文依道。
“娘娘说得是。奴婢觉得,内务府刚做的那件绯红暗金罗裙,最能称得娘娘沉鱼落雁之姿,穿上定如天人下凡一般呢。”茏平喜道。
文依显得十分满意,笑道:“贫嘴,快去准备吧。”
青宁一愣,刚要开口,见文依指尖不经意轻轻敲着盛葡萄的玛瑙碗边,忙敛色噤声。
茏平依言退下。
“娘娘是想借此除掉茏平?”青宁道,“太好了,一天到晚阴气沉沉的,每个人在她眼里都像贼一样。”
“我没有。”文依道,“我这不是在重用她吗?”
“那绯红衣服,暗金滚边的罗裙,这是……冲了皇后娘娘的正红之色,这……”青宁道。
“你这一个月来长进不少呢?对宫中礼仪颇识得几分。”文依笑道;“茏平太着急了,她一着急你们就不免吃亏,我只是不想让她一天到晚吵得耳根不清净,没打算除掉她,除掉她皇后还是会派人来,万一是个精明的怎么办?她在,皇后就不好再送人来,留着她,好得很。”
青宁点了点道:“茏平是皇后的人,这个很明显,只是这一宫的下人,除了茏平都可信吗?会不会有……”青宁道。
文依知她是问有没有太后的人,自己也曾留意,竟是一点破绽看不出,便道:“我想应该是有的,只是可信不可信也不那么要紧。”
“啊?这还不要紧?”青宁睁大了眼睛。
“我若真是来当衿妃娘娘的,这自然要紧,可惜我并不是。”文依放下手中拿着的一颗碧绿橄榄道,“所以,后宫争斗,所谓的失败对我来说未必是坏事。只是看失败得当时不当时,若是当时,也许就是好事。”
青宁不解地摇了摇头,一晃之下,一个小巧的玉蜂簪子掉了下来。
文依低头一看,撑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哪里都长进,怎么就头发梳不好?”
着红衣,赏碧玉
翌日,天公作美,风和日丽。
建中王府迎接贵宾,早早扫尘结彩。
孟绍濂昨日歇在了书房,上过早朝,回到内室更衣,准备御驾亲临建中王府。
各宫里随皇帝同行的妃嫔早早做了准备,此时都是焦急地等着。
文依用过早膳,也装扮起来。
刚刚扶正玫瑰金步摇,吴成奎就进来通传,说皇上和皇后娘娘都准备起驾了,贵妃娘娘不去,帝后后面的仪驾便是娘娘的。
文依见吴成奎来报,担忧道:“呦,昨儿就听说太后不去,今儿南芝姐姐也不去了,人少了,我这……岂不是更显眼儿,没个人提点着我还真有点儿担心。”说罢望着茏平又道:“你随我去吧,诸事提点着,本宫还好些。”
茏平立即面色着慌,昨天让文依着绯红衣衫的建议被采纳,心中得意非常,正是给了皇后拿住文依僭越的机会,就算是文依推说自己不知,是掌事宫女的责任,也是要回宫以后到太后面前去分辨的,那谁还怕?
只是,自己本来不负责陪着文依出门儿,现在文依竟让自己跟着,这……万万不能去。便道:“娘娘,碧生和采葭都熟识宫中礼仪,都可陪着娘娘伺候,茏平……茏平……”
“采葭这小丫头昨儿吃多了鲜花饼,闹到半夜吐了才好,碧生一早就被借到贵妃娘娘那做祈福针线了。过些日子是贵妃娘娘生辰,说是急着赶针线呢。”青宁道。
文依扫了一眼青宁:“还好意思说,要不是你不熟悉宫中礼仪,你随本宫去不是刚好,现在闹得近身伺候的人都没有。”说罢满脸不悦。
青宁吓得一声不敢吭,众人也都不敢说话。
文依转而道:“少不得要你随本宫了。”说着便起身,手自然伸向茏平,茏平虽不情愿,不得已硬着头皮接住,文依便携了茏平的手,上了车,马车一路向建中王府行来。
一路上不闻繁华之声,行不多时,车马停了下来。
王府平日里正门并不常开,今日接驾,自是不同,朱门大开,卫列两班,孟绍泠同一盛装男子已在门口恭候多时。
文依从车窗见帝后下车,绍泠与盛装男子拜倒迎接,皇帝道过平身,脸上已含笑,四人一同向内走去。
就有内监请文依下车,身后便是陆芙甄带了语珮,杨月盈带着瑞皇子,还有就是也有些宠爱的李美人。
陆芙甄笑意盈盈,抬眼看文依不由得一愣,忙凑近慌道:“你为何今日穿了如此颜色的衣服?这……”
文依似是不解:“怎么了?不好看吗?”说罢脸色微红。
杨月盈忙走上来道:“姐姐可来得及换一身,臣妾车上倒是备了,就是……姐姐不嫌弃才好。”
“穿你的不好,位份不符,我车上有,你速速换了。”陆芙甄急道。
“几位娘娘进府内叙话吧,这是大街上,不可久站。”就有内监见嫔妃未曾进入,出来请。
文依看起来尚是不解陆芙甄和杨月盈所谓,见内监来请,便有些紧张,忙扶着茏平,随着帝后之驾走入王府。
果然如孟绍濂所说,建中王府极大,规格宏伟,花草繁盛,只是文依留意,并未见那日孟绍泠带自己来过的草场。
一行人来到王府厅上,见一应摆设具是奢华,大方得体,颇有皇族气派。
孟绍泠便与盛装男子恭迎帝后上座。
孟绍濂一身明黄九龙袍,深紫色缠金腰带,洒脱落座,气象万千,身边皇后正红刺凤华锦衣,因天气有些热,便以百花蝉翼纱罩着,头上一色赤金,加之文乔貌可倾城,端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待二人坐好,文乔环视四周,看文依时面色顿时一沉,显是非常吃惊,张口便要说话,忽一眼瞥见竟是茏平随文依前来,不禁更是恼怒。
文依只当不觉,颔首施礼。
绍濂见自己打扮也是微微吃惊,向文乔挥手,文乔凑过来,绍濂满脸不悦,当着使臣又不好发作,只在文乔耳边耳语了几句,说到最后,面色已有几分严厉。
文依余光观察,见文乔面色难看,一阵阵青白。
孟绍泠见文依果然也来了,便趁着大家不注意,走过来道:“你穿成这样……竟也蛮好看的。”说罢一笑而去。
文依先是一愣,随即也是一笑,便归座了。
想来大理贡琛王子已于昨日皇宫见过皇后了,所以今日给帝后见礼显得熟惯。孟绍濂便将文依及其他妃嫔一一介绍给贡琛,两方依次见过礼。
文依略略打量贡琛,约在27、8岁年纪,深眉鹰眼,颇有男子气概,盛装繁复,威风凛凛。听闻他是带了妹妹来的,此时却不见贡嫣在前。
依次见过之后,孟绍泠便传了一班府上歌舞,表演起来。
文依见自己的桌几之上摆着一盆茶花,粉红交错,显是大理的名贵茶花,只是看久了有些许乱眼,文依便低头喝茶。
一时歌舞闭,贡琛着人送上一只笼子,笼外罩着青布。
“王子,这是何物?”孟绍濂见贡琛满脸得意,笑道。
“陛下,此是我大理王宫之中吉鸟,名“金睛”,父王特别嘱咐献于吾皇,为皇族宗室增添吉祥。”
孟绍濂听闻面露喜色,忙命揭开青布。
贡琛走上前,亲自解开布扣,请孟绍濂及众人观看。
这一看,所有人都变了色。
孟绍濂本来脸上仍有笑容,此时挡不住已慢慢沉了下来。
笼中赤色毛羽的“金睛”倒在笼子的角落里,死了个透彻,毛羽飞呛,说不出的丑陋。
“这……这……”贡琛忙跪了下来,“陛下,今日晨起,贡琛还给“金睛”喂食,它还是健壮异常,神采奕奕。这……“
孟绍濂皓目深邃,看不出半点情绪,半日无语,手中青金串子历历转动。
贡琛的额上已经渗出薄汗。
“无妨,想来是不适应大陈燥热的气候。”孟绍濂道,“坐吧。”
贡琛摸了摸额头上的汗,叩谢圣恩后归座。
一时笼子被撤了下去,歌舞又起,只是这一番变故让众人难免心惊,哪里还有心观赏歌舞,气氛便有些尴尬。
文依捡了一颗浸在冰碗里带叶子的荔枝,拿在手中玩儿,抬头正见孟绍泠有意无意看了自己一眼,目光顺向厅外。
文依会意,便对孟绍濂道:“皇上,臣妾出去一下。”
孟绍濂点头。
文依便带着茏平走出殿外,园中郁郁葱葱之色立时呈现,不觉让人心旷神怡。
“娘娘可是要去厕轩?”茏平问。
“是。不知在何地?”文依道。
茏平回身,见早有建中王府的丫鬟随上指引。
“你去车上娶了我的芙蓉环鬓来,这个步摇坠得我难受。”文依皱眉对茏平道。
“是。我送了娘娘去厕轩,再去拿。”茏平道。
“有她们尽可以了,你啊,还怕人家伺候得不好吗?”文依似是颇为宠信地一笑。
茏平忙点头道:“那奴婢快去快回,娘娘当心。”
“嗯,去吧。”文依笑道,回身扶着小丫鬟向后院走去。
一路走了约有一炷香的时间了,文依问丫头道:“刚刚经过一处独立所在,难道不是厕轩?”
“娘娘是贵客,自然特别预备的。”一个圆脸丫头道。
“嗯。”文依也不再多问。
果然,不多时,便见到孟绍泠笑着走来,道:“见过衿妃娘娘。娘娘出来走走……小王府邸如何?”
“王爷有礼。王府天家贵气,巍峨绮丽。”文依揖下。
“席上果鲜还合口味吗?歌舞怎么样?”绍泠笑问。
“王爷有心了,很好。”文依道。
“听闻衿妃娘娘乃是先帝朝中礼部侍郎之女?与皇后是亲姐妹?”绍泠道。
“正是。”文依稳声道。
“那小王算是找对人了,顾大小姐可认得这个?”绍泠说罢从腰间摘下一只玉佩,递给文依。
文依低头退后两步。
孟绍泠一笑,伸手递给了身边随侍的侍女,侍女便捧了过来。
文依细观,心中不禁一动。
日光之下,手中灵扣麒麟佩,柔光四射,碧水潮声,正是最上乘的和田碧玉。
文依刚要出声,忽转念一想,这和田碧玉虽难得,但是并不难认,孟绍泠为何要拿它问着自己。
低头再看,以手转动麒麟背上灵扣,三转之下,竟显出一方梨花宣纸片来。文依忙将纸片掩好。复将玉麒麟递予丫头,笑对绍泠道:“和田墨玉,墨华天成,余杭木薪道人雕工,当真精美非常,正是王爷才当得起。”
绍泠将玉佩复挂在腰上,道:“他们送本王的,我还当是假的,给娘娘看看,本王就放心了。”说罢一笑。
文依心道:孟王爷,能不能不要每次见面都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这些东西给你,闭着眼睛也能知道是什么,再说,谁还能拿假的给你?
不说文依心下哭笑不得,且说绍泠笑道:“娘娘不喜欢你的掌事宫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