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凰楼-第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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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以你之见,皇上久病不愈可与这药有关?”太后问道。
“回太后,皇上脉象之中却有服食暗珠草的迹象,此草本无毒性,食可强阳,并无甚不妥,只是皇上病中,这药……难免会催动性情,必会损伤龙体,乃至危及性命,实在是不妥!实在不妥!”王济道。
“王济,你胡说八道,本宫用药之前是问过陈太医的,这药绝不会伤及龙体,本宫……”顾文乔忍不住道,话说一半已经失色。
座下嫔妃纷纷轻咳,以手帕掩之,一国之母竟做得出这样的事?
“本宫,本宫也是为了皇家子嗣。”文乔喃喃道。
姚净姿怒瞪了一眼皇后。
“这恐怕不只是子嗣的问题吧,皇上正在病中,皇后实不顾念龙体,仍以暗珠草下药,险些害了我主,皇后此举怎可为后宫表率?”说话的是陆芙甄,虽对皇后说,目光却看着绍濂,交错之际满是相惜之意。
“芙妃,你什么意思?说本宫不配!难道你想谋夺凤位?”顾文乔站起身来,厉声道。
“臣妾不敢。”陆芙甄忽然被扣上这么大的帽子,有些情怯。
顾文乔在太后面前,气势稍壮,眼神厉厉看着众妃。
顾文依心下一片凉意。
“罢了,皇后亦是求子心切,此时皇上身体已痊愈,证明这药并未真的损了皇上龙体。依哀家看,不过是小两口之间的事情,不必太当真。”太后语出,正是想大事化小。
文乔满脸得意。
文依稍有些站不稳。
孟绍濂也不急,道:“母后,此事不可纵容,不然众妃效仿,哪里了得?”
“依皇上要怎么办?”太后道,“刚刚下朝,哀家看皇上火气大得很,是不是因为那木措赫欲反之事啊?”
孟绍濂没有说话。
姚净姿看了一眼顾文依,转头对绍濂道:“哎……说来,哀家不过是那木措赫副相之女,并非皇族,虽说贵为大陈太后,但是总不是皇族一脉,你外祖一过世,哪里还有哀家说话的份?哀家不能替皇上分忧,实在心中感伤。不过皇帝,哀家是不会阻拦于你的,必是要速速出兵征讨,振我大陈国威,莫要顾及母后才好。”
文依一震。
“只是哀家听说,夏文侯也病在家中,已是多日不来早朝,焉知不是丧女之痛闹的。此时正是用人之际,他手握兵权,这一来,皇上要如何是好?明日便是那木国丧之日,听得探报,许大人就要……祭旗,这可真是冤死这新任的禁军统领了。”太后仍在叙叙念着。
孟绍濂动了动修长剑眉。
“母后不必过于担忧,许寒池刺杀达达里一事并非儿子旨意,乃是他自己查明他二位兄弟,也就是先前出使的孙梦昀、余公羽乃是丧命那木措赫国师毛老君之手,所以才怨及达达里,萌生杀意,为的是给他江湖兄弟报仇雪恨。儿子本已经昭告那木,要彻查谋害大陈使者之责,可许寒池一意孤行,仍旧杀了达达里泄愤,莽撞之极,朕虽爱才,亦不能容他如此胡作非为。降罪许寒池的“鸿雁书”就在路上,料想收到旨意,那木必可平息反意,太后不必担心。”
此言一出,文依几乎不曾昏死过去。
姚净姿兀自一愣。半晌,悠悠道:“这个主意甚好!即便那木不听,仍是反了,最先要除掉的必是许寒池一众江湖人。”说罢面带微笑。
“正是。”孟绍濂道。
众人不语。
孟绍濂道:“母后,依儿臣之见,皇后失德,不宜再居中宫,即日起便幽居武陵馆,非召不得出。”
武陵馆建于皇宫繁波湖中,立于岛屿之上,只通船只,皇后此一去,形同囚禁。
“皇帝要废后?”太后从座位上站立起来。
顾文乔大惊失色:“母后,母后……救救儿臣啊,母后。”
孟绍濂音色沉重:“母后,大陈立国至今,从无中宫失德之事,今日出此事,儿子心中亦觉得愧对祖宗。但废后实不能,儿子会成为天下人的笑话,所以,儿子暂不废后,只夺中宫之权,施以惩戒。”
姚净姿目色一闪:“既然不废后,那今日掌掴皇后之事……”
门外报:抓到一名那木措赫的探子。
孟绍濂低头一笑,建中王兵贵神速,果然妥了。
“文依教训皇后,朕觉得甚妥,若无家规怎有国法?皇后刁佞,当姐姐的教训一二,正是当然。今日处理皇后之事,儿子也是尊了家规,若论国法……”孟绍濂没有说下去。
“好,就按皇帝说的办。”姚净姿站在凤座前,深深吸了口气。
太后回顾文依,眼光似刀斧一般,直剜人心。
“母后,母后救我,本宫不要去武陵馆,不要去……”拉住姚净姿的衣角,顾文乔哭得花容失色。
“儿啊,谁让你自己笨!没有长出你姐姐那副好脑筋,这一招声东击西,连哀家也骗过了,真不亏是那贱人的孽种!”姚净姿抱住顾文乔,说话的声音极低却字字恨极。
顾文依没有恼,慢慢蹲下身来:“妹妹,不要哭了,姐姐会替你照顾皇上,皇上若是病了,姐姐也会给皇上煎药,只是……我不会放什么暗珠草,因为……我用不着。”
这话,如鱼骨一般塞入顾文乔和姚净姿的喉咙里,卡得二人一口气都喘不上来。
一个时辰后,繁波湖,一舟去。
武陵馆,顾文乔摔碎了所有的花瓶玉器,疯了一般大哭大闹,消息传到孟绍濂耳中时,皇帝正和绍泠商议着什么,闻报,只说了一句:“摔了就摔了,不必再送去,浪费。”
“臣弟告退了。”绍泠起身,向外走。
“‘鸿雁书’务必要在明日达花宣反之前传达到。”孟绍濂道。
“是。”绍泠抱拳,退了出去。
孟绍濂呼出一口气,碧生之死是现在顾文依最不能提起的事情,皇后出言讥讽,文依哪里还能控制自己的情绪,今日掌掴皇后何等凶险,若不是自己真的碰巧挖出了暗珠草,此局何破?
其实皇帝之病并非暗珠草所致,乃是太后活动频繁,迅速扩张兵部势力,绞杀江湖人士,孟绍濂为避锋芒,暗中部署,故服了一些使气色看起来如同病荒一般的药,并每日留在皇后身边,免去太后疑窦。皇后药中有异,一早孟绍濂便发现,因为每每夜间喝过药,便不可自持,于是便暗中留下了一些,给王济辨别,结果却让孟绍濂腻烦不已。
“王路。”
“皇上,奴才在。”王路答应着。
“朕去看看你家大小姐。”孟绍濂展了展双臂,向外走去。
秋日黄昏,目色清爽。子青殿前,已经一个时辰了,大门紧闭,孟绍濂依旧站着。
“哎呦,皇上,这可不是夏天了,站站无妨,秋风馋得很,您这刚好,不能再病了。”王路呼呼往孟绍濂身上披着秋风敞,不住念叨。
“她不见朕,朕就一直在这儿等。”孟绍濂剑眉微蹙。
“我家大小姐的脾气奴才是知道的,您……您若是找不到关节,站下去也没用啊。”王路急道,“您又偏不肯下旨让他们开门。”
“朕在她面前不是天子,有什么旨意可用?”孟绍濂比王路家大小姐还固执。
“哎呦,可急死奴才了。”王路颠前跑后道。
“大小姐,大小姐,您倒是出来开开门吧,皇上站了一个时辰了,这……要站出病来了。”王路哄走周围的人,向子青殿内喊到。
门果然开了,顾文依就站在门里。
黎明之前
话说皇帝在子青殿门前站了一个时辰了,门打开,文依走了出来。
“哎呦,大小姐,您可是来开门了,真急死奴才了。”王路道。
“王总管有什么事?”文依道。
“可不敢这么叫,折煞奴才了。”王路道,“大小姐,让皇上进去吧,这里太凉了。”
文依看着孟绍濂,并没有相让之意。
“大……”王路还想再求。
文依摆手:“臣妾只问皇上一事。”
“你说。”孟绍濂脸色亦是冷峻。
“皇上可能收回旨意?”文依道。
“不能!”孟绍濂回答干脆。
“为什么?”文依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因为这是我们的交易。他要的东西太重,所以……他必须付出同样的代价。”孟绍濂目若星耀。
“他……要什么?”文依觉得窒息。
“你早晚会知道,但不是现在。”目光逼人,孟绍濂走近文依,“朕现在更好奇的是你那日闻到曼依花粉时,到底有没有失去心智?”
念头在头脑里飞转,若说自己没有失去心智,陈以就危险了,听肖南芝之意,皇上并没有问出沈蒹乃是云衔出身,沈蒹已死,皇上传去那木措赫的旨意并没有佐证,此时若是陈以冒出……文依不敢想。
那就说当时已失心智?孟绍濂眼中的热烈自己看得如此分明,说了便是两情正浓,今晚便再也逃不过……怎么办,文依在一步一步后退。
“娘娘,地藏菩萨佛龛已经供好了,您请前去吧。”说话的是从殿里走出的青宁。
“叩见皇上。”才见到孟绍濂,青宁忙跪下。
“起来。”孟绍濂有些厌烦。
“既然皇上不肯告诉文依实情,那皇上就请吧。臣妾从今日起要为碧生和采葭斋戒,七日之后才会从殿里出来。”文依揖身,语气决绝。
孟绍濂目若鹰隼:“回答朕的问题。”
文依摇头:“这不重要了。皇上旨意一到那木,他还有活路吗?我的心在与不在,有什么分别?”回身关闭院门,顾文依心乱如麻,要怎么办?寒池究竟要用自己的生死换取什么?
许久,门外,绍濂的脚步声远去。
文依松了口气,脸上汗不断冒出:“多亏了你机警。”
青宁亦是冒着汗点了点头:“奴婢真的供了菩萨,不过不是奴婢的主意,有人在佛堂等您。”
文依心下一动,握了青宁的手,转身向殿内走去。
佛堂内,文依跪了下来,俯首而下,许久许久……
“你果然做得很出色。”肖南芝从帷幔后走出,神色倨傲。
扬起头,文依不错眼神地看着肖南芝:“但是娘娘并没有按照约定,阻止皇上降旨。”
肖南芝一笑,从怀中拿出三只金色小竹筒,正是皇家传达紧急旨意发出的“三方鸿雁书”。为防传递消息,路中有意外,三只金筒内容相同,分别放在三只鸿雁身上传递。肖南芝竟有本事全扣了下来。
“鸿雁书。”文依眼中乍喜还惊。
“答应你的,本宫自是能做到。”肖南芝道,“不过,我现在对你还真是有点好奇,掌掴皇后,亏你想得出这样的办法,你不怕吗?若是皇上不及救你,你可是死一万次也不足以抵此罪的。”
“娘娘清晨着人通知我,今日必要引得在佛堂祈福的太后出来,情况紧急,文依想不出其他办法,唯有皇后受了天大的委屈才可以。”文依道。
肖南芝面色肃然:“太后礼佛多日,皇上屡请不出,夏文侯称病,那木眼见即反,我们都知道,内外勾结之势成就只在这几日。所以本宫不得不出此下策,召你回宫。”
“皇上既然心怀天下,那天下人便无不可用,我也是一样。”文依静然道。
肖南芝一笑,不置可否:“能借此扳倒皇后,也是意外之喜。不过本宫倒是有些好奇,就算你有把握引太后出来,也有把握皇上会救你吗?”
文依望着肖南芝,目光明亮:“这不是顾文依的把握,这是贵妃娘娘的把握,也是皇上的把握。千辛万苦让我回宫,娘娘……不就是等我放肆而行,引出太后吗?”
肖南芝不语,目光锁定文依秀美出尘的脸。
“本宫一直以为君王爱的是颜色,原来……”说罢转头,不去看静静跪着的文依,“也是的,你的妹妹原本就比你更漂亮。”。
静谧的一刻,佛堂之上,地藏菩萨佛面庄严,有不救苍生不出地狱的决绝宏愿。
文依再次俯首,念及碧生、采葭,和之前都未曾谋面的海棠,心中痛彻。
“你接下来要做什么?”肖南芝问。
文依慢慢起身,一步不乱地走到肖南芝面前:“既然贵妃娘娘已经拦下圣旨,料想……那木必反,身陷两国交锋之处,自是如同行走于锋刃之上。这一遭,我早该随他一走。”
“如同锋刃?”肖南芝笑出声,“恐怕不止。”
文依不解。
“本宫只是暂时拦下皇上旨意,不代表本宫不会再发出去。”
“你!”文依大惊。
肖南芝握着金筒:“这不是我的主意。是……你的许大庄主要我暂扣旨意,子时一过便可再次发出了。”
“寒池,为什么?”文依心中不断重复着疑问。
“你不必问本宫,事实上我也不知道。”肖南芝确实面露疑惑,“你来看看,这是许大庄主亲书之字吧?”说罢递来一张金帛。
果然,寒池的字迹看似随意洒脱实际上运笔颇为有力,实难模仿,文依再熟悉不过。
“本宫很奇怪,为何……我会得许庄主信任?他又怎么知道本宫做得到?”肖南芝道。
文依点头,轻声道:“因为沈蒹。”
肖南芝有一瞬间的失神:“胡说什么?若是因为谁,自然也是因为我哥哥,本宫的哥哥与许寒池亦是朋友。”
文依微笑:“恕文依唐突,确实不知。”
掩饰脸上的神色,肖南芝道:“本宫并没有见过许庄主,若是有机会倒要一见。都言许庄主心思缜密,却在此关头如此轻信于我,这样看来,也是名不副实。”
文依道:“但是寒池并没有看错人。”
肖南芝一愣。
“寒池交友,从不问来路,不看身份,甚至不管你名姓。人道云衔庄主洒脱不羁,却不知他冷傲外表之下,有着一颗赤子之心,宁可信错,绝不会不信。”说起寒池,文依脸颊有些红润,“还好……他看人总是准的。”
不知为何,肖南芝眼睛有些微微泛红,别过头去不看文依:“你还不能走。”
文依看着面前高华亦高傲的肖南芝:“为何?”
“本宫需要你帮忙,皇后被囚,那木将反,皇帝却在此时甩清许寒池刺杀之事,意欲压制那木反意。姚净姿怎么可能善罢甘休?表面上,兵部现在大部势力均在太后之手,这个时候,若是自长安政变起势,莫说是许寒池,便是大陈天子孟绍濂也是江山性命两不保。所以,你仍需要去牵扯太后注意力,让我们有时间最后一搏。明日清晨,那木即反,日出之前,我们必须要将兵权牢牢抓在手中,那木反,长安不能乱,胜败在此一举。”
“此事,皇上和王爷……”文依问。
“你知道建中王此时在做什么?”肖南芝眨了眨眼睛。
文依皱眉。
“他在审问那木的探子。”肖南芝道,“你猜皇上又在做什么?”
文依想了想:“夏文侯。”
肖南芝一笑:“只需要拖到明日清晨,大局得定。日落时分,本宫送你走。你当真幸运,可以陪许寒池九死一生,就算死……也能死在一起。”肖南芝说话间,已红了眼眶。
文依微笑:“好。”
肖南芝点头,将寒池之信于灯上焚化:“愿菩萨保佑,免万民于水火。”言罢,翩然而去。
文依望着肖南芝远去的背影,不管她有着怎样深埋心底的秘密,此刻,出身将门的肖南芝已有母仪天下之风,不错!正是高出顾文乔数倍的德行,耽得寂寞,居得高峰。
无论如何,今夜自己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于自己不为天下,只为他。文依回身再拜菩萨。
“你真的打算去?”转过帷幔,说话的正是建中王。
文依不期此时绍泠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