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凰-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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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凌冽,虽已穿得极厚,却依旧能感受到那刺骨的寒意。
几尺黄土之下怕是更加寒冷吧?凌薇站在罗氏背后,目光如刀,想到前几日在佛堂看见母亲穿得单薄,叮嘱其添衣,母亲回的话“昨夜,我梦见你的父亲,听闻他在地下死不瞑目,受寒蒙冤,我便不敢让自己穿得和暖。”
凌薇闻言,泪如雨下,自那一日起,她便也刻意减少了衣物,寒风刺入骨髓,便能让她为父亲报仇的决心更加坚定些。
外公说的话,凌薇似是比先前明白了许多,武功、医术,可以让她更好地保护自己,“活命”,是常年走在刀尖上父亲对她的唯一希冀。
☆、郡主省亲
这几日,凌薇随老夫人在府内四处巡视迎接郡主归来的准备情况,才算好好将府邸上下的环境了解了一番。
平日里,她多在所居的院落待着,因是冬日,院内除了那几株傲雪而立的红梅尤为显眼外,到处写着萧瑟,院落角落处有一间庭阁,凌薇有时会立在那里,她总觉得寒冷的环境有助其思考,院落中央空地上的积雪被打扫得干净。
除了自己个的院落,凌薇去的最多的便是老夫人的居所,据说那里的庭阁建筑排列是按照一个很是神灵的道长所绘的阵法建造的,可以保老夫人百岁康健。
老夫人特意命人将郡主出阁前住过的院落打扫出来,凤仪亲自监工,凤仪与昔日情郎之事老夫人似乎也并不打算继续追究,大丫鬟之死,老夫人是记在心里的,这也将成为凤仪一辈子被握在老夫人手里的把柄。
“哎呦!”老夫人被迎面而来的少年撞个结实。
“老祖宗!”凌薇慌忙将其扶住。
“荒唐的东西,也不看看自己的身份,好歹也是国公府的公子,怎么就能莽撞成这个样子?!”老夫人厉声呵斥站在对面的少年,不是别人,正是秦姨娘的儿子景华。
凌薇脑海中一闪而过初次相见之时,他不顾规矩抢夺手中礼物的情形。再怎么说也是个贵族家的公子,即使是庶出,也不至于这般没有出息,他的母亲竭力想讨老夫人欢心,似乎并没有得到什么过分的宠爱,至于那熏香,凌薇不禁轻叹口气。秦氏自从得了那熏香,变得愈发跋扈起来,老夫人有时对待景华语气严厉,秦氏还觉得那是对孩子的看重,爱之深故而责之切。
“还不快回去念书去!当心你爹揍你!”老夫人瞪眼道,孩子飞也似得跑开了。
“曾祖母!”一个稚嫩的声音在二人身后响起。
“哎呦,我的玄儿,快到曾祖母这里来。”老夫人眉眼中透着慈爱。
同样是庶出,差别竟是如此之大,难道因为是曾孙,便能更加亲近些?凌薇细想,觉得和孩子的母亲有很大的关系,玄儿的母亲是国公府大公子佑哲的妾氏尤氏,此女子平日里话语不多,安静本分,即使受了正室凤仪的不少气,却不哭不闹,因此更得丈夫喜爱,凤仪到底是有些大家小姐脾气,可尤氏却是温柔体贴。
老夫人拉着玄儿的小手,向院落深处走去。
“老祖宗和凌薇妹妹来了!”凤仪看到老夫人眼眸中明显带着惧意。
“不错,和毓涵在时所差无几。”老夫人仔细瞧着四处。
屋内的摆设皆是淡雅古典的,想来和主人的性子是相符的,卧房内摆着一只上好的古琴,琴弦被下人们擦拭得一尘不染,且事先调好了音。
“多久没有听到毓涵的琴声了。”老夫人对待小女儿的牵挂极深,言语间便能听出。
凌薇更加好奇自己的这个姑姑究竟是何模样,单单是听旁人的评价,便觉得是个了不起的女子。
正月十五,毓涵郡主抵达国公府,此次归来,除了护卫和贴身服侍的丫头,人数并不多,百姓见了夸赞郡主不喜张扬。
凌薇瞧见毓涵的一瞬,便觉得莫名的亲切,对方一双明眸仿佛会说话,她的样貌和老夫人有七分相像,也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因回到家中,便换回了故土的服饰:水绿色的衣裙,简单素雅的绣花,头上插着当年出阁时娘家陪嫁的簪子。
毓涵身后一直跟着她的一个样貌不扬的异族中年女子,一直看着凌薇,让凌薇有些不安,起先以为是自己的装束哪里出了问题,确认再三之后觉得另有其因。
府内上下按照次序向毓涵行了礼。
看向毓涵的一瞬,老夫人不禁落下泪来,毓涵眸中也是闪烁的泪花,继而破涕为笑。
“母亲。”毓涵拉着老夫人的手走向坐榻。
“你的屋子都是按照你喜欢的样子布置的,今夜一定能住得安心。”
“回家了,怎样都好。”毓涵此话非虚,千里之外,周围都是异族,想来是过得不习惯的,一晃数年过去了,却依旧惦念着故乡的一切。
今夜的晚膳除了不可少的元宵,其余的都是家常菜肴,那都是毓涵小时候最喜欢的吃食,一家人坐在一起,谈论近年来的变化,热闹,却也伤感。
席间,凌薇有些内急,便起身出了厅堂。
回来时看见立在门口的身影,正是方才一直看着自己的那个异族女人。
凌薇礼貌向其颔首,浅笑,算是打过招呼了,便准备进屋去。
“姑娘留步!”欲要擦肩之际,却被对方拦住了去路,听其言辞,汉话说得极好。
“不知有何事,凌薇可以替夫人效劳?”凌薇微怔,目光淡然看向对方。
“今日见姑娘之时,便从姑娘的面相上看出了些异于常人之处。”
凌薇不知此人冷不丁地冒出这样一句究竟是何意,微怔。
“姑娘不必惊慌,在下不知姑娘是否听闻一个叫做‘蓝格’的名字?”女人笑问,眼眸中透着看不透的神秘。
“神女蓝格?”凌薇略带惊诧地反问。
“正是在下。”
此语一出,凌薇更是惊异,被草原百姓誉为无所不知的卜卦奇人蓝格,她又怎会不知。
“晚辈轻待前辈了。”
“这个是郡主让我交给姑娘的,郡主要姑娘一定将其收好,有朝一日,它可以帮姑娘的大忙。所谓天机不可泄,在下只能告诉姑娘这么多。”
女子言罢,便利落地转身而去。
凌薇站在原地,看着手中的锦囊,下意识看向四周,觉得在此处自是不便拆封,便小心地将其揣在怀里。
凌薇再次回到宴桌,见郡主同蓝格神色如常,心头疑虑更甚,尽量保持镇定。
晚膳结束,众人在一起猜了些灯迷,又做了些应景的诗词,凌薇因心中有事,并未全然投入。
老夫人见夜色渐深,便命众人各自会处所歇息。
回到住处。
凌薇坐在烛火下,握着锦囊看了又看,思索再三,终是将其打开了。
里面是一张信笺,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异域文字,凌薇并不认得,落款处有一枚印章,本想将其抄写下来请江湖上的朋友帮忙译出,可考虑到安全问题,凌薇便只能将其暂且保管好。
“有朝一日。。。。。。究竟是何日?神神秘秘的。”凌薇轻轻摇头。
同样未眠的是回到曾经居所的毓涵。
“郡主,一切已经收拾妥当,您早些歇息吧。”凤仪身边的大丫头对毓涵道。
“一切都是过去的模样,真好。”毓涵缓步在厅堂内走着,细细看向这里的每一件陈设。
“都是按照老夫人的命令布置的。”
“有劳母亲了。”毓涵轻叹,“好了,你下去吧,替我谢过你家奶奶,她这几日为我归来操劳辛苦了。”
丫头领了打赏,便照命离开了。
见丫头走远了,毓涵低声问身边的女子,“交给她了?”
“是,一切已经按照郡主的吩咐交代清楚了。”
“这丫头,上次见她时还是个襁褓中的婴孩,如今,已经出落成大姑娘了。”毓涵忆起当年去看望大哥时的情形,可现如今。。。。。。不由叹息。
“凌薇姑娘将来必定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可是。。。。。。”蓝格微微停顿。
“可是这一路会凶险万分对吗?”毓涵扭头看向蓝格。
“是,会遭遇一般人想象不到的坎坷,可只要挺过去了,便会被万人称颂。”
“可万一挺不过呢?”毓涵微微蹙眉。
“那便要看姑娘的造化了。”蓝格低眸回道。
毓涵望向桌上闪烁的烛火,久久没有说话。
她是一族的王妃,是一国的郡主,更是这国公府的一员,她自然还是会先想到保全自己的家族,毓涵只希望自己押对了注才好。
夜色沉沉,哀婉的琴声飘扬回荡,还未入睡的人听闻这琴声,似是有安眠之效,本心烦意乱,却能迅速入睡。
虽丧期已过,可府中也是许久没有乐声了。
拨弄琴弦的女子,却忆起了许多昔日往事,她的丈夫因病去世,她的儿子登上了王座,可她却不得不依靠她的小叔子,没有实权的一族之王,称得上是“王”吗?
再艰难,母子二人也挨过了,她只希望有朝一日能彻底摆脱掌控,不再做那傀儡,她冒险赌此一局,毕竟凌薇是她的侄女,毕竟蓝格的话她是相信的。
虽远隔数百里,毓涵无时无刻不在关心故国的政治形势,她在默默观察着,她在为自己和儿子的将来谋划着,她深知孤军奋战的危险,她要为自己想好退路。
曾经只知晓缠着哥哥带她去集市的姑娘,只知晓父亲母亲都很偏爱自己的姑娘,只知晓自己将来要嫁给一个如意郎君的姑娘,所有不谙世事到无坚不摧的转变,都是在经历了极大的风浪后达成的。
这一夜,凌薇听着古琴声,想到了北境,想到了父亲,想到了自己前方的路,不知几时,才浅浅睡去。
☆、毓涵归去
翌日,毓涵一早便起身收拾,按照礼制,她是要进宫去给太后和皇后请安的。
老夫人命凌薇碧琪陪同其一道入宫,碧琪听到消息时虽一直笑意盈盈,却有些不自然,凌薇却一直浅笑着看向她,一脸不在乎的神色。
三人共乘一辆马车,一路上都是碧琪在和毓涵说个不停,凌薇则是在毓涵问到她时才会应答几句,这倒让毓涵心里有些忐忑,她担心的是:那份比自己性命还要重要的东西究竟是不是托付对了人?可蓝格从来不会轻言,一定是有十足把握的。
马车行至宫门,依照老规矩,三人随掌事姑姑步行进入宫城。
“参见郡主。”掌事姑姑俯身行礼。
“多年不见姑姑,竟还和当年一样温婉动人。”毓涵语气中透着熟络。
“郡主过奖了,琼心今年已然年近四十了。”
凌薇这才知道这位掌事姑姑的芳名。
“凌薇姑娘。”
“姑姑。”凌薇微微颔首。
“这位是。。。。。。”琼心看向碧琪。
“碧琪。”碧琪不失礼节地回道,心里却闪过一丝不悦,对方不认得自己,却认得凌薇!一个是自幼便在皇城长大,另一个呢?
“莫让皇后娘娘久等,还请姑姑带路吧。”毓涵做了个“请”的手势。
琼心便走在三人前面,缓步向宁安宫走去。
三人之中只有碧琪是第一次进宫,她小心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娘娘,郡主一行到了。”琼心禀报。
“快请进来!”皇后言语之间透着几分焦急。
当毓涵步入大殿,俯身向皇后请安时,凌薇瞧见皇后眸中竟闪烁着晶莹。
也是这一日,凌薇才知道:毓涵与皇后幼年时乃是闺中好友。
多年未见,各自经历的不同了,彼此言语中多了几分寒暄,却没了昔日的熟络亲密。
“娘娘帕子上的刺绣真是别致。”凌薇笑言。
“这是苏州最有名的绣娘所绣,自是不同些。”皇后说着,将帕子递给琼心,示意她将其递给凌薇让她瞧瞧。
“这绣花的走针真可谓精细,前几日我瞧见芷萝绣了个扇面,绣花和这个差不多,虽比不上这个精致,却也是极好的。”凌薇捧着帕子,似是不经意地说着,余光瞥见一旁的碧琪原本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后年选秀,倘若碧琪参加,那能与其抗衡的便只有芷萝了,芷萝的父亲比不上堂堂唐国公这般高贵,可她的外貌是出挑的,且在女红上,胜出碧琪不是一星半点。
“哦?竟有这般出色的姑娘,那可要替我引荐了。”
就这样,“芷萝”的名字在皇后脑海留下了清浅的印象。
“凌薇记下了。”
“凌薇的女红如何?”皇后问道。
“凌薇实在惭愧,母亲因此总是教训我,实在是拿不出手。”
听闻凌薇此语,碧琪有些摸不清对方的用意,如此轻易便暴露了自己个儿的弱点,似是不像她的做派,可说到底,自己对凌薇终究是不够了解的。好在,皇后没有问及自己的女红,此番回去,定要勤加练习。
她哪里知道,凌薇从未想过能嫁入皇家,她只想引得碧琪和芷萝相互制衡,关于家族的长久荣华,她自有其他打算。
“皇后娘娘,太后请郡主过去。”皇后正要开口,只见门外走进一个表情刻板的姑姑。
“即刻便去。”皇后回道。
再次相见,太后的精神状态好了许多,可以在女官的搀扶下,自由走动,想来是那个方子的功效。
“毓涵啊,快来,坐到哀家身边来。”太后微微抬手示意毓涵过去。
毓涵见状,立刻上前,搀扶起太后的另一支胳膊。
“你瘦了。”太后抬手摸了摸毓涵的脸颊。
“劳烦太后记挂,毓涵一切都好。”这一次,毓涵的语气似是柔软了许多,太后掌心明显的纹路,写满沧桑,触碰脸庞的一瞬,毓涵心底泛起莫名的酸楚。
毓涵同太后唠了许久的家常话,气氛倒是添了几分温情。
直至午膳时分,毓涵携侄女们离宫回府。
走在毓涵身后,凌薇看着她略显单薄的身影,不禁轻叹。
毓涵在府内又住了三日,终是不得不按照事先预计返程。
老夫人似是又想到了当年女儿远嫁时的情形,攥着女儿的手走出府门,直到毓涵要上马车了,依然舍不得松开。
那一年,原本应是嫡亲公主嫁给辽国的亲王,太后舍不得,先皇万般为难之际,是毓涵禀明圣上,她愿意替公主远嫁,因而被封了郡主,以皇家公主出嫁的排场嫁去了那数百里之外的草原之国。
那一日,锣鼓喧天,红色帷幔铺了几十里路,毓涵踏在上面的每一步,都似有千斤重。百姓们艳羡婚礼的盛大,老夫人的心却在滴血,为了江山,为了衷心,她和最心爱的女儿从此相隔两地,却极有可能一分离,便是一世。
老夫人早已替女儿做好的嫁衣,却再也用不上了,毓涵身着公主的朝服,她代表的是一个国家,一个民族。
“姑姑,等一下!”凌薇喊道。
毓涵闻声回首,见凌薇举着两支开得极好的红梅,上面还落着晶莹的雪花。
“好孩子。。。。。。”毓涵浅笑着看向凌薇,摆手示意其走近些。
凌薇下意识向前迈了两步。
“你要记住蓝格同你说过的话,万事小心。”毓涵压低了声音。
凌薇微怔,继而抬眸看着毓涵的眼眸,点了点头。
“还望母亲保重身体,女儿不孝,又要上路了。。。。。。”
毓涵环视了一眼身后国公府上下老小,她知道:此次,也许是最后一次与家人团圆了。
毓涵上了马车,命车夫启程,她不敢再在此停留,她不忍回首去看身后身体日渐衰弱的老母亲。
毓涵走后的好几天里,老夫人每一顿都吃得极少,据丫头说睡眠也很浅,总是被厄梦魇了心神。
碧琪送去了安神的香料,凌薇则暗自给了老夫人身边大丫鬟一张食补的单子,她总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