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旧事:嬿九记-第1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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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丫头虽然分得三等身份,但于娓娓下午闯入上房冲撞了太太,她略有耳闻。
正摇摆思索着,身后传来二道对比分明的声音。
“于姑娘你别伤心了,太太虽然生气,却到底是宅心仁厚着,你若是省得自己错了,以后并不会迁怒于你的。这偌大阖府,始终不能没了规矩。”
一边是规劝安慰着,一边是泪声夹着哭诉。
“沈小姐,我知道我错了,请您帮帮我,跟太太说说好话,太太是最疼您了”
原来是求情的。
听耳根到这里,小丫头心中有数,想着一会儿晚上当班,无聊着呢,这下又有闲话和同班的说了。
沈家大小姐怎会平白无故的和一个通房丫头喁喁私语。
那三等丫头过了洞门依旧想着自己能将天差地别的二人联系起来,沾沾自喜着。
十字巷中心又只余二人。
“义姐,虽把那丫头糊弄过去了,但此地不宜久留。”
沈敏瑜认同道:“嗯,施琅哥哥这样保护那个死丫头,想必是有他必须知道的东西所以,我们更不能留着那个贱婢,多一刻都不行!”
沈敏瑜的眼底现出狰狞来,于娓娓一个激灵,暗自稳下心神,却不自主想到沈氏当日是如何轻贱于她。
和今天这般叱咤癫狂的模样如出一辙。
心间冒起的丝丝热气氤成冷烟。
她垂眸,声音里多了一点隐藏的狠意。
“姐姐,今天我领你前来就是想让您安心,这丫头近在咫尺,剩下的事情就交给我去办,您大可放心。”
第一百五十六章 探虹(6)
“话说这洛城区区方圆二十五公里,常驻人口高达三百四十八万,竟是首都宛平城的两倍之多。
不过这也难怪,东方之都正值外敌入侵,战火硝烟,遍地荼蘼。
富人,孤注一掷,移民海外;穷人,无路可走,惊遽度日。
而有的人”
说书先生微微一顿,举杯啜饮,台下散散五六桌闲客屏息以待。
他将一切尽收眼底,方像是解渴似呐一声,眼底返潮的尽是不能言说的绵劲。
他双指轻轻点过四方井楼左右,好似浮生悉数如过眼烟云。
“譬如这洛城一方。
前有法租界天然屏障,后有世家祖业根深蒂固;无论是冲屏毁障还是掘根挖柱,想吃到东方洛城这块肉饼,对于东瀛人来说,都是痴心妄想!
再有法租界如今的公董局大督察顾一北和洛城第一世家景氏,说近不近,说远不远的关系,倒成就了洛城和法租界围成了一块铁桶江山。
世家有法租界军事支持;法租界有富贵圈的财力相助。
虽是各取所需,但这围城之中的百姓却免了战事纷扰,得了太平日子”
这茶楼每周有人看讲,买一壶茶往往可以听上一天。
可听书也是十分耗费精力,再就市井百姓偏多,好不容易做工半月多挨挨到了休息日。
谁又会在这些陈年旧事上耗费一天的时光呢?
有人不过为了解乏,却发现不出一小时便听得更乏。
这样的人打着哈欠便走了。
说书声随着渐渐远去的步子淹没在尘飞人往的拥闹中。
远处岸堤几座亭子,几个美人,几颗绿植,一幅怡然恬淡的画便这样几笔勾勒出来。
可这不过是一眼便看尽的风景,这城中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大有古时红楼名苑、洋派酒店百货,小有时兴咖饮茶舍、新派亭轩场庙还有名流荟萃、明星云集、倌妓云云的百乐门、电影厂、流仙阁这洛城里里外外的消息,纷冗隐杂,可到了这些地方,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沈家作为洛城最早发家的世家之一,理所应当是备受关注。
可自从沈敏瑜和沈高峯双双卧床休养之后,这沈家东、西两府只有张弘宪这位表亲最受关注。
不过他这次得物归原主了。
而沈敏瑜这次登景府拜访之事暗指她大病初愈。
社交媒体的闪光灯又一下子聚焦在沈氏之上,谁都想从这位消失匿迹很久很久的沈氏继承人身上挖出哪怕一星半点的辛秘。
可这样的消息,自然是有人欢喜有人忧的。
“小姐”冰雪迟疑心知犯了规矩,可嘴上却继续着,“梅大招这次不知是怎的,为小姐号脉这么多次偏生这次草草了事,说也没说出个什么名堂来,夫人您说这梅大招不会是浪得虚名吧?”
“浪得虚名倒不至于,你也说过这梅大招的本事,他治好的不是达官显贵就是大户人家,不至于在刀口舔血,反招杀身之祸。”
顾心慈和冰雪面对面相坐,面前一碟洋点心,手边两盏鎏金瓷杯拉出一条窗线。
干净清晰的透明玻璃整块镶嵌在墙上。
冰雪单肘支在瓷杯旁,若从咖啡店内向窗外看去,好像这人就是倚在窗边看玻璃窗隔绝在外的喧闹罢。
窗外形形色色、匆匆忙忙;窗内影影绰绰、靡靡绯绯。
一扇璃窗,两个世界。
冰雪一拍脑袋,恍然大悟道:“对哦!小姐!不夫人可这梅大招也太草率了这次,我看药方还是上次那副一分不改,您潜心求药,也按他的要求吃了这么久”
音箱正放着时下正热的爵士轻乐。
顾心慈声音不高不低的踩着乐点。
“草率倒不至于,我吃了这几幅药虽没有去实践,但身子这段时间确实明显舒畅了不少,梅大招医术了得,我倒觉得他三言两语的定是另有玄机。”
“诶呀!”冰雪想起什么似得,拿在手里的点心挥动了下,“上回您说看病之后碰见了江氏姐弟,那江氏二公子鬼灵刁钻,这些年没少仍性妄为,何况这洛城里有景氏为其撑腰,会不会是他使了绊子?”
顾心慈抿了口茶,在漫漫茶烟中凝神。
“你说的我也想过可是如今江二公子对景二小姐中意的很,景施琅又常常拿捏他的过去,现在就算他有心捉弄我们,前面不仅有景家的眼睛盯着他的行为,就连他的长姐也不会让他再这样”
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对面的冰雪没有回应,不知是口中嚼物的原因,还是无话可说。
顾心慈的心突然散了。
她盯着咖啡厅对面的窄巷,车水马龙的街道,巷上老中医的招牌一尘不染,和这条不起眼的巷子一同显得格格不入,异常冷清。
那么富贵圈里的人是如何来看病的?
那梅大招的门槛是如何被踏破的?
转念摇头,她想这些做什么?
离开诊所之前,冰雪拿着方子去开药,诊室里只有梅大招和她二人。
“夫人还年轻,慢慢调理着身子便会有起色,切不可急于求成,以免内火积郁,阴阳不调,适得其反。”
梅大招一身白褂子,鸡皮鹤发,目光炯炯。
“孙思邈《备急千金要方》中言‘大医精诚,必当安神定志,无欲无求,先发大慈大悲恻隐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这段时间定时定点的来求药,虽诊断时间不长,但我看的梅医师当得神智专一、心平气和之词,每每嘱咐医患皆是尽心尽力,今天却是言简意赅,莫不是梅医师不妨有话直言。”
梅大招大概是听惯了这样的委婉转折的词调。
他抚了抚下巴,却意识到蓄了多年的白须被顽皮的外孙给烧了。
眉间不免涌现惋惜之色。
开口却似不提病理却又似句句点拨。
“张夫人的应是自小多有锻炼,体质康健,筋骨强韧,不愧是貌如其人,见到张夫人便知晓顾先生了实在是可惜了不过张夫人传其赤忱,若是往后能与张公子诞下小儿,形体定取纳二位之精华生的白白胖胖、体健形威。”
提到张弘宪,顾心慈虽隐在前段时间的气郁里,但心里想着这唯一的依靠不免生出一份酸甜来。
老中医的话她没去做过多的思量,只当听到耳朵里了。
第一百五十七章 探虹 (7)
‘君当作磐石,妾当做蒲草。蒲草韧如丝,磐石无转移’。
如果顾家没有在权力之争中没于湍湍洪流,或许顾心慈还愿意相信这样的凄美爱情里坚韧难断的忠贞誓词。
“借您吉言,只是这磐石和蒲草全是我一人当了”话出口发现伤春悲秋酿错了果,“这些话梅医师只当我求子心切罢”
梅大招一笑,将手边的病历放在眼前,好似刻意而又自然地给顾心慈一个台阶下。
“求子心切无怪更无坏,医者父母心,梅某只担忧夫人的身体。至于磐石或者蒲草,都是不利于夫人强健之躯的。丫头来了,夫人”
“夫人来份报纸吧!”
顾心慈如堕五里雾中,指尖触及冰冷,回神发现是碰着瓷碟旁的汤匙。
她悄悄移开指尖,身姿还保持着看向窗外的样子。
桌边站着的买报人见此,目光投诚的看向顾心慈对面的女子。
冰雪看她自刚才一直发呆,自从她便经常如此,以为是想起了什么伤心事,便想快快打发了碍眼的卖报人。
“拿一份吧。”
报纸被卖报人工工整整的放在桌旁,他接过钱识相的走了。
“小姐,这卖报纸的是怎么混进来的?平时霞飞路上的洋人店子几乎是不可能放他们进来的。”
冰雪说着无关紧要的话,心里想着沈敏瑜才大摇大摆的进了景氏,这是有重回社交圈的打算。
若是往常按她的性子,她一定会在顾心慈面前抱不平。
而小姐近日来筹谋着与姑爷延续香火这件事情就是和沈敏瑜休戚相关。
此时提起,只会徒添小姐烦恼。
冰雪学乖了,大抵是尝到了唇亡齿寒的滋味,她静静等着对面呆呆的女子。
那是她的主人,她的全部
“是啊,霞飞路现在的管理也不似往常了竟不甚规范起来”
窗外总是一副场景,顾心慈看腻了味儿,她弹着左耳的南洋金珠坠子,斜头抻直了脖子,目光却甩在了放在桌边的报纸上。
她飞快抓起那份没有一丝褶皱的报纸,纸沿扫过碟子里叠层错落的糕点,掀起一滩粉末。
空气中洋洋洒洒一片蛋奶的酥香味。
顾心慈的目光牢牢钉在报纸的头条上。
糕点酥香可口,男女老上皆爱食之;
寻常百姓家通常是小食店里称上几斤,或者心灵手巧的仆妇善于烹饪几样;而像玖玲珑这样苏扬广宁、京川沪闽各派特色繁多的传统糕点,是只有富贵人家才吃得起的。
景府不光是玖玲珑的常客,就连府上都备着几大派系的师傅。
这糕点自然是吃不完的。
晏九九归国,景施琅这个表哥体恤有加,除却别的物什大件,每日往金公馆送的糕点,不仅让晏九九甜的发酣,还让她自己一双巧手闲置了下来。
全则必缺,极则必反。
事事迭加,晏九九早就对她这个表哥积怨已久。
“我说今天你跑来做什么?我好不容易落得个清净的休息日,你别再来诓我为你做牛做马的,我平日里被你压榨惯了,今天可不会就犯。家里佣人仆妇忙着,阿又阿丁又随哥哥去了法租界,我就不招待你了,请便。”
“表妹,你看看这份报纸。”
晏九九朝着大门做着请的手势,却听她那个老狐狸一般的表哥声音里阴晴不定。
看来今天不是置气的时机,景施琅每次沉脸来找她必有否坏。
她接过报纸,正准备坐下却被景施琅抢先一步,晏九九似习以为常转身在旁侧更长的沙发坐下。
可不想景施琅穷追不舍。
晏九九大概是真的习以为常。
景施琅虽然顺着她坐下,却仍旧保持着一段距离。
“表哥,时至今日,这件事情我们终归是拦不住的。”
报纸上的内容和景施琅上回在书院给她看的资料如出一辙,她纹丝未动,浓密的睫扇像两只黑羽蝴蝶落在眼睛上。
那么晏九九到底在想什么?
这亦是景施琅所思。
“就单独这份报道的内容来看,不仅疑点重重,而且歌剧院的材料问题是景氏的商业机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故意为之,上流社会里除了世交的几大世家,其他人要么作壁上观,要么避之不及。所以,这篇报道是写给百姓看的。”
景施琅的视线和晏九九投在报纸上的专注有所交汇。
可晏九九根本就没在看报纸。
“表哥你分析的头头是道,上回在书院里看了资料,和这报纸上的并没有什么出入,我以为还会报道出什么新鲜事物来,照本宣科着实无聊的很。”
景施琅暗赞晏九九不愧是自己的心尖人。
他这个毫无血缘关系的表妹倒像是他肚子里的蛔虫一样。
客厅里静的连后院里树叶刷刷的声音都听得十分真切。
起风了。
“表妹并不按我说的话接下去,想是心里有了另一番主意?”
忙碌的仆人们不知何时早已悄然退去。
“我哪里有表哥有办法?我自己从小一同长大的哥哥都心甘情愿为你所使,何况是我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表妹呢?但是我可先提前说好了,什么夜袭锁喉、背信弃义、戳心反噬的戏码我可不会演。我这个人向来是不会演戏的,不似表哥长袖善舞,一张狐狸面孔倒能轻而易举的化作老虎。只是不知道到底是狐假虎威还是单单纸老虎罢!”
狐假虎威和纸老虎?
哪一个是褒义词?
景施琅一哂,心知晏九九还在埋怨他和顾一北。
“表妹是景泰商贸的总经理,大大小小的事我总是来跟你商量的,凡事再有主意最终还是要听你下定论。不过说起那天在书院看了这些资料后我收进了暗匣中,后来却发生了一件着实可笑的事情,这暗匣里的金玉古玩一件不少,只是这资料不翼而飞了。”
这不光是在服软。
可晏九九听惯了景施琅抑扬顿挫、渲染铺陈。
她冷不丁道:“我看那暗匣倒似个女孩子家的梳妆盒子,再说了这机密文件怎么能随随便便和金玉古玩装在一起?而且,这报社所图不过是价高者胜,谋利之人最好打发。表哥却偏偏以困窘示之,我看你是想把事情闹得越大越好吧!”
自从她看了景施琅给的资料,歌剧院的工作她整天提心吊胆的,可他这只老狐狸倒好,拿她当猴耍!
愈想愈气不过,她将报纸甩一边,正准备张口却发现一张狡狐之容近在咫尺。
“还是表妹懂我”
第一百五十八章 探虹(8)
晏九九总觉得景施琅无时无刻都在说他自己是对的。
而事实证明,的确如此。
歌剧院建筑材料问题起先曝光于一家中小型报社。
按照行规,报道的新闻,不管哪家报社最先获息亦或获取消息的方法途径千辛万苦,一旦被搬上人民群众眼前这个大舞台上,便不可重复报道。
一来残羹冷炙已无热度可言,二来报社与豪门之间存在着操作和默许。
所以,这样的圈子里,靠的不是快准狠。
而是背后的那只手。
傅婉容嫣然一笑,如铺翠的山间小路上点点幽兰,和着晚霞悄无声息的步子,向沉沉霭霭的山里而去。
“佩格,你既这样说便是明白景先生自有打算,现在你又在这里发哪门子脾气。我看”
这样的话光看起来似是煽风点火,可出自傅婉容这样的女子口中,却又是另外一层含义。
这含义是基于晏九九和傅婉容义结金兰的情谊之上;更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的正当推论之下。
“唉!”晏九九忍不住叹气打断了傅氏,“我知道我知道我何尝不知道他既然把事情办得好好的,何苦来叨扰我?我本想无事一身轻,现在倒好,我是什么事情都帮不上你也知道我的帮不上忙我也只能眼看着着急不是?”
晏九九不是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