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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三朝为后-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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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是江潮平。
  “姑姑请你来劝我么?”她漠然询问。
  “微臣为娘娘诊脉许久,别的不知道,铁石心肠还是诊得出的,怎还会不自量力。”他撩袍坐下,神色还是一贯的冷清,话语里却多了与人间烟火有关的情绪,让虞挚的表情生动些许。
  “不过,微臣还是有句话想问。”他按着她的脉,清澈的眸光抬起,语气平淡不起波澜,“皇上百年之后,娘娘想依靠何人?”
  大不敬的话就这样道出,他却是不在意的,因为他知道,她也是不在意的。
作者有话要说:  

☆、三十八、画眉

  虞挚起身,慢慢走到妆镜台前。镜中的女子苍白中难掩凌厉,好像海风中突兀的礁石,纵使经过千万年风吹,还是坚硬得会伤人。
  依靠何人?
  想起这四个字,她忽然笑了笑,就像江潮平说出这个问题时那样,她无聊而悲哀地笑了笑。
  “原来你早看透我。”她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不敢。”他顿了顿,脸上没有丝毫惶恐或得意,振袖起身,行礼告辞。
  虞挚拿起梳子,静静地拢过长发。偌大的宫中空无一人,外面瑟瑟的风声吹过,空荡了心房。她没有子嗣,皇上死了之后,最有希望继位的是四个已封王的皇子,浩南太小又被贬出京,淮意王久不在大铭,没有根基,只剩洛康王和瀚景王,瀚景王属莲妃一党,从来都是与她为敌的。那么,只有洛康王了。
  嘴角苦涩地翘了翘,不得不承认,江潮平这剂药的确下对了症,依靠二字有着无与伦比的魔力。在这皇宫里,还有什么比它更诱人呢?
  一下一下梳着乌发,她苍白的脸颊被发丝掩着,显得分外瘦削。梳子卡在发梢,虞挚对着镜子面无表情,手下狠狠地撕扯,长发被连根拔下。窗外雨声渐稀,她不知怎地忽然怄起气来,烦躁地毫无章法地梳着,乌黑的发丝纷扬落下,萎靡一地。
  胸中升腾着恨,却不知该恨谁。手里紧握着刀,最想杀死的是自己。这百般滋味汇成旷古的、没有方向的寂寞,在千疮百孔的心中呼啸而过。
  “如织,红萼。”她一刻也忍不了了,开口唤人。再沉静下去,她一定会疯掉。
  听到传唤,如织和红萼满怀期待地跑了进来,“娘娘?”
  “更衣。”虞挚幽幽地转过身来,白皙的脸上投下一层阴影,看不出表情。
  深夜的泰极殿中,皇上伏案披着奏折,不时掩口咳嗽。付如海满面忧色地站在一旁,短短一天,他就急得嘴上起泡,皇上是万金之躯,一顿少吃一口都不行,更何况一天颗粒未进。要是皇上有个好歹,他多少脑袋都得砍光。
  “皇上,歇歇吧……”付如海早碰了一头钉子,不敢再提用膳的事,只得先劝皇上休息。
  皇上笔锋顿了顿,皱眉看着奏折,又仿佛透过纸张看到了别的,“朕怎么睡得着。”
  付如海无声地叹了口气,这个虞昭容,本以为她承宠不过因为年轻貌美,没想到还真扎根在皇上心里了。进宫当差这么多年了,他还从未遇到过这样的事,一朝天子为了一个女人辗转无眠。
  宫门吱呀呀地打开,一个纤弱的身影走了进来,踌躇中不失婀娜。付如海浑身一凛,又惊又怒,什么人如此大胆,竟敢闯进泰极殿,外面的守卫都没长眼么?他正要呵斥,却一眼看清了来人,忙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转头试探地瞄了一眼皇上,“这……”
  皇上依旧翻阅着奏折,眼也不抬,仿佛根本没看见有人进来。然而那紧绷的面容泄露了他的情绪,冷冷的带着怨气。付如海察言观色,便也不再打算通禀,悄然退后一步,隐入灯光照不到的地方。
  “皇上。”虞挚在殿下跪倒,低低地唤了一声。
  她罩着黑色的斗篷,显得苍白而凄楚,斗篷下露出单薄的杏白衣裙,别无繁饰。瘦削的小脸上没有施妆,娥眉颦蹙,咬唇无语。
  皇上目光落在奏折上,坐在那一动不动。
  虞挚却也再无声息,只默默地跪在那里,凝静而遥远地对峙着,没有小女儿的撒娇媚态,也没有媚女人的风情万种。
  付如海在一旁侧耳听着,不由暗暗捏了一把汗。好不容易进来见到皇上,虞昭容就仅仅一句“皇上”了事?唉,为何就不说句软话,非要等皇上耐心耗尽将她赶出去么?要知道,宫里的女人绝不会浪费和皇上独处的一时一刻。
  手臂粗的龙烛熊熊燃着,将时间一截截烧去,大殿里静得仿佛无人存在。皇上在奏折上写下朱批,合上,放在一边,再拿下一份。伸到空中的手顿了顿,终于忍不住,不动声色地往殿下瞥了一眼。一片幽暗中看不清虞昭容的面目,只望见几道晶莹的泪痕,汩汩不断地蜿蜒着,悄然落在襟上。
  皇上眉头皱得更深,手定格在那里,已忘记了要做什么。不知她已这样默然哭了多久,泪水汇聚在尖削的下巴上,一滴滴落下,那一瞬间让人错觉她是水做的,等眼泪流尽了,人也就要化归到水中去。
  “哭什么。”心里的怒气早就烟消云散,皇上不由开口。
  虞挚一听皇上的话,没有抬头,反而哽咽得更加厉害。她肩膀微微耸着,像个迷路的孩子,在暮色四合中倔强地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朕对你,真是束手无策。”皇上慨叹了一句,从龙椅上起身,走下台阶来到虞挚身边。明黄色的袍摆悠悠摆定,大手伸到她的面前,“起来吧。”
  虞挚抬起头,哀哀地望了皇上一眼,好像被遗弃的猫儿,平时的伶牙俐齿都没了。静谧的空气中,盈盈而不得语。
  皇上心底一阵久违的悸动,到底是弯下腰,将她横抱起来,“来了又不说话,倒像是朕求你。”他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怀中的人轻得像一片落叶,大病未愈,楚楚可怜,让人不忍碰触。
  虞挚伏在他怀中,适时垂下眼帘,沉脸道,“臣妾本不想来。可听说皇上一日没有进膳,还是没骨气巴巴地来了。皇上还想臣妾说什么?”
  “你倒是嘴硬。”皇上脸上微微有些尴尬,毕竟身为君王闹出绝食的事,也太冲动了。他抱着虞挚走上大殿,在宽大的龙椅上坐下,近近地打量着眼前娇弱的人儿,只觉如何都看不够,“朕拿你没办法,”他不由又重复了一遍,“对女人,朕可以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对女儿却不忍半点委屈,你就是朕的女儿。”
  虞挚嘴角微微一翘,纤细的手指抚着明黄色的衣襟,“谁要做皇上的女儿。”她虚弱地巧笑着,眼睛眯成半弯月,心里却寒凉得僵硬。仿佛千万年前,仿佛几生几世之前,她曾敬他如父。如今终于可以坐在他膝头,面不改色地承欢了。
  “臣妾做了几样清淡的菜,并备薄酒,可否请皇上一同用膳?”虞挚撑起身,认真地问道。
  皇上目光迅速扫过她的神色,彼此之间的气氛慵懒融洽,不过并不能让他忘了昨天的争执,她是执意要皇后的性命,如今的意思可有更改?
  “臣妾昨日太过任性,让皇上不快,后悔不已。臣妾一时虽不能释怀,但终究明白,皇后与皇上的恩情是我等比拟不了的,明日,皇上就接她回朝凤宫吧。”她坐得端正,一丝不苟地说道。
  “挚儿说得可是真心话?”皇上捏起她的下巴,眸中闪着不可置信的微光。
  “若没有那份心思,臣妾何必硬装好人。”虞挚伸臂环上皇上的脖子,樱唇一抿,苍白的脸上泛起红晕,“不过臣妾心里不平衡,要皇上答应一件事,作为补偿。”
  “挚儿想要什么,朕何时说过不?”皇上揽过她的腰,嗅着她颈间清冽的药香。
  虞挚含笑推开他,心底是深刻的讽刺,没说过不?那她的绝食又是因何而来?皇上的记性真是好得不得了,“臣妾要三郎画眉。”
  皇上抱着她的手臂僵了僵,不敢相信地侧耳,“你叫朕什么?”
  “三郎。”虞挚娥眉皱起,似是害怕自己冒犯了圣驾,想要起身跪倒,“皇上不喜欢?”
  “喜欢。”皇上一把将她抱入怀中,紧紧地抱着,好像时光倒溯,一路上由秋入夏,芳华次第绽放,“挚儿,挚儿,朕的小妖精。”他喃喃地念着,帝驾的威严无奈地屈从于柔情之下,“在你这里,朕又有了少年的冲动,相思的心情。”
  虞挚静静伏在他肩头,他的怀抱让她呼吸困难,微张了唇喘息着,像一尾要枯死的鱼。不过她脸上依旧带着妩媚的笑,“三郎,答应了臣妾,可不要反悔。”
作者有话要说:  

☆、三十九、皇后

  夜色深沉,皇宫如一座沉睡的孤岛,灯火幽冥,静谧无声。潜心阁里木鱼声阵阵,仿佛这深宫中单调的、一成不变的时光。
  木门无声地打开,如寄裹着玄色的斗篷出来,腰间挂着碧玉腰牌,“奴婢奉命回朝凤宫一趟。”门口的守卫见到腰牌,向两侧让开。她微微屈了屈膝,匆匆走入夜色。
  风卷云过,一轮明月隐入云层。值班的守卫不由打了个呵欠,虽然被软禁的是身份尊贵的皇后,却没什么可警戒的,宫里安全得很,皇后又不会逃跑,他们不过是摆设罢了。远远的,如寄提着宫灯回来,大风吹起她的斗篷,衣袂翻飞。
  守卫后退了一步,也算活动活动筋骨。如寄照例屈了屈膝,低头走进去了。
  潜心阁里一改往日的香火辉煌,真的清心寡欲起来。皇后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念念有词,凤袍一丝不苟地拖在身后,纵使落难被囚,也不改雍容风范。
  “拜见皇后娘娘。”如寄款款下拜。
  皇后身体一颤,少顷,诧然转过头来,“是你?!”
  “如寄”将斗篷的帽子往后一拂,露出苍白绝美的容光,瞬间照亮了幽暗的室内,“臣妾来看望娘娘。”
  她笑得恬然灿烂,皇后手脚不由一凉,浑身的血液冷到沸腾,“你好大的胆子,敢到本宫这来示威,就不怕皇上看到你这副嘴脸?”
  虞挚眉头微微一皱,伸了食指抵在唇上,“臣妾刚刚服侍皇上睡下,皇后可莫要惊扰了他。”
  皇后怔了怔,心里泛上莫名的酸意。皇上三宫六院多年,也多年没人让她有过这种体会了,纵使莲妃也不能。然而今天,听虞昭容说出和皇上亲昵的事情,她却没来由地感到心酸。他是她的夫君,却在她被软禁的时候,召幸她的仇人。
  “臣妾来是想恭喜娘娘,皇上要接您回朝凤宫了。”虞挚站在阴影之中,除了一双明光闪闪的眸子,再看不清面容。
  皇后冷哼一声,不悲不喜,转开目光不予理会,“这有什么值得恭喜的,朝凤宫原本就是本宫的家,轮不到他人觊觎,皇上心里有数。”
  “哦,是么?”虞挚轻轻地笑出声来,“那么,皇后为何被关在这里,洛康王为何还在外面跪着?又为何是臣妾为皇后求情?”
  “你去求情?!”皇后不可置信地抬起头,讥讽地看了她一眼,重复着这句话。
  “皇后莫要误会了臣妾,臣妾只是心疼皇上,他已一天没有用膳。”虞挚无奈地叹了口气,慵懒而轻蔑的口吻,“四十多岁的人了,真像个长不大的孩子,非要臣妾亲自去泰极殿才肯进食。”
  皇后不由自主地颤栗起来,如遇雷击。虞挚的每一句话都像钝钝的刀子,划在她心头,彼番情人间的亲昵,赌气似的狎戏,听起来那么熟悉,那么陌生。
  “你不过是仗着年轻貌美。”皇后努力地平和气息,脸上一如既往地漠然,就像对待莲妃、对待每一个恃宠而骄的妃子那样,“这么多年,宫里花开花落,几度轮回,所有人的下场无一例外,没人能取代本宫。”
  空气中涌动着一股沉默,虞挚定定地站在那里,好像一尊雕像,皇后坦然无畏地看着她,心却在一点点的动摇。忽然,虞挚怦然笑了出来,如夜里昙花,刹那盛放,美得诡异不可方物。她一步一步走出了阴影,走近了皇后,悠然含笑的样子,好像闲庭漫步。
  “三郎今晚,为我画眉了呢。”她淡然跪坐在蒲团上,和皇后不远不近地对望。一张白皙皎洁的脸上,眉如山迢黛,拢不尽的千万情丝。
  皇后慢慢睁大了眼睛,好像有人扼住了她的脖子,将肺腑中的气挤得一丝不剩,却又吸不进分毫。三郎,年少情动时的三郎,相敬如宾的三郎,怎么就成了她的?可笑,真是可笑,那段岁月里,虞挚不过是个襁褓中的孩子,如今却羽翼渐丰,生生回身踏入过往,将它踩得粉碎。
  “三郎说,我是他的女儿,他的妖精,他骨血里的劫难。”虞挚吐气如兰。
  “三郎说,我让他有了年少的冲动,相思的心情。”
  “三郎说,他喜欢我唤他三郎,三郎……从未有人如此叫他。”
  皇后的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刻骨铭心的记忆在剥落,一片片,血肉模糊。虞挚脸上始终挂着淡笑,一字一句地说着。她无需添油加醋,无需说谎,仅这些就足够皇后品味了。
  “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做?!你明明不爱皇上,为何用媚术勾走他?!”皇后扑上去,死死抓住虞挚的衣襟,波澜不惊的双眼终于燃起火焰,带着将一切都烧毁的狂魔,“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难道还不够么?你要他做什么?”
  “因为我爱他呵。”虞挚被她扼得几乎窒息,却毫无感觉似的,笑吟吟地回答,“安心做皇上的女人,这不是皇后的忠告么?”
  皇后双手猛地一抖,好像被烫了一般,松开虞挚纤细的脖子。过往的罪恶涌上心头,眼前这个如烟含笑的女子,让她几乎忘了,那个在绝望中哭泣的郡主。虞昭容,她曾是那么冰清玉洁,那么无助痛苦地跪在她的脚边,恳求她出手搭救。那时的虞挚,对皇宫有着深深厌恶和恐惧,如今的虞挚,已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虞挚抚着脖颈,嘴角挑起,眸中却是冰封冷漠,“皇后用心良苦,儿媳都能让给丈夫,臣妾还有什么好忌惮的?”
  “贱人!”皇后一向优雅识礼,被这辛辣放荡的嘲讽刺得喘不过气,扬手朝她掴去。
  虞挚却比她更快,一把擒住了她的手腕,“这龌龊事皇后能做,臣妾就不能说么?”
  皇后怒极,却无力和她相抗,颤抖着诅咒发誓,“人在做,天在看。你此番为了诬陷本宫,埋巫蛊,杀死腹中的婴孩,老天绝不会让你好死!”
  听了这番怨毒的话,虞挚眉峰只微微一动,冷冷地甩开手,脸上的笑意凝固在那里,染上寒霜,“皇后是真不知道还是装傻,臣妾的孩子早就死了,就是在这潜心阁中,拜皇后所赐。”
  皇后一愣,茫然忘了说话,怀疑地审视着她。那天她确实在香火中加了麝香,可是第二天去看虞昭容的时候,她分明没事。
  “胡御医说谎。”虞挚直接说破了她心中的疑惑,“臣妾这么掩人耳目,虚张声势,还不是为了扳倒你这个皇后。”
  “你,你好毒的心肠!”皇后指着虞挚,又恨又怕,仿佛她是一个魔鬼,茹毛饮血,“本宫不会放过你,一定会让皇上认清你的嘴脸!”
  虞挚跪坐起身,看着皇后疯癫的样子,露出失望的神色,“难道我真会让你出去么?皇后啊皇后,我真不明白,你如何做了这么多年的六宫之主。”
  皇后抬眼盯着她,忐忑而屈辱,虞挚实在带来了太多的出其不意,她简直不知如何应对,甚至生出隐隐的恐惧。
  “皇上明天会来接你,不过,我希望你留在潜心阁。”
  皇后眼里升起一抹光芒,不管是不是虞昭容劝的,皇上终是要来接她了,“本宫堂堂皇后,凭什么听你的。”只要回到朝凤宫,她一定不计一切代价除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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