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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三朝为后-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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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上到潜心阁的时候,所有的宫人都大吃了一惊,不知皇上此番来是凶是吉。待看到皇上身边的虞昭容,众人面色都不免阴郁下去,为皇后担忧。付如海挂着拂尘,上前开门往里一望,“皇后娘娘,皇上驾到。”
  里面没有应声,皇上也不介意,迈步走了进去。日上三竿,潜心阁里一片幽暗,阳光穿不透紧闭的门窗,被挡在外面。皇上皱了皱眉,不见人出来,“皇后?”
  虞挚默然跟在皇上后面,转头望向佛堂里间。果然,皇后就在那里闭目跪在,对皇上的声音充耳不闻,动也不动。
  “皇后。”皇上的声音沉了下去,有些被怠慢的不悦,“怎么不接驾。”
  皇后眼帘慢慢抬起,依旧是对着佛像,平静无澜,“方外之人,不敢让皇上亲自前来,不敢当皇后二字。”
  “没头没尾的这是什么话,还在和朕赌气不成。”皇上无奈地压着不悦,毕竟是结发夫妻,不忍苛责。
  皇后身体微微一僵,这熟悉的语气,熟悉的声音,勾起寸寸过往,让她几乎支持不住。她微微转头,脸上就要露出难抑的激动,他还是在乎她的,纵为帝王,他待她还是不同的。然而下一刻,她的目光便被皇上身边的虞挚牢牢攫住,骤然变得哀如死灰。
  “你也来了。”皇后嘴角讽刺地挑起,目光在皇上和虞挚之间掠过,陌生得带着寒凉。
  “臣妾特来给皇后娘娘请罪。”虞挚立在那里,屈膝跪倒在地,低头轻声说道,“皇上为了皇后寝食难安,请娘娘看在皇上的份上,宽恕臣妾的过错,回宫去吧。”
  皇后冷眼看着她,脸色只有刹那震动,继而便冰封了一半,再无表情。她转而朝皇上跪倒,“皇上,臣妾执掌宫中,身心俱惫,如今想潜心修行,抛却杂念妄想以渡今生,望皇上恩准。”
  “你,你这是何意?”皇上万没想到皇后会说这么一句,顿时惊愕不解,瞪着她不知从何说起。虞挚跪着抬起头来,在皇上的慌乱中,望着皇后稳稳一笑,一语不发。
  皇后的脸色愈发苍白了,她依旧端庄地淡淡地垂首,“臣妾想要出家修行,望皇……”
  “胡闹!”皇上气得一跺脚,不待她说完便大喝了一声,他手指着皇后,“你要闹到什么地步才肯罢休?此番朕既往不咎,虞昭容亲来接你,你反倒不领情?堂堂皇后,朕没想到你竟如此小肚鸡肠。”
  “臣妾就是小肚鸡肠。”皇后望着皇上,目光中盈动着不知名的激越,虞挚目光掠过,她若有所感,苦笑了出来,“臣妾就是容不下别人,争风吃醋,实在愧怍皇后,请皇上废黜了臣妾吧。”
  “你……”皇上恨得咬牙切齿,他从未想过把事情上升到废后的程度,这是举国震动的大事,叫他如何对群臣交代,如何稳定朝局。
  皇后眼睁睁地看着他,看得清清楚楚,他此刻的烦乱不是为她,而是为了皇后,若有人能名正言顺填补后位,他才不会在乎她何去何从。她凄然一笑,笑得嘶哑而悲辛,笑得皇上怒火中烧,她却视而不见,一把从袖中拿出早已备好的剪子,扯过头发就剪了下去。
  “娘娘!”侍奉的宫人吓得魂飞魄散,惊呼着扑过去抱腰抓手,把剪子夺了下来。虞挚也跪起身注视着,脸上适时露出焦急的神色,皇后越过众人的纷乱看到她,冷冷地一笑,抬眼对呆立的皇上道:“臣妾心意已决,皇上还是放弃吧。”
  皇上这次才真的信了,却陷入更深的疑虑、不解、悲伤,甚至夹杂着被背叛的愤怒。他知道事态严重无可挽回,心中被某种旷远的凄凉占据,皱起了眉头,“你一个人好好想想。”还未说完,脚下已转向门口,拂袖匆匆出去,多一刻都不愿停留。
  虞挚跟着起身,淡淡地瞥了一眼皇后,不动声色款步走出。皇后看着地上的断发,浑身的力气骤然散尽,瘫坐在地,语气中没有了咄咄逼人的激动,轻声对宫人道,“全都出去。”
  皇上的脚步极快,好像根本忘记了身后的虞挚,眨眼便走出很远。虞挚抿唇跟着,大病未愈,额上渗出汗来,眼前的日光一阵阵发白,模糊了前路,让她浑然忘记了自己要走向何方。此际全身轻飘飘的,好像丢掉了最重的某种负累,又好像失去了最重的某个部分……
  这份迷惑形成挥之不去的压抑,她还来不及呼喊,便已轰然倒地。
  秋末时节,凄风苦雨淅沥不止,香彻宫里虞挚发起了高烧。几天之中她时而清醒,但更长的时候在昏睡,红萼和如织寸步不离地伺候,皇上也来过几次。
  “江大人,今日娘娘怎样?”朦胧中,传来如织压低的询问声。
  “并无大碍。”江潮平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宁静,让外面萧瑟的秋风也变得温和起来。
  “娘娘如此嗜睡,也没有事?”
  “想醒时自然就醒了。”江潮平顿了顿,对虞挚的病情似乎并不在意,“宫里炭火过旺,大可不必如此。”
  “是。”如织应了,送他出去,脚步声渐远。
  虞挚慢慢睁开眼,望着幔帐上繁复的花纹。三天了,她该醒醒了。
  后宫风云骤变,是谁都未曾料到的,皇后出家的态度坚决,让众妃吃惊,让皇上为难。太后前去相劝,闭门说了一席话,却没有丝毫作用,出来的时候面色十分难看,几欲落泪。洛康王更是被拒之门外,连母后的面都没有见到。皇后心如死灰,是谁也改变不了的了。
  皇上只好让皇后在潜心阁暂住,对外称皇后患病,需要安心静养。一时宫里人人观望,只等着那一纸废后的诏书。
  立冬之时,宫中有观戏的旧例,往年都是在太后的长宁宫,今年也不例外。好久没有合宫欢聚了,大家都蠢蠢欲动,提早准备了,顺便观望皇上的心意。
  下午的天气有些阴郁,云中饱含了雨雪,乌沉沉的凝滞着。红萼在前开路,如织扶着虞挚往长宁宫去。外面并不是很冷,但虞挚还是披着狐裘斗篷,抱着手炉,苍白的脸上因为行路而泛起潮红。
  就在如织想开口说停下歇歇时,前面转弯处一个人影慢慢走出,当中停在路上。平地长风席卷,纷飞了他的紫袍云纹,四幕霜寒。
  “王……”如织不由就要屈膝行礼。
  “都下去。”虞挚打断她,低声而飞快。
  如织咬了咬唇,与红萼匆匆行了一礼,两人带着侍从远远退下。虞挚余光中看她们走得远了,嘴角才无意地一挑,目光定格在那张沉郁憔悴的脸上,“王爷是来找本宫算账的么?”
作者有话要说:  

☆、四十二、赶走

  “我们之间的账,算得清么?”洛康王抬起眼帘,一字一句地说道。凉风苍茫而过,吹散了他的声音,仿佛干枯的树叶片片落下,带着无可挽回的徒然。
  虞挚的心跟着沉了下去,她也不知胸膛中的空虚能有多深,只是心一路地下沉着,没有尽头似的。“也好。”她点点头,嘴角依然保持着微翘,“这样,王爷便记住我了。”
  “我如何能忘?我毕竟不是你。”洛康王眉头蓦地紧皱,面对她的巧言轻笑,他眸中忽地燃起冰冷的大火,恨不得将虞挚灼烧成灰,看她究竟还有没有感觉,“母后在宫中忍辱负重多年,所做的一切都是为我,我却无法护她安度晚年,你知道这是为什么?!”他一把抓起虞挚瘦削的肩膀,手下不自觉地带了恨意。一阵刺痛从肩胛传来,虞挚抿住了颤抖的双唇。
  “我真是恨,为什么听说你中毒就一夜不能合眼,却没有想到母后的安危!我恨我自己懦弱地跪在宫外,可笑地坚持为你缚住双手,却任由母后被逼出家!”他疾速地质问着,问虞挚更是问自己,一向的优雅风度被狂乱驱逐得片甲不留,此刻额角突起的青筋昭示着他极度的隐忍,那双手好像就要将她捏碎一般。
  “你恨我吧。”虞挚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声音却依旧干涩。她抬眸看着他,他的绝望、痛苦、自责,尽数藏在紧锁的眉间,颤抖的双唇,然而她再没有力气为他抚平,只能站在咫尺的对面,冷眼旁观。
  话音落定,洛康王的身体一僵,手蓦地松开,怔怔地望着她,如入迷梦。恨她,的确。他最该恨的是她,可真正被一语道破时,他却发觉自己永远无法产生这种感情。对她,他已经习惯了怜爱,习惯得刻骨铭心,以致每每想要恨时,先恨的却是自己。
  “我早已不是过去的虞挚,早已背叛了你。我贵为侯府千金,却也不过是个贪慕荣华的女子,之前所做的一切,明明白白,就是为了在皇上身边有个位置。王爷又何必抱着执念不放,引来那么多麻烦,让彼此都不得安生。王爷就算不介意,我还要惜命。”虞挚声音平淡,说得直截了当,划清界限。
  “果真如此么?”洛康王的眸光冷了下去,眼底徒留一层疲惫的淡青,声线回归冷寂,他看着虞挚,开口时带了冰冷的讽刺,“你要什么,后位?”
  虞挚微微怔了怔,后位,她从未想过。然而那又如何呢?既然已走上这条路,心里怎么想还有什么重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风光,谁不想要呢?我只是个寻常的女……”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手腕已被他狠狠捉起,几乎扭断她的胳膊。虞挚低呼了一声再也无法继续。他的力气大得骇人,那痛入骨髓的感觉,竟像手已断了,再不是自己的。
  “为什么一遍一遍地说这样的谎话,以为这样就能够了断么。”他的目光深入到她的心底,冰凉的手随之猛地一扯,拽断了她腕上的钏环,珠玉散落一地,敲打青石发出叮当的脆响。
  玉腕上那道丑陋的伤疤曝露在阳光之下,曝露在两人眼前,刺得虞挚心里猛地一缩,扭开头去。
  “我用二十年的时间读你,你要如何瞒我。”一声低低的叹息,他起伏的胸口平息下来,眉头紧锁,目光定格在暗红的伤口之上,好像看上一眼都要忍受千百倍的剧痛一般。
  虞挚被他攥着的手无力地蜷曲着,藏在袖中的手却紧握成拳,指甲死死扣入掌心,然而还是化解不了胸口的闷痛。
  她无言以对。
  他见证了她的全部历史。在这宫中她是阴柔乖戾的虞昭容,而在他眼中,她永远是明眸善睐的无忧少女。呵,那是连她自己都要忘记了的样子。
  “用不了多久,你便可以忘了我。”她挣扎了一下,抽回手,宽大的衣袖掩住了无所遁形的伤疤,眸光落在地上,再也不抬起。
  “不需要了。”洛康王忽然如是说道,眉宇间流过一闪而过的忧伤,继而嘴角一纹虚浮如梦的笑,“保重。”
  虞挚怔忪地立在那里,听着他的告辞,看着他纷飞的袍摆淡出视线,依稀感到某种诀别的意味。他要去哪,为何要她保重,好像,好像他再也不会回来了一般。呼唤凝在喉咙里,发不出声来,她该叫他什么,问他什么,还有什么意义。
  长宁宫中的雅阁内,妃嫔满座簇拥着太后皇上,楼下丈外高搭起戏台,闻名天下的武生横刀立马,依依呀呀地唱着。众人的脸上露出陶醉的神色,目光却时不时瞥向戏台相反的方向,皇上貂裘玄袍端坐着,虞挚在旁端了茶递到他的手边。
  后宫无主,莲妃此刻都被隔得远远的。
  皇上对虞昭容的宠爱依赖,达到了无人能及的地步。
  “虞昭容刚大病了一场,今日就能来长宁宫听戏,好得真是快。”太后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打着拍子,淡淡开口。
  “太后挂怀了,臣妾还要多谢皇上洪福庇佑。”虞挚离座屈膝,即使是太后随口的问话,也要如懿旨般恭敬对待。
  “那是自然,如今皇上的洪福只属于你一个,六宫粉黛无颜色。”太后微微一笑,笑得和蔼,却让众人脸上变色。敢如此讽喻皇上的,只有太后。
  “虞昭容体质弱,朕不大放心。”皇上接过话,边说边握住虞挚的手,无声地宽慰她。众人见状,脸上难掩妒色。皇上对太后向来恭敬,如今也为了虞昭容软中带硬了。
  “皇上节哀,失了一个孩子,还有众多康健的皇子公主在。”太后不疾不徐地说道,招了招手,“盛宣,过来。”
  座下叶充仪忙起身跪倒,推了一把身边的盛宣公主,“快拜见太后。”
  “拜见皇祖母……”盛宣看戏看得津津有味,不知为何皇祖母忽然提到自己,也不知为何母妃这般紧张。她稚嫩地福了福身,走上台阶,走到太后身边。
  “好孩子。”太后笑着抚着她的垂髫,抬头对殿下道,“博儿,晨儿,都到哀家这来。”
  殿下两个身量未足的小皇子纷纷从母妃身旁起身,惶恐而不知所措地跪倒行礼。他们向来是被忽略的,许是因为母妃出身并非显贵,许是因为她们已经失宠。总之,在平常的宴会上,皇祖母雍容慈爱的目光断不会落在他们身上。
  “皇上你看,他们已经长这么高了。”太后让孩子坐在身边,肃穆的雅阁里顿时显得有些拥挤,不过还是死一般寂静,孩子们正襟危坐。一家人聚在一起,徒有无言的慌张。
  “正是,看到母后高兴,朕甚感欢欣。”皇上微微点头,说罢望了望虞挚,握着她的手并没有松开。
  太后低头对盛宣说了句什么,盛宣乌黑的大眼睛眨了眨,雀跃地起身拿起一杯酒,来到皇上面前,“盛宣敬父皇。”
  “哦,为何。”皇上的笑意生动了起来,漾着父亲慈爱的光辉,自然而然地就松开了虞挚的手,拿起桌上的酒盅。他本是无心,座中众人却敏感地捕捉到这一幕,太后的目光若有若无掠过虞挚,不作停留,好像她根本不存在。
  “儿臣长大了也要像他们一样,征战沙场,不醉不还!”盛宣清脆的声音响起,骄傲地指着戏台上的人,大声宣布。大家微微一怔,继而爆发出久违的、热烈的笑声。
  “这小人儿,真是巾帼不让须眉。”莲妃以帕掩口,笑得喘不过气来,风情万种。
  皇上看着可爱的女儿,也开怀大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不醉不归!”
  盛宣欢喜地扬起头看着父皇,她是众位公主中较为得宠的,但也从未和父亲如此亲切地交谈过,此刻那颗小小的心脏简直要从胸膛里跳出来了。她转头去望母妃,想从她脸上也捕捉到满意的微笑,却莫名其妙发现,在众妃花枝乱颤的娇声笑语中,唯有母妃一人眉头微微蹙起,低头不语。
  “虞昭容你风寒刚刚痊愈,孩子们在这里,小心过给他们,你就告退吧。”太后等着笑声渐稀,适时转向虞挚,下了逐客令。
  一时间,原本接近尾声的笑乍然停止,所有人都幸灾乐祸地望向虞挚,像个垃圾一样被太后当场赶走,这样的待遇可不是人人都有。
  皇上一愣,沉吟了片刻想说什么,虞挚已经敛衣起身,款款走到殿前行礼,“臣妾告退。”
  太后目光转到一边,摆了摆手,好像多看她一眼都觉厌烦。虞挚缓缓抬头,如水的目光在皇上面上停留片刻,眼波盈盈,随即转身离去。
  “听闻裴婕妤的公主染病了,戏散了之后,皇上去看看吧……”身后是太后的家长里短。
  “我也曾轻裘两都,打马看尽京中花。如今远辞家,辞别那红烛娇妻,独骑走天涯。”身后是戏里的壮志愁情。
  “洛康王即将前往封地,皇上可否要办宫宴送行?”身后是莲妃的柔声询问,通情达理,笑意盈盈。
  虞挚脚步凝滞了半拍,搭上红萼扶过来的手臂,才觉整个人有了重心。
  即将前往封地……
  他果然要走了,这么快。是啊,这荒凉的京城处处伤心,还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呢。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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