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朝为后-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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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客眸中痛楚之色一闪,如一石搅乱一池秋水,从此其中再也没有无尘的宁静与快乐。他定定地看着她,忘记了身后的九死一生,甚至不去看自己肩头的伤,只是不可置信地望着她。
虞挚双唇颤抖,但还是攒起全身的力气拔出匕首,道出低低的两个字,“快走。”
鲜血蓦地涌出,虞挚睫毛微微一颤,焦灼之色涌上眉间。四目相对,不可说的无奈与苦楚激荡来回。他知道她已认出了他,也忽然明白了她的意思。电光火石间余光一瞥,苏知意执拂尘缓步走出,脸上带着一贯的谄媚的笑,笑容中却是说不出的得意与凶狠。原来有人要杀她,而这些人武功高强,他绝不是对手。
如果他孑然没有牵挂,此刻能拥着她死在一起也是好的,可是他不能。命运冷酷地剥夺了他死的权利,因为死后别人会认出他,父皇会认出他,他的母妃、外祖父都会受到连累……
纵使心中万般不愿后退,此刻他都无法牵起她的手。
“走!”虞挚的声音低沉沙哑,几乎是在嘶吼着命令。
刺客被惊醒了一般,眸中的精利瞬间化作死灰,最后看她一眼,咬紧牙关转身跃下了车。
“抓住他!”苏知意拂尘一指,两个青衣人便追了上去,剩下三个对付大内侍卫绰绰有余,地上已经躺着几具尸体,不出一盏茶的功夫恐怕剩下的也要化作剑下之鬼。
虞挚心中连道不好,只恨她手无缚鸡之力不能帮忙,她眼光逡巡,最后咬唇爬上前,将匕首连着鞘用力地往马屁股上一抽,“驾!”马儿受惊,嘶鸣一声扬蹄发疯似的狂奔起来,慌不择路。
“哎呀!”苏知意慌了神,连忙叫青衣人,“快给我去那边儿!别让她跑了!”
三个青衣人飞奔追赶,几个起落轻如叶落水上,唯余衣袂的猎猎风声。虞挚紧紧地抓着缰绳,寒风灌入发着烧的身子,马车的颠簸让她头昏脑胀。此刻她心中只有一个信念,就是向前奔跑,不管什么方向,将青衣人引得越远越好。这样淮意王就安全了。
凛冽风沙如刀子划过她的脸,摇晃颠沛的世界如此可笑可悲,她一直都是为了别人,为了洛康王、为了家族、为了任何一个需要她保护的人,就连死,上天都非要给她一个死得其所的机会,让这最后的狂奔也是为了淮意王的安危。
她好累,好苦,好想就此放手。
那就放手吧,她已经奔跑得够远,是时候让一切停止了。
手指一松,车子急驰中缰绳飞了出去,马儿骤然没了束缚,仰头嘶鸣更加疯狂,车子碾过凸起的碎石土丘,颠簸碰撞得几乎要粉身碎骨。
眼前的阳光一暗,一个人影飞旋而下飘落在车上,仿佛一朵青色的乌云压下。“啪”地一声缰绳被稳稳地握住,马车骤然笔直了方向。虞挚扶着摇晃的车壁,艰难睁眼,一个青衣人已经追到了马车之上,他一手扣着车门稳住身体,一手将缰绳三下两下缠在臂上,死死拉着横冲直撞的马儿,让它绕过一块块足以让马车粉碎的横木与巨石。无论马儿如何挣扎车子如何磕碰,他都好像黏在车上了一样,怎么甩都甩不掉。
虞挚倒在车里紧紧抓着座椅,马车已渐渐慢了下来,后面的青衣人也逼得愈来愈近,他们手中的长剑还染着鲜血,长风吹过连成血珠滑落,飞扬出死亡的绚烂痕迹。
马车忽然急转,青衣人借着转弯之势回身钻入车中,手臂一探便捞起了虞挚的腰。虞挚呼吸几乎停止了,死在她心里梦里已经千回百转,终于到来时还是有些怕,谁能不怕呢。她索性闭上眼,像温顺的俘虏,等待终结。
一个翻滚,虞挚只觉身体失去了支撑,下一刻便重重飞落在地上。马车声倏忽远去,但她碰触到的不是坚硬冰冷的沙石积雪,而是温暖的胸膛。猛地睁开眼,她和青衣人已跌在地上,被马车带得滚出了几丈,他两条手臂一直紧紧地护着她。
来不及多想,后面的青衣人已经追到眼前,看到虞挚已被从马车上拉下来,不由露出满意的笑。几柄长剑出鞘,青靴沙沙地踏过枯草冰雪,渐渐围了过来。
刚刚的狂奔让虞挚眼前发晕,已有些支撑不住,她微微转头望去,身后是横裂的断壁,壁上森森地横出极致枯枝,枝上的积雪偶尔落下,飘入无名的深渊。这是个杀人毁尸的绝好所在。
她膝头发软,头痛欲裂,晃了晃便要栽倒下去,却被一双有力的手扶住。
“小伍,杀了她。”
青衣人步步逼近,为首一人递出剑,对虞挚身边的人命令道。而这个小伍却扶着虞挚退后了一步。
“小伍,你听不到我说话吗?”青衣人不悦地皱起眉头,晃了晃手中的剑,“别耽搁时间,我们还要回去复命。”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愤怒让他的眸中泛起杀机,“你竟敢违抗我的话。”其他的青衣人刷地围了上来,只等首领一声令下就解决这个叛徒。
小伍挟持着虞挚步步后退直到再没有路。虞挚瞥了一眼绝壁之下,未见风雪如沙白烟苍渺,让她一阵虚弱晕眩。这时耳边传来低低的一声,“跳。”
弹指之间虞挚心中莫名一动,下一刻身体已不由自主地向后倒去,脚下一空如一片离开枝头的落叶,跌入深渊。青衣人们大惊失色,忽地奔上前去,原来站着虞挚和小伍的地方已经空无一人,谷下烟雾朦胧,下坠的人影倏忽一闪便再也瞧不见了。
虞挚感觉自己好像变成了一粒微尘,在玄虚中没有方向地飘荡着,过往的吉光片羽统统剥离,最后唯剩她孑然一身,如初生婴儿般了无尘埃。耳畔是有力的心跳,提醒着她并没有被抛弃。上天垂怜,让她可以死在一个怀中,在生命的尽头施与她从未有过的些许依靠与慰藉。
小伍是谁已不重要,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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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五、随心
外面夜色温柔长风呼啸,身边火光跃动温暖如春,原始而简陋的石洞刚刚见证了一夕沈醉欢愉。柔软的稻草为床,青色的衣袍为被,虞挚倦极闭目,长发散落如蔓延的水草。瀚景王从背后拥着她,轻轻蹭着她的颈后。两人如初生的婴孩般坦诚孑然,又亲密无间。
“你很冷么。”他感受到怀中她发烧的身体正逐渐变凉,最后竟变得像结冰一样。
虞挚眼帘低垂,脸埋在稻草中声音有些闷,“亲热过后便会如此。”自入宫侍君以来,每次皇上宠幸过后她都会浑身发凉,凉到几乎失去知觉。长夜里皇上酣然睡去,她常常一个人拥着被瑟瑟发抖。江潮平也诊不出所以然,其实她心中明白是自己在抗拒皇上,抗拒男人的一切触碰。
这个时候不该提皇上,然而她没有心力在他面前隐瞒。
果然话一说完,瀚景王的呼吸便微微一顿,显然他的心中也盘亘着阴云。尽管这里远离皇宫,可他们和宫中人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走出洞口,她是妃他是王,怎能真的就此忘却。虞挚静默了下去,世上没有男人会不在乎怀中女人的贞洁,何况另外一个男人是他的父亲。
然而少顷过后他只是手臂紧了紧,让她整个地贴上了他的胸膛,低低耳语一句,“这样便不冷了。”
两颗心近在咫尺,嗵嗵地跳着。虞挚抚摸着他环在她腰间的手,流连不去又若有所思,今夜躺在他坚实的怀抱中,她才终于体会到心如鹿撞的悸动,不过天亮了一切便会如梦境消散,该到来的还是会来,该结束的还是要结束。
“叡景。”她忽然轻声开口。
“嗯。”他在半睡半醒中应着。
“杀了我吧。”她声音宁静,仿佛这只是再简单不过的请求。
他的呼吸蓦然停住,虞挚感到他身躯同时一僵如听到风吹草动的猎豹。她茫然睁着眼一动不动地沉默着,耐心地等待他的回答。他终究会做出选择的,她有一夜的时间去等。
身后一阵窸窣,他起身来扳她的肩头,虞挚拗不过他的气力只得微微侧过脸来。四目相对时,他才看到她颊上不知何时已是两行泪痕,她才发现他剑眉紧锁,深黑的眼色将投入其中的火光尽数吞没。他定定地看着她,似乎要在她表情中找到这句话的来处,找出她到底有几分真心。
虞挚眼睛眨也不眨地回望着他,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如此认真地望他,再没有面具似的调笑,他的神色让她的心忽地收紧,就好像,好像天边的繁星倏忽坠落,一场欢喜终于落空,一个梦境以凄凉收场。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要求多么不可饶恕,意识到自己的重量。
过去她一直是锦衣玉食的孤魂野鬼,如今在他的眼中第一次有了双脚落在地上的踏实。
“我舍不得。”他察觉到她眸中的一丝波动,眉头这才松了松,伸手擦去她的泪,“刀在你手里的时候,你尚且无法杀我。”
虞挚心里软软地一陷,无法再去看他的眼睛,转身瑟缩着埋首在他怀中,“可我已无路可走。这辈子已经毁了,入宫实非所愿。如今使命已经完成,我自知罪孽深重,活下去只会连累旁人,还有什么理由留在这世上,我已无路可走……”她冰凉的手环着他的腰,仿佛这样就能有所依靠,她喃喃地重复着,从未说过这么多的话,仿佛深山中迷路的旅人,疲惫而茫然。
“活着便是活着,何需理由。”瀚景王浅吻着她的额头,一改往日人前刻意的狷狂,但说出的话仍不失通透霸气,与情人独有的温柔,“无论多么深重的仇恨,都不该取代生命的真正意义。你已完成了该做的事,便可以放下过去重新开始。这本就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为生存而战是人的本能,神明都不会怪罪。”
他说罢,伸手拈起虞挚的下巴迫使她正视他。她的眸光有些怔忪,却也逐渐地蒙上了一层从未有过的光彩,“真的,能重新开始?”她怀疑,动摇,不敢想像。经历了炼狱的人,真的还可以鼓起勇气活下去?
“为何不试一试。”他嘴角一勾,好像在循循宽慰一个孩子,“白露庵远离皇城,从此就是另一番天地,你该为此感到快活。”
虞挚睁大了眼睛,审视着他的神色,确定着他说的究竟是真是假。她从未听过这样的言论,从未有过这样的想法。过去做侯府小姐,一切喜恶皆依从礼教,觉得自己一生所求的不过是做父母的好女儿,洛康王的好妻子。后来忍辱入宫,除了为家族纾难,更是因一股仇恨支撑着她,一呼一吸从不是为了自己,更遑论体会什么快乐。
“为自己活,那该如何去做?”她侧撑起身伏在瀚景王胸口,微微蹙着眉。面对宫闱残杀都不曾惶恐的她,此刻却懵懂地困惑了。
“随心。”他煞费口舌终于说动了她,待她真的开始思考,他反而惜字如金起来,满意地闭上了眼,嘴角浮起一丝迷人的笑。
虞挚看着他光泽的唇,心中怦然一动,平时风流桀骜的他难得如此安静柔和,好像被驯服的猛兽在她怀中温顺地打盹。她忍不住伸手抚过他的眉宇,凑过去,轻轻地啄了一下。
随心,那么此刻她只想吻他。
他一动不动,气息平稳仿佛已进入梦乡,虞挚知道他没有真的睡着,睡着的人不会翘起唇捕捉她的吻。火光柔和了他的轮廓,让她目不专睛。想起第一次在宫中相见,只两年光阴心境已大不相同,那时她那么讨厌他,恨他与莲妃串通一气,恨他自以为是羞辱她,恨他幸灾乐祸……真是奇怪,每一次见他,再平静的心绪都会被搅乱,落得恼羞成怒的下场,因为他非要在她得意的时候出言讽刺,在她愤怒的时候又出其不意的温柔。
想到这,轻柔如羽毛的双唇添了狠,带着怨恼咬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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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六、嫁祸
刚刚咬了一下他便倒吸一口冷气,猛地睁眼翻身将她压住,眉梢一抬,“忘恩负义,为何咬我。”
虞挚推他不动,肌肤相亲让她脸上一红,转头躲避他的目光,“你过去那样对我,我难道不该报仇么?”
瀚景王凝视着她,冷不防捉住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他的伤已用衣物草草包扎过,缠绕的白色布带上渗出血迹,虞挚的手就被他放在上面。
她一惊之下想要移开,却被他稳稳按住动弹不得,“你……”他伤口不浅,这么一碰难道不痛么。
“满腹怨气终究不是办法,我给你一个机会。”他气定神闲地望着她,仿佛这具身躯根本不是他的,然而笑容中微微皱起的眉头说明他还是知道痛的。
虞挚却如何都沉不住气了,挣扎着缩回手,又急又恨说不出话来。伤口在他身上,倒好像她比他还疼似的。
“看来我虽万恶不赦,你却是慈悲为怀。”瀚景王终于笑了出来,如三月春风拂过她的面颊,“堪比以身饲虎的菩萨。”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后半句更是在咬着她的耳垂吹气,带着蛰伏猛虎一般的饥渴优雅地噬咬着她的肌肤。好好的佛家经典也能被他阐释得如此撩人,虞挚听着都觉得罪恶无比,却又尝到了禁忌独有的诱人甜美。
“你这恶魔,坏我修行。”她低低笑了出来,赌气地负隅顽抗故意与他作对,却遭遇了极为强硬的镇压。他利落又有些粗鲁地俘虏了她。
虞挚咬唇转开头,他热切又冷峻的、居高临下的注视让她觉得自己分明就是个任人宰割的俘虏,卑贱而羞耻。他却立刻扭过她的脸执意撬开两片樱唇,一鼓作气不容丝毫的隐瞒与躲避。
这个男人,温柔可似春水,冷硬起来又如棱石。
也许真是个恶魔转世罢。
“一切都已过去,”欢愉中有那么片刻,他在她耳边喁喁低语,“你无需担心也不必再提。”
虞挚神思不甚清楚,听得似是而非。一切都已过去……她当然明白过去他别有用意,所做一切都是在暗中帮衬,她不懂的是他为什么要帮她,他明明懂她的意思但为什么就是不回答。
她想问,却已忘言。他偏就有法子让她自顾不暇,决计不容她有片刻思考似的,将她的心神魂魄统统填满,再装不下任何杂念。
虞挚叹息着放弃,不由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洁白如玉的肩头颤抖着,如无力收拢的羽翼。
夜阑人静,泰极殿中奏折散落一地,杯盏尽碎一片狼藉。
“为什么不告诉朕!”皇上一掌拍下,震得龙案发出铮鸣。
“这一石二鸟之计,既杀了虞昭容又陷害莲妃,一举除去两个祸害岂不痛快?”太后从阴影中走出,眉头不悦地皱起,她没想到皇上会盛怒至此。苏知意是她派出去的,打着莲妃的旗号行刺虞昭容。莲妃平日嚣张残忍,苏知意没受多少刑便向太后投诚了。
“祸害?在母后眼中,陪伴朕多年的女人就是祸害?”皇上怒极反而平静下来,摇摇晃晃地走下大殿。
“皇上这是在责怪本宫?”太后见他如此反应,自知做得太过,她讨厌莲妃的跋扈和虞昭容的虚伪很久了,深怪两人扳倒了皇后,这次行动不能不承认有她个人的喜恶掺杂进去,并不是一心为了皇上。
“儿臣岂敢。”皇上摇摇头,四十多年来,无论他是皇子、太子还是一国之君,有些事永远在太后的掌控之下,无法自主。
“如今虞昭容生死未明皇上便如此,她若死了,皇上还要怪哀家不成。”太后也有些怒气,但更加有些害怕了,一队队侍卫已经派出到山下寻找虞昭容,却一点踪迹都没有。
“死了好,都死了才干净。”皇上萧然摇手,缓步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