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朝为后-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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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妃毕竟是他的母亲。
作者有话要说: 摩拳擦掌。孩儿们,斗起来
☆、九十七、樱花
殿内清凉无风,香炉里的篆烟笔直飘杳。虞挚舒袖站在镜前,华美的衣裙直拖在地上,描金刺鹤,白羽翩跹,宽大的束腰将她背部柔美的曲线勾勒出来。虞挚打开双手,微微隆起的小腹使姣好的腰身不再,她不甚满意地叹了口气。
“娘娘何不穿得宽松些呢?”如寄为她打理着衣摆,抬眼恰看到了她的神色。
“本宫不喜欢那副笨重的样子。”虞挚抚了抚,从侧面看去稍显臃肿,但如果用袖子盖住便看不出来了。
“娘娘容光艳艳,怎么担心起来了。如今害喜的难过刚刚过去,还是小心为好。”如寄虚扶了下腰直起身,含笑劝道。
“本宫知道。”虞挚随口应着,转身接过红萼端来的药,坐到桌边喝了下去。放下碗拈了一颗蜜杏在口中含着,眼角的余光瞥向镜中,光洁的额角上还有一道淡淡的疤痕,不过如寄为她梳了个别致的发髻,斜掠过将痕迹遮住了。
目光从镜子上移开,对红萼伸出手,“陪本宫出去走走。”
灼华园里姹紫刚谢,嫣红乍起。樱花应季绽放,开得轰轰烈烈,艳压群芳。
虞挚折下一枝,低眸若有所思地抚弄着花瓣,红萼走上前为她披上披风,借机低声提醒道,“娘娘,那边如美人来了。”
眉头一动,虞挚顺着她的目光转头望去,只见小径中一行人远远而来,被簇拥在中间的正是宫装端正的如织。
转正了身子,虞挚将手拢在袖中,如玉如冰的脸上轻轻点化开一丝笑容。她就在这等着如织走到近前。
“娘娘。”如织屈膝一礼,那乖巧低眸的样子,让虞挚刹那恍惚她还是那个伶俐的小丫头。
“免礼。”虞挚伸手扶住了她,如织浑身一颤,看着她的手似有发呆。
“你如今是美人,与本宫不必这么多礼。”虞挚和蔼地说道。
“宫女也好,美人也好,如织就是如织,从未变过。”如织声音不大,但自有一种倔强在其中。她抬头望着虞挚,万语千言却无法明说,“娘娘也还是娘娘,礼不可废。”
虞挚握紧了她的手。
她的身后是红萼,而如织的身后,跟着太后的人。
“上次与妹妹一同赏花,迄今已快一年了。”虞挚挽着她,一同往盛放的樱花深处漫步走去。
如织勉强笑了笑,过去明媚无忧的脸上蒙上怅然若失,“彼时心境单纯,如今却物是人非。”
虞挚不由停下脚步,审视着她的神色,斟酌开口,“本宫一直想问你……”
“奴婢都明白。”如织不假思索脱口而出,没有意识到自己又自称奴婢了。她余光扫过身后跟随的宫女,最后落在面前锦簇如团的樱花上,“风吹过了,要花开,花就得开。天命难违,世间万物皆要遵从天意,没有别的选择。”
大铭的天,就是皇上。
虞挚摘下一朵开得正艳的芬芳,拈在指尖慢慢嗅着,“天地之间确有法度,然而除了理、法,还有一个情字。”她转过头看着如织,微微一笑,“若没有情,花开得再美也不过是死物。”
如织闻言,不由怔怔地望着她。有那么片刻仿佛在看着一个陌生人。眼前的虞昭容同过去一样倾城明艳,但又比过去多了什么,如织说不出来,徒然似懂非懂。少顷,她慢慢垂下头去,然而嘴角浮起了一抹笑容,仿佛找到了新的依附与力量。
“新一届的秀女就要进宫了,太后已命臣妾协助娘娘料理,臣妾一定尽力而为。”
虞挚点了点头,放心地松开了她的手,“你新晋入宫,又得太后赏识,前途不可限量。”如织七窍玲珑,经历种种过后已经磨平了棱角,可以照顾自己,并独当一面。
“谢娘娘。”如织对这些并不多语,福了福身。身后有人看着她不便久留,告辞离开了。
红萼看着她一行人离去的背影,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她犹记得如织向太后泄密,害得整个香彻宫都受到牵连,她犹记得虞昭容在白露庵受苦时,如织一跃成为皇上的美人春风得意。这些过往虞昭容怎么就不计较?
虞挚回身恰好瞧见她的怔忪,“怎么了?”
“啊,没、没什么。”红萼自知失仪,忙低下头去。
虞挚并不责备她,只是无声地叹了口气,“这宫里本就凉薄,多个朋友,总好过多个敌人。”
“可是多个随时会背叛娘娘的朋友,”红萼情不自禁地回应了一句,说出口才发现不妥,可是话说到一半总不能收回,只好硬着头皮小声道,“不如多个明目张胆的敌人。”
她怯怯地说完,良久也没有等到回答。不由抬头,只见虞挚正抿唇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好像在看一个犯呆的小孩。
“奴婢多嘴,请娘娘恕罪。”红萼膝头一软就跪了下去。
“本宫没说你有罪。”虞挚伸手只轻轻一托,红萼不敢违逆,老老实实地站直了身。娘娘宽容的态度让她不解,从白露庵回来,虞昭容似乎与过去判若两人。可是,可是这毕竟是宫里,善有恶报的地方。
“走走罢。”出神间,虞昭容的吩咐落了下来。红萼看了看日头,刚才娘娘和如织说话,不知不觉已过了小半天。
缓步慢行,走到灼华园的尽头也只需片刻。花海将尽,伫立在眼前的是巍峨壮丽的观澜宫。东接灼华园,西邻湄池水,近水楼台边连天的荷叶郁郁葱葱,风过如举。
“娘娘,前面就是观澜宫了。”红萼不由出言提醒着。当年莲妃显赫一时,宫中多少人死于她手。如今就算观澜宫已成废殿,笼罩在人们心头的恐惧永远不会散去。百步之内,杀机重重,虞昭容怀着龙种,她实在怕出什么闪失。
虞挚淡淡地哦了一声,袖中双手交叠,不经意地抚着指尖。观澜宫里一片静寂,看样子他不是没来过,便是已走了。
正巧,两个当值的太监结伴走出来,远远地见到虞挚不由怔了怔,快走几步过来行礼,“见过昭容娘娘。”
“常答应可好么?”虞挚袖着手,面无表情。
“观澜宫多亏娘娘照料……”太监拖长了尾音,眼前这位虞昭容虽嘘寒问暖,只怕并不想听到半个好字,“只是常答应神智不清认不出人,连王爷也不认得了。”
虞挚眼波微澜,“瀚景王来过了?”
“是,王爷王妃今晨入宫请安,刚刚才走的。”太监毕恭毕敬答道。
虞挚顿了顿,点头,“下去吧。”
她盼了五天,迟了一步,遥遥相望都不可得。
“回宫。”平静地转身,不动一点声色。来时觉得路很短,回去的路却如此冗长。
谁知刚走了几步,背后一阵轻朗的笑声传来,如清风流云,拂得满园芳华都失了颜色,“桃红柳绿俱是美景,但都不比匆匆一现的樱花,让人牵肠挂肚。”
作者有话要说: 哼,贱人就是矫情
☆、九十八、养虎
虞挚回头,对上一双深邃通透的眼,裹挟着笑意,不是他是谁。
一身玄墨袍上绣着银龙越海,在阳光下灿然生辉,随着悠然的步履变幻出清亮光芒。瀚景王笑吟吟地走到面前,虞挚却低下头去,字句寡淡,“见过王爷。”
他的身后跟着宫素鸾,宫装端正,落落优雅,不过看向她的目光却有些许的紧张。
“但愿没有打扰娘娘赏花。”瀚景王站定,漆黑眸中落下樱花的影,墨色朱颜交映。
“王爷王妃也是来看花的么?”虞挚略微抬了抬眼,只是目光根本没有落在他身上分毫。
“是啊,本已走了,只是素鸾想起灼华园的樱花开得正好,忍不住回来折几支带回去。”瀚景王闲然答道,语气中带着丈夫对妻子的宠爱依顺,宫素鸾娴静的神色微动,虽没有笑却也不似先前厌恶得那么明显。
虞挚胸口一阵发闷,暗恨自己为何巴巴地来见他。
还不就是这副模样。
正想告辞,那边瀚景王却发话了,“可否烦劳王妃也为本王折一支,最好是并蒂的。”
宫素鸾对言辞之中的旖旎无动于衷,只垂头道了一声,“臣妾敢不从命。”转身往园中去了。
虞挚和瀚景王同向而立,隔了两臂的距离,齐齐望着宫素鸾攀折花枝。以往一个端庄秀静又刚烈傲然的女子,因为爱情的夭折而冷漠如冰,然而如今看那低眉甄选樱花的样子,又仿佛沾染了一抹春色,温柔的模样恍惚重生。风过可听见花落的声音,而这边两人就安静地站着,一句话都没有。
“红萼。”过了片刻,虞挚才淡淡开口吩咐,“去帮帮王妃。”
“是。”红萼答应着,还是有些不放心地看了看虞挚。娘娘怀着三个月的身孕,若和瀚景王单独在一起,万一出了什么事……莲妃的手段狠毒,瀚景王也是个凌厉的角色啊。
等红萼也走得远了,这份沉默便变了一种滋味,寂然背后涌动起喧嚣。
“原来是为了樱花。”终于,虞挚低低开口,目光却仍旧落在园中。
不过,她还是能感觉到他的笑意。不知不觉,他已靠近了些许,“你这样未免妄自菲薄。”
虞挚心里一动不由得抬头,正瞧见他的目光,如墨染的夜空,瞬也不瞬。心思转了又转,不敢确定他是真心还是玩笑,涌到嘴边的话徒然化作心跳,怦然作祟。
瀚景王见她的样子尽收眼底,转过头去望着远处,等了片刻似是觉得够了,才缓缓道,“除了你,还有什么不能丢,非要回来一趟不可。”
虞挚袖中的手握紧了又松开,一时说不出话来,唯有匆匆移开目光,否则她真怕这样的注视会被别人瞧见,引来怀疑。
“下次别再如此,我也不会再回来了。”两厢都转开头去,他薄唇微动,嘱咐了一句。
虞挚垂下眼帘,“在外人眼里我们是死对头。”说来可笑,让别人猜一百次,也绝不会想象到他们之间有半点情愫,他们原本水火不容。
他并没有看她,却仿佛能读懂她的心事,直言不讳,“可我心里有鬼。”
戏谑中带了几许苍然,一语罢了,仲春暖风袭来,吹乱了虞挚的发丝。
只怕,我心里的鬼比你的更大。她抚着小腹,在心中默默念着,却没有做声。说出来有什么用呢,在这深宫里乞求他的柔声怜爱么?不,他本不是个有恻隐之心的人。白露庵的日子如一场红尘颠倒的梦,在端窄的一隅天地里她可以忘记一切,做个孩子。
而这皇宫,是个逼人为魔的地方。
宫素鸾与红萼已抱着花从园中走出,向这边而来。
“你自个儿保重。”他转身恰挡在她面前,并袖一礼。
“嗯。”虞挚安静地应着,冷冰冰地颔首告辞。
“下次见我莫要直勾勾地盯着,让别人瞧见不好。”一揖起身,他颀长的身形遮住了阳光,如是说道。
虞挚不由抬眉,正见他笑得从容漂亮又蓄谋已久,连同背后金色的暖意直投入她心底。她还来不及开口反驳,他已然转身携了樱花满怀的王妃一同离去。
留她在原地,好气又好笑,欣悦又惋伤。
是夜,皇上在香彻宫用晚膳。虞挚亲手侍奉羹汤,连红萼如寄等人都只是在一旁立着。
皇上看着虞挚已见了形的腰身,不由道,“这些事就让他们做吧,你坐到朕对面就好。”
红萼闻言便上前了一步,虞挚却摆了摆手,“不妨,臣妾一天无所事事,也就只有服侍皇上了。皇上莫非要将这点福利都夺了去?”
皇上被她的说法逗笑了,“朕一片好心,被你抹黑了。”
虞挚抿嘴莞尔,专心地将小碗里的鱼肉挑出刺,“这花鲈是从淞江运来的四月开江鱼。臣妾命御膳房算着皇上来的时辰清蒸的,皇上尝尝鲜吧。”
“你啊你,真是做什么都得体。”皇上爱怜地看着眼前乖巧聪明的人儿,将她接回宫是对的,不然他不知要失去多少乐趣。鱼肉鲜嫩,入口即化,蘸着汤汁实在是再美味不过。
“这几日朕让静妃主持选秀,你得闲的话也可以去瞧瞧。”皇上吃着,便想到了这么一件新鲜事。近来繁杂的朝政已让他力不从心,无暇管这些后宫琐事。
虞挚盛了一小碗珍珠米饭,眉梢微微一挑,“臣妾去了,定会选其中最丑的。”
皇上忍俊不禁,一口饭半咽未咽,呛得咳嗽了起来。虞挚神色一滞,忙上前抚背,“臣妾光顾着说话了。”
皇上脸色憋得通红,咳了半晌方歇,虞挚接过如寄递过的茶,给他调息顺气。皇上好容易缓过来,就着她的手喝茶,“多丑都不要紧,只是莫挑个像你这般的,朕应付不来。”
“皇上还不忘取笑臣妾。”虞挚放下茶为他擦了擦嘴角,“有如美人协助静妃娘娘,皇上便放心吧。”
“她不过一个美人,怎能插手选秀。”提起如织,皇上语气淡漠了下去。一个小小的宫女而已,以他的意思都不会留她在宫里。
“皇上,如美人是太后提拔的,不看僧面看佛面。”虞挚蹙眉劝道,“况且如美人也曾是臣妾的人,她行事十分聪明,若是后宫有她辅佐静妃娘娘,臣妾也能清闲养胎不是?等以后有了皇儿,臣妾更是会一门心思放在孩子身上,就算为了臣妾,皇上也该放手让如美人做点事情。”
皇上不由侧目沉吟,“倒也有理。”后宫如今只剩静妃,静妃偏偏是个淡泊至极的人,对宫里的事能闭眼就闭眼,虞挚又怀着孕自然无法过问。思来想去,倒是如美人最合适。
“皇上不如趁这次选秀的机会,历练历练如美人。”
“也好。”皇上执起虞挚的手,眉头舒展了些,“不过刚刚所说,以后你要一门心思放在孩子身上,朕可不许。”
虞挚含羞,低首不语,白皙的指尖也抚着皇上的手。
这次回宫,皇上愈显了老态。当年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皇上也曾牵着她的手走过大大小小的宫殿,那时觉得宫里的房子好多好高,皇上如神祗般耀眼英明。那时,那时。
红萼和如寄悄悄对望了一眼。如寄波澜不惊,红萼却有些沉不住气了。娘娘这是要养虎为患么,放着如美人不惩治也就算了,还在皇上面前说她的好话?如美人好歹也是太后提拔起来的,难道真能为了以往的情谊背叛太后么?她敢么?到时只怕娘娘要被反噬了。
心里油煎火燎一般,可嘴上什么都不能说。红萼转头寄希望于如寄姑姑,如寄却也只能无奈地微微摇了摇头。唯有陈泉的面容隐在灯光找不到的阴影中,看不清表情。
作者有话要说:
☆、九十九、将军
平平稳稳的日子过了一个月,春尽夏初,正是一年之中最好的天气,不暖不寒,清风怡人。
高高的宫墙绵延无尽,内宫正东方朱红镶金大门下,金吾卫巍然挺立,将天子朝堂与红粉温柔隔开。红萼默默立在宫门边,风吹起她额前的刘海,露出微蹙的眉。
虞昭容正在与虞将军说话。
说的是虞将军大婚的事情。
红萼站得远,以免自己听见了难过。
“哥哥已向皇上请旨了?”虞挚手托着腰,她在这站着已聊了很久,但无心觉得累,“麾夏乃蛮夷之地,大铭的军队已多年未经战火,这一去能有几成胜算。”
虞晋看着妹妹,宫中四际开阔,没有墙垛遮挡,强烈的阳光照得他眯起眼,遮了眸中的暗流涌动深不可测,“虽然危险,但机不可失。珏国储位空虚朝局不稳,大铭之东捉襟见肘,西边诸国纷纷崛起。”他压低了声音,精瘦的面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