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去问问翰林院-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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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还是要问一个缘由?”沈忆情看了一眼幽深的河水,又转头看顾兰亭。
顾兰亭点了点头。
他将她往船里拉了一步,不叫她站在水边。
“若要问缘由,就当……就当是我们富桑欠你们沈家、欠你的吧。”他看着她,她眉眼如面前这江南山水一般温婉、清澈。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父亲真的帮济了富桑?我不信……”
“当年发生了什么,我不会告诉你,你以后,会知道的。”或者,你不知道才是最好的。
沈忆情别过了头,顾兰亭还欲再问,张了张嘴却是无言。她低头想了一会儿,又喝起酒来。
其时,他们的船恰好经过一个酒楼,楼上熙熙攘攘的酒客正对暮色山水吟诗作对,清吟之声传到了水上。
“一路歌谣,忘红尘烦恼,拈花笑。”
“两袖欺风,扯流云万重,俗事抛。”
顾兰亭听着楼上朗朗清音,心旌动了动,摇着手上只剩半坛的花雕笑道:“功名金殿,不如,不如这野肆老花雕……哈哈……”
看她摇摇晃晃似是又要跌了,沈兰亭伸手扶了她一把。
“要不我们上去看看吧?”
“好啊!”
乌篷船翩然靠岸,顾兰亭微撩长衫,缓步上了酒楼。
她还未放下袍角,抬首便在一群对诗的酒客里看到了一个熟人,李延昌。
他着一身宝蓝色织金罗衣,在多数都穿着布衣青衫的酒客们中间格外地扎眼。他正边对诗边挥毫写着,旁边一众酒客纷纷赞叹。
顾兰亭没有说话,与沈忆情寻了个角落坐下,目光却是没离开李延昌。
看李延昌写字,不知怎的,她忽然想起来,冯京在京兆府大牢里“畏罪自杀”之时,手下面有一个指甲刻出的记号,是个叉。
叉,转过来不就是“十”?
冯京有没有可能,是想写一个“李”字?
可李延昌又为什么要杀冯京呢?
“我的钱袋被偷了!抓贼啊!”
顾兰亭正思虑间,忽闻一阵骚动,人群中一人飞快窜了出去,又一人追了过去。
她只是无意看了一眼李延昌,没想到正看到他伸手一弹,便将手中的毛笔送了出去,毛笔直点那贼的背心。
“啊!”
那贼呼痛了一声,跌倒在了地上,怀中的钱袋也被甩了出去,众人很快便将他围了起来。
“看我不把你送到官府去!”那失主揪住了贼,转身又对李延昌道谢,众人对李延昌自然也是一阵夸赞。
许是被毛贼扰了兴趣,一群对诗的酒客很快便散了,李延昌也离开了。
他们刚刚写的诗并没有带走,小二在收拾桌子,顾兰亭走过去看了两眼,拿走了李延昌写的诗。
她看着署名“李延昌”的诗笺,眉头皱了起来。这李延昌写的是一手极漂亮的行草,只是,这笔画走向、运笔风格怎么好像跟冯京的字迹一模一样?
顾兰亭点了点头,如果她没有看错,李延昌的字跟冯金的字是一模一样的。
她忽然觉得,冯京的案子明朗了起来。这李延昌,应该没那么简单,跟冯京的死,绝对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小二,你可认识方才那位又会写诗又会抓贼的那位李延昌李公子?”顾兰亭问小二。
“认识啊,城东老李头,哦不,是李员外的儿子。这小子考中了进士,在京城当了官,发了好大一笔财呢,原来他们家不知道多穷呢!可是连饭都吃不起的呢!”
顾兰亭从小二口中听出了嫉妒的酸味儿,笑着点了点头。
“李公子还会武功?”
“会的,咱扬州城之前出了个武状元,回乡省亲的时候开了个武馆,免费给咱们扬州的寒门学子教习武术。”
“那个武状元,名字可是叫南合兴?”顾兰亭忽然想到了什么。
“对对对,就是南大人。”
南合兴,正乐元年的武状元,与内阁首辅罗士奇是同窗,现任刑部尚书。
顾兰亭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她记得当时,这位南大人也很关心冯京的案子,还催京兆府早日结案。
现在一想,这其中肯定不简单,说不定,还牵涉甚广。
顾兰亭本来还想去查一查李延昌的家世,只可惜富桑访京的使臣队伍第二日便要离开扬州城,她身边又没有能用之人,只好暂时先放下这桩事。
***
长安。车马辚辚,行人熙熙。顾兰亭随着富桑的使臣们到了驿馆。
“我送你回去?”沈忆情扶着顾兰亭下了马车。
“不了殿下,驿馆隔顾府只有一条街,并不远,就劳烦你了。这些日子,还多谢你照顾。”
见顾兰亭坚持要自己回去,沈忆情也没强求。但还是命了一个驿馆的小兵跟着,保护她的安全。
当下正是夏日最热的时候,赤日炎炎,鸣蝉噪噪。偶有清风徐来于树荫之下,间或狂风舞于熹微之中。
顾兰亭被这毒日头晒得有些眩晕了,正站在路边一棵秦椒树下歇阴凉。秦椒树结了几串椒果,味道微微有些刺鼻。
她正拭着汗水,忽然,一队兵将策马奔驰而来,扬起一阵尘土,呛得她捂嘴咳了起来。
“大人,没事吧?”这小兵原是想伸手为顾兰亭挡一下的,无奈他没有宽大的袖子,挡不住。
“没事,羽林军这是在干什么?”顾兰亭看那群兵将后面还跟着许多年龄女子,问道。
“听说是皇上要选妃了……”
“你说什么?他要选妃了?”顾兰亭心里忽地一阵惊痛。
看着一直很从容淡静、没有什么表情的顾兰亭脸色突然变了,那小兵被吓了一跳,说话都断断续续了起来。
“听……听说是皇上要选妃了,这些都是从各地搜刮……哦不,是选的美人,是要入宫……大人!大人!”
那小兵话还没说完,便见顾兰亭像是听了什么晴天霹雳的消息一般,一个没站稳,后退了一步靠到了树上。那秦椒树晃了一晃,落下几串椒果来。
顾兰亭盯着地上那红红的椒果,抚着心口低声叹道:“东门之枌,宛丘之栩。视尔如荍,贻我握椒。男婚女嫁,本也平常……”
“大人?大人你没事吧?”那小兵见顾兰亭眼眶竟然红了起来,说的也是一些他听不懂的话,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没事,回府。”
顾兰亭笑了笑,转过身任眼泪掉,任日头晒,眸中没了光彩。
“我此生,非你不娶。”
难道他从未说过这话?难道真的是她在做梦?
顾兰亭看着这曾与李勖走过的十里长街,眼前浮现起昔日种种……
上巳花灯,东墙竹影,杏花春雨,两袖笛声……都要成荒芜旧梦了吗?
离思满春江,当时事、争忍不思量。记东墙竹疏,抵肩私语,杏林风软,把酒寻芳。
回首处,云落雨零,燕愁莺恨,一别后、竟已两忘。情缘无处归,唯剩满襟清泪凉。
☆、心上的她
顾兰亭一路摇摇晃晃地回到了顾府; 刚到门口,便见柳还行与冬暖一行人已在门口等她了。
许久未见到面前这几个熟悉的人,顾兰亭顿时眼眶便红了。
“兰亭; 你终于回来啦!担心死我们了!”柳还行粲然笑着,给了顾兰亭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呆子……”顾兰亭才开口,忽地心中一窒,呼吸不顺畅起来,眼前一黑; 晕了过去。
“兰亭?兰亭?”柳还行感觉顾兰亭的重量忽然全压在了他身上; 心中一惊,再看面前人,竟是已经晕了过去。
“坏了,顾大人这是中暑了!快,快请大夫!”这时,送顾兰亭回来的小兵惊道。
“什么?快请大夫!”柳还行看顾兰亭面色苍白; 皮肤灼热,顿时顾不得许多; 抱起她就进了内堂。
大夫很快就来了,顾兰亭的确是中暑了。
“不用担心; 顾大人休息个把时辰便能恢复。”大夫笑着摸了摸胡子; 忽然又想到什么; 又给顾兰亭把了把脉,问道:“我记得顾大人之前有肺痨之症,如今看竟然好了不少; 到底是用了什么药?”
“真的吗?真的好了不少?”冬暖心里一惊,抓着大夫问道。
“是的,老夫怎会骗你!”
看老大夫点头,冬暖顿时喜上眉梢。看来在富桑王庭那段日子,殿下给顾兰亭用的药确实很有疗效。这病能好,还多亏了那位殿下。
老大夫开了一张方子避暑的药方子就走了,刚走到顾府的门口,就被人叫住了。
“老大夫,听闻顾大人病了,什么病?可严重?”
说话的是李勖身边的太监小安子,老大夫见他一身官家打扮,语气又极为关切,就未做隐瞒。
“顾大人是中暑了,倒不是很打紧。不知阁下是何人?”
“哦,我是顾大人的……同僚,她真的没事?只是中暑?”
“就只是中暑,不打紧不打紧,好好休息很快就好了。”老大夫连连摆手。
小安子再三确认顾兰亭没事,才转身去给李勖回话。李勖听闻只是中暑,一颗一直揪着的心才放下来。他没有下马车,隔着绿瓦红墙望了院内很久很久,才放下车帘,吩咐小安子启程回宫去。
他闭眼,甚至能想起院里隐露含香的杏花,风一吹便簌簌而落。
其实,他知道顾兰亭今日要回来,早早便在顾府门外等着了。天知道,他多么想那个能第一眼见到她、能抱她的那个人是他,可他不能上前,不能出现,甚至,以后还要离她越来越远。
因为他不确定自己还能活多久。
他觉得身体如今是越发无力了,心口阵痛又时不时的发作,快要将他磨成一个废人了。
天山奇险,朝廷派去寻那天山雪莲的人,死了一拨又一拨。他心知,那所谓的解药,怕是找不到了。又或者,根本就没有。
倘若那五位散之毒真的无药可解,他也坦然认命。
只是这天下,还有心上的她,他该怎么办呢?
真令他愁肠百结,却不得解。
***
顾兰亭醒来时已是晚上了,暮色四合,屋内数盏青灯俏,香炉烟袅袅。
冬暖正坐在床前给她扇着风,团扇轻轻摇着,微风浮动。
“冬暖,我想喝水……”
“来了,来了,小姐,慢点喝。”顾兰亭大口大口地喝着水,冬暖见她气色好了许多,心里也高兴起来。
“他……来过吗?”顾兰亭看了周围一圈儿,问道。
“没……没有……”冬暖自然知道她问的是谁,有些不敢回话,她怕看到她眼里的失望。
“我不在的日子里,他来过吗?”
冬暖这回不说话了,可顾兰亭还是从她垂下的眼眸里看到了答案。所以说,她为他千里赴东境,孤身犯险,他都不曾来看过她一眼?不曾担心她一点。
这样的事实,她不想相信。
“府中一切可还好?翰林院那边呢?”
“……府中一切都好,大暑和谷雨把府里打点的很好。翰林院那边,周太保亲自去打过招呼,便也没事。倒是听谷雨说,那位叫李柽的李编修来找过你几次了。对了小姐,你还升官了,这次三军凯旋回来,满朝上下一派喜庆,与你同一批的翰林官们都升官了,你也升了日讲官。”
“升了日讲官,如此甚好,我可以进宫了。”顾兰亭嘴上说着好,却不见高兴,神色更黯淡了。
“ 小姐进宫做什么?”冬暖话接的快,问完才反应过来,小姐进宫,自然是为了见皇上的。
小姐怕是已经知道了皇上最近在选妃的事情。君恩难测,冬暖一时也看不清皇上是什么意思。可她分明记得,他对她用情至深啊……
“小姐,你别多想,街上只是在选宫女。皇上他可能是……可能最近忙于朝政所以没来看你,我给高集送信了的,想必皇上知道你是安全的,所以……”
“冬暖,选妃之事也属无可厚非,你不必刻意哄我。其实途经扬州之时,我就已经看到,官府在选美了。”只是她当时并不知道,那是在给李勖选妃。“冬暖,我饿了,有东西吃吗?”
顾兰亭风轻云淡地换了话题,神色平静得可怕。冬暖知道,她心里一定压抑了许多情绪,不愿表露出来。
“有的有的,柳公子和春生在厨房里给你做呢!”冬暖笑着,侍候顾兰亭起身。
顾兰亭勉强笑了笑。
周勃登门拜访时,便看到顾兰亭正与几个丫鬟仆从一桌儿吃饭,厅堂里一副和乐的景象,叫他颇有些讶异。
其时饭局将罢,桌上盘子俱是一干二净,竟然无一点儿剩饭剩菜。
见周勃来了,顾兰亭立即停下了筷子。
“下官见过周大人,大人正厅请。”顾兰亭示意柳还行等着她,自己引周勃去了正厅,看了茶,两人皆落了座。
“看顾生平平安安归来,老夫我就放心了。我听辛忖说了,此去东夷救皇上,包括收复东境五城,还都多亏了顾生,顾生真是有勇有谋啊!”周勃喝着茶,夸着面前人。
“这是下官分内之事。”
“对了,老夫准备了些薄礼,权当庆祝顾生劫后余生了。都是些治肺病的药材,顾生一定要收下。”周勃知道顾兰亭被困在富桑王庭的事儿,心中多少有些愧疚,便寻了几样名贵的药材送给她。
“谢大人!”顾兰亭见药材也不多,就收下了。
“这次顾生以身犯险救了皇上,想来宫中还有诸多赏赐。听闻最近又升了日讲官,以后前途必定无量啊!”
“谢大人吉言。”顾兰亭只微微扯了扯嘴角,她知道,周勃肯定还有别的话要说。
“哈哈,皇上也终于答应太后要选妃、要成家了,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我大顺天朝这回是真真正正的稳固了!皇上孝义两全,真是天下之福啊!”
周博这话当然是故意说给顾兰亭听的,他也很满意地看到顾兰亭脸色变了。其时,他还不知道顾兰婷是女儿身,也不知自己这话,狠狠戳了面前人的痛处。
“这也了却了老夫一桩心事啊……”周勃还欲再说些什么,好提醒顾兰亭要与皇上保持距离,没想到顾兰亭突然站起来,打断了他。
“冬暖,送客!”
周博士实在没想到,一直对他毕恭毕敬的顾兰亭,态度突然就变了,语气冷的吓人。他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顾兰亭已甩袖离开了正厅。
“嘿,你小子是想死吗?我可是当朝太保……”
没有人听他说话,连屋里的丫鬟都没应声。周勃感觉自己碰了一鼻子灰,气愤地吹了吹胡子,也甩袖走了。
这顾兰亭不就救了一回皇上吗?怎么就这么嚣张了?
他纡尊降贵来看她,她竟然一言不合就下了逐客令,真是胆大包天。哼!
顾兰亭出了正厅就见柳还行正在廊下等她,两人相互看了一眼,往书房走去。
“难得见你生气,可你这对太保大人也太不敬重了。”柳还行知道,顾兰亭定然是为那选妃之事在生气,不然不会冲撞周勃。
“有的是人敬重他,不缺我一个。”
“你此去东夷救皇上,可是发生了什么?为何一回来,你们之间……局面如此反常了?”他搞不明白,一直对顾兰亭用情至深的皇上,怎么一回宫就传来了要选妃的消息。而且,看都不来看顾兰亭一眼。
“救他之时,我负责引开富桑兵,冬暖和高集负责救人。后来我被富桑兵抓住了,所以,其实我一直没见到他。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也想问他……”顾兰亭语气平淡,可她泛着水光的眼睛,出卖了她。
柳还行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伸手拍了拍顾兰亭的肩膀。
在他看来,倘过能让顾兰亭对皇上断了念想也好,毕竟他们两个人的身份,是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