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去问问翰林院-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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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背后出阴招,你可真不是个汉子。”
“对,不是汉子。”
顾兰亭语气尖厉,旁边有大胆的人点头附和。这下柳仁真的是脸面全无,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他自知理亏德也亏,冷哼一声,丢下剑便甩袖离开了。
“多谢。”周缨拱手对顾兰亭道谢,眼神里流露出了淡淡的欣赏。要不是他,她可能要血溅当场了。
“不不,是我要多谢大人,救了我这位呆子朋友。”顾兰亭说着,扶起了地上柳还行。
“多谢大人,救命之恩。”柳还行腿疼得都站不稳了,说话也有气无力的。
“这是在下职责所在,无需道谢,你快带他去找大夫吧,出门右拐便有医馆。”周缨淡淡瞥了柳还行一眼,皱了皱眉,这柳仁下手也太狠了。
“告辞。”
顾兰亭扶着柳还行出去,经过杨遇安身侧时,冲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杨遇安看她扶着人步履艰难,当即遣了随从过去帮忙。
他转身看周缨也走了,便快步跟了上去。
“阿缨,你可有伤到?”杨遇安来这里,是因为听说周缨与柳仁又打起来了。
“没,没有。”此时两人已出了酒楼,光天化日,听得杨遇安如此亲昵地叫自己的名字,周缨的俏脸立刻烧了起来。
他,是她媒妁之言、指腹为婚的丈夫,也是她心上之人。
周缨放慢了脚步。
“阿缨,不知近日府中可还好,听说老师腰疼又犯了,如何了?”杨遇安口中的老师即是周缨的父亲,当朝太保周勃,是自幼教授他骑射的老师。
“府中一切安好,父亲腰疼是老毛病了,谭大夫来看过了,如今已经大好了。”谭大夫即谭佬,京城第一名医。
杨遇安点了点头没再问,过了一会儿,他停下脚步,伸手拉住了周缨。周缨自幼习武,手自是不如平常女儿家白皙细嫩,虎口还生了茧子,可他握在手里,细细摩挲那茧子,便觉得心旌微漾,满心欢喜。
“阿缨,经冬历春,我们已有几月未见了,你可有想我?”
他的话轻轻浅浅温温柔柔,听来仿佛是羽毛挠着心一般,又酥又痒。他看着她的眼神又是那样真挚,让人稍不小心便会沉溺其中。
周缨到底是没受住,慌忙抽开了手。杨遇安再次伸手想去拉她的手,却叫她溜了。
“我……我还有公事先走了。”
周缨落荒而逃。
他看着那抹纤直的背影,温声笑了。他多幸运,能看到她不胜娇羞的这一面。面若飞霞,灿若桃花,只回忆她这样子,他便觉得此生足矣了。
他多幸运,这媒妁之言,亦是他心上所爱。
“杨公子,不知这坛酒该当如何?”这时,酒楼的老板拿着那坛寒潭香走了过来。刚才场面混乱,这酒倒是幸存下来,也没人拿走。
“送去云来客栈罢,给一个叫,顾兰亭的人。”
杨遇安念及顾兰亭的名字时顿了一下,这人还真是胆大,敢当众踢柳仁的手腕子,怕是柳仁以后还要找他麻烦的。
顾兰亭,真是特别,与别人都不同。
☆、医馆笑谈
回春医馆。
柳还行伤得很重,右腿和胳膊上已经皮肉翻起,正流着血。医馆人手少,病患们正排着长队,顾兰亭便要了三七粉和金疮散,自己给柳还行上药。
“嘶,兰亭,你怎么也到这儿来了?”柳还行边疼得龇牙咧嘴边问。
“这儿离客栈也不远,我听说有人跟太师的儿子打起来了,就怕是你,没想到还真是你。”顾兰亭皱着眉,放轻了动作。
“你跟杨遇安一起来的?”
“没有,我该是比他先来的,我来时正看见周大人……把你拎起来。”
“……什么叫把我拎起来,就不能给我留几分脸面吗?”看顾兰亭眼里起了促狭的笑意,柳还行语气佯怒。
“你还要脸面这东西做什么?能吃吗?”
“能喝……嘶……你轻点!”
“少贫嘴了,呆子,你要长记性了,行事该放则放,该收则收,注意分寸。如今惹了柳仁,怕是以后他都不会要我们好过了。”
顾兰亭的语气严肃又认真,柳还行也收起了眼里的笑意,神色凝重起来。
“怕什么,我也不想要他好过。”
“要他不好过,哪儿那么容易?”
顾兰亭低头叹了一句,不再说话了,清水一般的眸子升起一团看不清的雾。
不多时,顾兰亭便给柳还行上好了药。这时来了一个奇怪的病人,医馆里突然喧闹起来。
“大夫,我今日误食了一只滑虫,现在腹中绞痛,这该如何是好?”来的是一个蓬头垢面的老头子,语声洪亮。
“啊?滑虫?”问诊的老大夫吃了一惊,他还从来从听说过人吃滑虫的,那可是个顶污秽的东西。
老大夫反复给那老人诊了诊脉,脉象平滑,没有什么不对。
“你肯定是吃了滑虫腹中绞痛吗?可吃了别的什么东西?”
“没有,今早吃了滑虫之后,我便再也没吃过东西。”
大夫听完捋了捋胡子,照理说滑虫应该无毒,可怎么又腹绞痛了呢?老大夫一时也不知如何应对,一筹莫展起来。
“哈哈,饿死鬼投胎吗,怎么会吃这么龌龊的东西?”
“那滑虫是有毒吗?”
“要不要吃点儿杀虫药?”
……
医馆里的一众人,有人嬉笑,有人议论,还有人高声出着主意。一旁的顾兰亭这时也听清了事情原委,她起身,走近了那吃了滑虫的老者。
“滑虫没有毒,《本草纲目》曾记载:蜚蠊,行夜,停郑髂弦慕允持r泱辜词腔妫杉持俏薨摹U馕焕险筛雇矗胧腔娌唤嗨拢椅世险墒欠裼懈剐褐ⅲ俊惫死纪た蠢险擅嫔⒒疲睦镆延辛寺鄱稀�
“确有腹泻之症。”那老者看向顾兰亭时,眼神里闪过了一丝讶异。
“那,用葛根芩连汤煎服即可。老丈若是不放心,还可辅以两钱樟叶,樟叶有杀虫之用。大夫,你认为如何?”顾兰亭语气恭恭敬敬,俯首作揖问着那老大夫的意见。
“甚好,甚好,公子此法甚好,是老朽愚钝了。”老大夫有些羞愧,刚才一慌,他竟然忘记“望闻问”三个字了。倒是眼前这后生,虽看起来是个文弱书生模样,见识却是不凡。
老大夫对顾兰亭拱手作揖以示敬意,医馆众人也纷纷向她投去赞赏的目光。
一场笑闹随即结束,顾兰亭也准备带着柳还行回客栈了。只是她还未上马车,便被刚才那老丈叫住了。
“公子留步,多谢公子。”老丈俯首对顾兰亭做了一个揖,动作标正。
顾兰亭扶了老丈起来,此时离得近,她才得以看清老丈的样貌。他花白的头发下,是一张方方正正的脸。虽蓬头垢面,但眼神矍铄,身形又健壮,多半是个练武之人。
那老丈一直看着自己。
顾兰亭觉得老丈看她的眼神有些奇怪,但又说不清是哪里奇怪。她对这位老丈,颇有几分好奇。
“是人皆有仁心,老丈不用道谢。老丈……是军中之人?”
“公子好眼力,我原是太师麾下一名副将,后来老了,便在这京兆尹做了一个马仆。”
老丈说着看向了酒楼对面的京兆尹府,目光里俱是沧桑淡静,顾兰亭也随之看过去,若有所思。
她并不认为一个在太师麾下当过副将的人会来京兆尹做一个小小的马仆。
“时候不早,在下得回去了,老丈注意洗盥,盼早日去病。”
“一定注意。”
那老丈看着顾兰亭的马车远去,缓缓笑了。他饱经风霜的脸上布满了岁月刻磨留下的皱纹,此刻都舒展起来了,看起来慈祥又和善。
他三年前从刀山血海里救出来的小姑娘如今长大了,愈发沉稳练达了。想来是这些年,压在她心上的东西,太多太重了,迫得她不得不成长了。
他第一次见她时,她还是个无忧无虑,整日笑着、闹着的小姑娘啊!
世事茫茫如流水,如今已是,时过境迁,物是人非了。
可怜。可叹。
马车在路上颠簸了一下,车上的顾兰亭不小心碰到了头,她心中恍似突然察觉了什么,撩开帘帷探头去看,那老丈果然还站在街中央看着她。
“呆子,你说,刚才那老丈,我以前认识吗?”
“啊?应该不认识吧?”柳还行刚被颠醒,正打着哈欠。顾兰亭又问他这样的问题,他其实并不清楚,但还是说出了自己的直观想法。
“我觉得……他也认识我。”
“怎么可能,阿宁那哥哥认识你,老丈也认识你?会不会是你想多了,他们都是京城人士啊!”
“希望是我想多了吧。可我总觉得,有什么很重要的过去我好像忘记了,好模糊。”
顾兰亭脑海里,只记得自己原是绍兴名门沈家的嫡小姐,后来家族灭门,她逃出来,顶替那时刚好夭折的远房表弟顾兰亭的身份活了下来。
除了灭门,她很多记忆都是模糊的。
而柳还行,是她那表弟,真正的顾兰亭的发小。他知道她的身世,可对她的过去,知道的也并不多。
“兰亭,你别想太多,他们不可能会认识你。据我所知,你在沈家的时候除了上家族的私学,根本就没有在外露过面,外人不可能会认识你。而且,真正的顾兰亭自小体弱多病很少出门,没有多少人见过他,你又跟他长得有几分相似,如今顾叔顾婶已经过世,现在除了我,应该没有人知道你就是当年的沈兰亭了。”
“那我私学那些同窗呢?”
“你们沈氏家族私学,连夫子都是沈家的,外家子弟不可能进去……”
三年前,沈家被诬以“通敌罪”,导致满门抄斩、九族尽诛,除了沈兰亭,无一活口。
后面这句话柳还行自是没说出口的,他不想提起顾兰亭的伤心事。可顾兰亭的脸色,还是瞬间煞白,眼睛里也氤了水气。
有些记忆,已经汹涌而来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沈毅之私济蛮夷,通敌叛国,罪证已实,着赐满门抄斩,九族尽诛,家产尽数没入皇庄,钦此!”
顾兰亭从来不信什么通敌叛国。她只知道,自己的爹爹富甲一方却有仁爱之心,是受万人敬仰的一代侠商;她的娘亲才情出众又精于医术,是邻里皆夸的贤妻良母。
可一道圣旨,什么都没有了。
惨烈的尖叫,满地的尸体,仇人带血的刀,族人的鲜血还有母亲绝望的眼光……一切都是那么深沉而热烈,只要一想到,便如心上一场凌迟,千刀万剐,叫人心痛欲死。
良久,顾兰亭闭了闭眼,硬生生逼回了将要夺眶而出的眼泪。无论如何,她都不会再哭了。
因为眼泪这种代表脆弱的东西,她已经不需要了。
非进士不得入翰林,非翰林不得入内阁。她现在要做的,就是先进翰林院,再进内阁。她要平步青云,她要为家族平反,还要让仇人血债血偿。
而当年诬陷沈家通敌叛国的仇人,就是如今权倾朝野,连皇帝都要忌惮三分的太师,柳儒意。也是他亲自带兵,烧杀抢掠间,灭了沈家满门。当年沈家百万财产,很多都落入了柳儒意囊中。
可叹她沈家原是“资巨万万,田产遍于天下”的江南第一豪富,可百代荣华,俱毁于一罪。
从江南巨富到家破人亡,只用了一纸皇绢,一语佞言。
她恨。
她身上所背负的不仅仅是自己的荣辱,还有整个家族的命运。盛极必衰,她才不相信这是她沈家注定的宿命。
她不信命,她要抗命。
别人都道她如兰似菊,从容淡静。可他们不知道,她心中有滔天的恨意,那恨意支撑她活到现在,支撑她从不谙世事的沈兰亭,变成如今的沉稳练达的顾兰亭。
她心里兵荒马乱,寸草不生,但她从来不会与谁言说。
帘外风定,马车停了下来。顾兰亭率先下了车,她抬头看向虽昏黄却依旧明亮的日光,握紧了手掌。
她不信命,或许也是某种,写好的宿命。
☆、金殿对策
三月十五。殿试日。
一大清早,天还没大亮,寒风依旧彻骨时,顾兰亭等一行通过会试的贡士们便已经在太和殿东西两侧的丹墀内排列整齐。除却他们之外,文武百官亦是如平日上朝一般侍立东西。
四周寂静,只余风声。
当遥遥望见那明黄伞盖车舆渐渐行来的时候,顾兰亭便知道,大顺王朝那未及弱冠便黄袍加身的少年天子,要来了。
三声静鞭之后,便是百官先行叩头行礼。直到今次殿试那道时务策的策题经过繁复的程序,被一步一步交给最终的礼部试官,这才轮到贡士们磕头。五拜三叩头礼之后,顾兰亭随其他贡士们一同起身,恭送了皇帝上銮驾离开,又直到文武百官也一一告退,这才看到数百名军校开始安放试桌。
顾兰亭得空转头去看时,那明黄的车舆已消失在宫门一角。她心中略有惋惜,她还以为,能一睹那少年天子的风貌呢。
分发早粥之后不久,这次殿试的主考官也一一就位了。同顾兰亭想得一样,考官以太师柳儒意、太傅杨寅、太保周勃这三公为首,六部尚书紧随其后。
六部尚书之中,居首的便是兼任内阁首辅的兵部尚书罗士奇。他是太傅杨寅的得意门生,还是正乐元年的状元郎,而且他当年乡试、会试、殿试三试均是第一,三元及第,一度传为佳话。
顾兰亭远远望着罗士奇那清癯的面颊,心中骤起敬意。三年便平步青云,坐到内阁首辅的位置,确实不凡。
跪领试题,叩头就试之后,不多时考试便正式开始了。
试题很长,足足有三页纸。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朕诞膺天命,寅绍工基,于今方三两年有余也。仰赖皇太后教育之勤,诸臣辅佐之勉,庶政协和,四方安谧。今玆当临轩发策,其敬听联言……”
如是开场白下,策题分别以“帝王诚正之学,格致为先”,“用兵之法,贵乎因地制宜,舟师其尤要也”等为主题,延伸出的问题多达数十个,内容具体到对某几本书的看法、对郡县制利弊得失问题的分析、对当朝局势的见解等等。
想那少年天子如今也不过才至弱冠之年而已,能提出这样一篇包罗万象,涉及历史、政务、国防、用兵、财政、外交、治学等各个方面的策题,让顾兰亭又是惊讶又是赞叹。
可这样笼统错杂的题目,看来好答,实际上却很难。要在短短时间内将自己的治国见解一蹴而就,还要通篇文气畅达,对考生要求极高。
顾兰亭一边研墨一边酝酿思路,数次要下笔,都觉得不妥,又重新搁下笔来。她往周围望了一眼,左右考生都已奋笔疾书起来了,如她一般还未落笔的人已没有几个了。可她还是一笔未动,只是静静坐着、想着。
她心里清楚,要拿状元的文章,非得“笔落惊风雨,策成泣鬼神”不可,否则断断入不了那位少年天子的眼。
直到日头起来了,所有人都开始写了,顾兰亭面前还是白纸一张。众考官再看她人,竟是闭目养神起来了。
“老杨,这贡士怎么不写啊?”太保周勃为人率直又多话,忍不住出声问杨太傅。
“可能另有良谋吧!”杨寅笑道,他此时还认不得顾兰亭。。
“那他要是交了白卷又如何?”
“白卷,那自然也是他的答案。”
“你这糟老头子说什么呢,我可听不懂!”周勃吹了吹胡子,左右看了看,竟发现不知何时皇上也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