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仙桥-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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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嘴里发涩,担心地问卢渊:“那,那我该怎么办?”
他们准备从彭城北上,攻打北凉的东豫州。而北凉那边驻守东豫州是北凉文帝的长子拓跋寿。拓跋寿却是北凉有名的战将。
因而当时卢淮才会问出“我们真的要北伐”的话。
卢渊看着骤然间颓败下去的阿弟,突然有些后悔前来诘问他,甚至在更深处,隐隐有些后悔选择从扬州北上。
可如果从京口北上,岂不是要借助郑芬的力量,分郑家一半功劳?
卢渊一时间心乱如麻,道:“你这还没有对上拓跋寿就心露胆怯,怎么可能战胜他?”
卢淮也知道自己的心态不对。但任谁对上了能杀妻杀子的拓跋寿这个疯子,都要胆寒几分吧?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
卢渊只好安慰他:“你也别太担心。我得到消息,北凉皇帝好像病得不轻。若是洛阳那边有什么意外,拓跋寿肯定是赶回洛阳的。”
当年拓跋寿发妻的娘家造反,他亲自手刃发妻嫡子向文帝表明忠心,连文帝都嫌他心肠太狠,不敢把他留在洛阳,找了一个借口把他发放到了东豫州。
文帝一直没有立太子,文帝若是重病,他怎么会舍弃重回洛阳的机会?
卢淮眼睛一亮,道:“真的?”
卢渊点头,轻声道:“这件事你不要声张。总之,你好生生地北伐,只要挺过今年年底,我们就赢了。”
卢淮大力的点头。
此时的萧桓,脸色却不太好。
他把手中的纸条反复地又看了一遍,这才对坐在他对面皱着眉头的宋潜道:“这么说来,长公主的消息是对了?”
“是!”宋潜露出个苦涩的笑容,道,“不仅是对的,而且还非常的准确。这次若不是我们的人拿了您的信物找上了顾家的人,根本不可能知道。”
萧桓沉默不语。
宋潜喃喃地道:“长公主应该在北凉有人!可她为什么会把人安插在北凉呢?要安插人,也应该安插在卢渊身边才是啊!”说到这里,他身子一震,忙道,“都督,长公主的消息不会是来自于大将军府吧?”
这还真有可能!
萧桓一愣。
宋潜已急急地道:“万一长公主的消息真的来自大将军府,那接下来的局面对我们来说就太被动了。”
这世上狠人多着,可狠到拓跋寿这个地步的,也很少见。
他可谓是“名扬南北”。
如果文帝真的不行了,拓跋寿肯定不会在乎领土的丢失,而是想办法回洛阳“侍疾”的。
萧桓轻轻地叩着案几,脑海里不知怎地,就浮现出夏侯虞白皙如雪,沉静如水的面孔。
他站了起来,道:“走!我们去见见长公主!”
萧桓觉得,她应该胸中自有丘壑。
说不定,她就等他去问她呢?
不然她为什么要把这么重要的消息告诉他?
那她把这么重要的消息告诉他是什么用意呢?
萧桓思忖着,脚步不由慢了下来。
从前是为了夏侯有道。
那现在呢?
夏侯有道已经病逝。夏侯有义虽然对夏侯虞毕恭毕敬,尊重有加,可他看夏侯虞的样子,并没头脑发昏,感激涕零的样子,反而还对夏侯有义客气中带着几分疏离。
要知道,夏侯有义可是她一手帮着推上皇位的!
难道她真的只是为了皇室嫡系的血脉?
那她也管得太宽了点!
如果不是为了这个,夏侯虞做这些事的目的又在哪里呢?
萧桓突然发现自己面对的好像是镜中花,水中月。看上去没有任何暇疵,好似清清楚楚,美丽动人,实则不过是一层表像,镜子打破,花就支离破碎了,水面泛起了波澜,月亮就扭曲变形了。
他的脚步无形间又快了几分。
宋潜看着萧桓高一脚低一脚的往长公主府去,不禁有些诧异。
在他的印象里,萧桓向来清雅睿智,风仪无双,何曾这样失态过?
或许是因为北凉文帝的消息对他们太不利了?
如果这样沉不住气,萧桓怎么会是自己一直以来等候的贤德之人呢?
宋潜脚步微顿。
萧桓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并没有注意到宋潜的异样。
夏侯虞到底是个怎样的女子?
那些温柔恭顺是她的真性情还是只是她的保护色?
如果这些只是她的表象,那她到底是个怎样的女子呢?
夏侯有道殡天了,她要守护的东西没有了。她接下来又是怎样打算的呢?
她……之前拒绝搬回萧家,把她平时惯用东西都搬到了城外她陪嫁的庄园,是,是准备离开吗?
萧桓突然停下了脚步。
走在他身后的宋潜差点就撞在他的背上。
第五十五章 转变
“哎哟!”宋潜捂着鼻子,笑望着萧桓,道,“您这是怎么了?”
萧桓望着宋潜,犹豫再三。
萧家并不像外人看来的那样风平浪静。
他父亲病逝之后,他也算是群狼环伺,稍不留神,丢掉家主之位是小,因为他母亲身份地位的特殊,他们一家三口说不定性命都难保。他一路走来,如坐针毡,如履薄冰,从来不曾有片刻的懈怠,和别人谈心,而且是和一个与自己相识不到月余的人谈心,萧桓相信宋潜的才能,却不知道要不要把自己的私人感情也拉扯进来。
宋潜不愧是萧桓以后的军师,他很快就看出萧桓此时的迟疑不决与目前的政局没有半点的关系。
萧桓这是在为与夏侯虞的关系而苦恼。
宋潜暗中大吃一惊。
他出身寒微,却从小爱读书,有幸被隐居乡间的老师收为弟子,也算是学了些本事。可说到底,他还是出身不够,想要出仕为官,就必须得到那些世家门阀出身名士的推祟,但这些都需要四处游历,吟诗作赋,结交朋友,慢慢地传扬自己的文名,等到哪一天能被人赏识了,才有可能一展所长。就算是这样,他最多也就只能做做六品、七品的浊官,除非有鲤鱼跃龙门那样的机遇,才有可能跨过五品,做个主宰一方的大员。而且他就是做了一方大员,在那些世家门阀出身的官员面前,还是低人一等。
何况四处游历,吟诗作赋,结交朋友,哪一样不要钱。
他家只有良田五、六亩,寡居多年的老母,哪里有钱让他四处游历。
他看清楚了自己的处境之后,就准备投靠一位贤德之人,先从客卿做起。
和萧桓,并非偶遇。
也不全是因为他母亲的叮嘱。
在此之前,他接触了不少人。
萧桓的年纪,气度,经历,都让他非常的钦佩。相处之后,萧桓的为人,见识,眼光,都让他非常的满意。
他应萧桓之邀,成了萧家的座上宾。
他以为萧桓能去尚公主,就应该是个野心勃勃,胸怀大志之人。
谁知道,他居然这样的儿女情长。
晋陵长公主,从前自然是金光闪闪的。可现在……君王的恩情是如此的淡薄,此时不过是新君登基,没有太多的利益冲突罢了。
萧桓和她相敬如宾就是了。
不应该放太多的心思在她的身上。
宋潜一时间有些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告诫萧桓几句。
萧桓却在苦恼了半晌,发现自己的确没有第二个可以诉说的人之后,徐徐地开了口:“你也知道,长公主是下嫁萧家的,长公主府虽然在旁边,却形同虚设。可先帝去世之后,她却决定搬到长公主府去住。说这样比较合规矩。但你也看见了。若是长公主真的有心,这些规矩在她眼里根本不是什么事。我有些担心……”
担心什么呢?
担心夏侯虞离开他?
好像也不是。
两人已经是夫妻了,和离的代价几乎是不可想象,他们根本和离不了。
担心夏侯虞和他反目成仇?
好像也不至于。
在由谁登基做皇上这件事上,是夏侯虞摆了他一道,她赢了,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担心夏侯虞……对他的事冷眼旁观?
对,应该就是这样的。
就好比造势而言。
她之前明明就知道什么对他最好,却隐而不发,等到他心中不耐烦和建康城里那些名士诗赋唱和的时候,她却突然向他示好,不仅帮他出了这个主意,还亲自跑前跑后,把他拱卫到了现在这个地位上。
让他不由对她另眼相看。
她的目的是什么?
她之前是不是就预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想到她釜底抽薪地摆了他一道,他就没办法把这当成是一件突发的事情。
但就算是这样,他也不想把他的这种担忧告诉宋潜——他觉得太丢脸了,说不出口。
萧桓觉得喉咙发紧,垂了垂眼睑,道:“长公主是不是还有什么没有告诉我们的。我和她成亲没多久就去了襄阳,之后转道徐州……”
那时候,他意气风发。
觉得通过娶夏侯虞拿到了打开了通往朝廷核心权臣圈子的道路,只等他在襄阳站住了脚跟就会提出北伐,用北伐的胜利打破卢渊的权柄,重新分配世族门阀的利益,站在塔楼的顶尖俯视芸芸众生。
萧桓陡然间发现,在此之前,他的计划里并没有夏侯虞。
夏侯虞应该像所有那些出了嫁的公主,乖乖地给他生下几个血统高贵的子女,然后就可以去享受生活,放纵人生了。他则会兢兢业业创下一片基业,让萧家在未来的一百年里都能站在门阀的序列,让自己名留青史,传承不断,薪火有人。
那在夏侯虞的计划里,是不是也没有他的位置?
萧桓心中凛然。
如果夏侯有道没有殡天,如果夏侯有义没有继承皇位,他会正眼去看那个虽然貌美如花,却没有灵魂的女子吗?
不,他不会。
不过是一个偶然的机会,让他见到了她层层薄纱下的一角。
若是没有这样的偶然……
萧桓骤然间有些不敢往下想。
他的目光却变得凝重,神色也变得冷峻端穆。
“这件事我们要从长计议!”萧桓正色地对宋潜道,“我之前想去向长公主道谢,试探试探长公主对朝中这些事件的态度。但我仔细想过之后觉得,这样未免对长公主有些不敬。还有,长公主之前是不管这些琐事的,怎么突然转变了态度,我觉得我们也应该弄清楚才是。不然就算是去见了长公主,根本不知道长公主要什么,也只能是无功而返,说说客气话而已。”
“宋先生,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有些事我不太方便出面。”
“特别是在不知道长公主的态度之时。”
“我先去休息休息。”
“让吴桥给长公主下个帖子。”
“我下午酉时去拜访长公主。”
“如果一切顺利,晚上正好和长公主一块儿用晚膳。”
他一句话一句话的交待,宋潜却很想吐糟。
这哪里是对待发妻的态度,这分明是去寻求合作,拜访同盟啊!
还下帖子!
难道是他出身寒微,不知道这些世家门阀的夫妻都是这样的过日子的?
宋潜想着,心里很快就分析出了夏侯虞的重要性。
如果他们夫妻真的能同心协力,说不定他们真的能创造一个新局面。
“好!”宋潜看着陪着郑芬等人玩乐了一夜却丝毫没有疲态的萧桓,郑重地点了点头。
第五十六章 从容
夏侯虞始终没有在沧澜亭露面。
她见事情办得差不多了,就由郑多陪着回了建康城,安排人员传播水榭里的对话。
郑多欲言又止。
夏侯虞微微地笑。
前世她像郑多这么大的时候,也会觉得这样的手段让人赧然。
“你是不是觉得这样不太好?”夏侯虞决定给郑多上一课,“酒香也怕巷子深。你若是觉得我们夸大其词了,可以自己去查查当年发生的事,了解一下印林被贬的前因后果。”
“不是!”郑多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我以为长公主不太待见姐夫……没想到长公主会下这么大的力气帮助姐夫!”
“我们毕竟是夫妻,休戚与共!”夏侯虞笑道,“能帮他的就帮一帮吧!”
从前她懂这个道理却体会不深。
“这样挺好!”郑多说着,面色微红,笑着道,“长公主,我也帮帮姐夫吧!今天是崔环的生辰,大家约了晚上去佛香楼吃酒,我这个时候赶过去正好。”
崔环是崔家的嫡长孙,和郑多一样,都是门阀子弟,平时交往的,也多是关中韦氏、陈郡王氏这样的人家。有他们帮着宣扬,这件事很快就会在世族门阀中传播开来。
“你要小心!”夏侯虞提醒他,“不要把自己给卷进去!”
郑家已不如往昔,她不想郑多因为这件事而树敌。
郑多笑道:“我不添不减,只说是送了您去沧澜亭,偶尔听到了一耳朵,他们谁能把我怎样?”
“你能这样想就好!”夏侯虞欣赏他有主意,亲自送他到了大门口,这才折回去梳洗用膳,好好的睡了一觉。
但到底奔波了一天,次日她还是日上三竿才起,问起昨天要办的事,杜慧笑盈盈地告诉她:“如今城中都已经传遍了。很多人都觉得应该让卢泱担任度支尚书,但也有很少部分士子觉得这是卢家为了推卢泱上位使的手段。可不管怎么说,这件事是炒起来了,大街小巷都在议论。甚至有人说,既然都督那么厉害,为何不让都督出征,却要任命卢淮为将军?”
这正是夏侯虞要的效果。
她问:“都督回府了吗?”
杜慧笑道:“天亮后才回府。可并没有歇息,而是叫了宋潜过去,两人说了半天话才睡下。”说到这里,她的笑容更盛了,还像献宝似的拿出一张名帖,“您看,这是什么?”
夏侯虞还以为是参加昨天沧澜亭雅集的哪位士子要来拜访她,拿过来一看,居然是萧桓的拜帖。
“这是怎么一回事?”她不由好奇地正面看了反面看。
杜慧笑吟吟地道:“是都督命人送过来的,说是下午酉时来拜访您。很是尊重。我就代您应诺下来了。”
不会是鸿门宴吧?
夏侯虞在心里嘀咕道。
不过,萧桓主动拜访,就算是鸿门宴,也是她给他苦头吃吧?
夏侯虞的心顿时定安下来,她道:“那我用午膳多休息一会。你让尹平雇的人继续在城中散播沧澜亭雅集上说的那些话,直到卢府的人出面干预为止。”
杜慧笑着应了。
夏侯虞用过午膳又睡了一个好觉,直到杜慧把她推醒,告诉她再有半个时辰萧桓就要过来了,她这才起床穿衣梳洗打扮。
萧桓准时过来。
夏侯虞依旧在偏厅招待了萧桓。
这次他们喝的是淮南信阳茶。
清澈的泉水在陶壶里翻滚,冲入放置着茶叶的公道杯中,茶叶在水中舒展,水变成绿色,清新的香味袅袅升起,和窗外郁郁葱葱的竹林相互辉映,洗濯着人的肺腑,仿佛空气都变得新鲜起来。
夏侯虞纤细玉指举起褐色的公道杯,掠去浮茶,为萧桓斟上一杯茶,笑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褐色的茶杯,衬着夏侯虞的手指如玉似珠。
萧桓第一时间不是想去品尝一下这名动江南的信阳茶,反而浮现出一个极其荒谬的念头——茶水那样烫,不知道夏侯虞会不会感觉到灼手。
好在是这念头不过是在他的脑海里一闪而过,他很快回过神来,端起面前的小茶盅,先是看了看汤色,然后细细地品了一口,回味了片刻,这才笑着赞道:“汤色明亮,味道鲜爽,滋味浓醇,回甘生津,果然是好茶!多谢长公主!没想到长公主有这样精湛的茶艺。”
他丝毫没有夸大。
北地门阀到如今都保留着吃羊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