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皇叔-第1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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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状,薄瑶太后转身便走。出了康宁宫,一张面色才算冷到了极致。
方英快步上前。“太后娘娘,公主的身子怕是——辛复都束手无策,想必这次摄政王下的毒。比之前有过之而无不及。”
薄瑶太后冷了眉目,“东方越,哀家岂能容他?妍儿的命,是哀家欠了她的,也算是欠了妍儿父亲的,终归是要还的。”
“太后娘娘不欠任何人,该还的不是都已经还清了吗?”方英低语。
闻言,薄瑶太后一怔,脑子里赫然想起了那一日的夏雨。
惨白的脸,僵直的尸身,浑身上下,衣衫皆被鲜血染透。
那种颜色,至今还在她脑子里不断的盘旋。
深吸一口气,薄瑶太后极力平复自己的情绪,“东方越还没找到吗?”
“就跟人间蒸发了一般,到处都找不到摄政王的下落。”方英俯首,“太后娘娘恕罪,奴才们办事不利,请太后娘娘责罚!”说着,便跪了下来。
缓走两步,薄瑶太后微微眯起了眸子,狭长的缝隙里,透着锐利寒光,“哀家应该猜得到他在哪!人,即便是疯了,在疯之前的意识里,他依旧会记得此生最重要的人或者事。”
“太后娘娘的意思是——”方英仲怔。
薄瑶太后没有说话,径直走开。她想着,除了自己,只怕鲜少有人会知道他在哪里。东方越,这辈子都会毁在女人手里。
从前是她,此后是夏雨。
似乎是一种魔咒,逃不开的魔咒。
深夜,皇宫侧门打开,一辆马车徐徐而出,几乎是没有任何的拦阻,直接出了城门,驶向城外。
那一片幽深密林,那一座孤坟新冢,那一个无家可归的白发老者。
车子停下的时候,方英下了车,“太后娘娘,就是这儿了。”
掀开车帘,薄瑶太后一身漆黑如墨的斗篷披着,从车上慢慢走下来。抬眼是一片萧瑟与荒凉,那白发老者蜷缩成一团,怀中也不知抱着什么,就这样畏缩在坟前,瑟瑟发抖。
有那么一刹那,薄瑶太后以为自己看错了。
虽然年近半百,可东方越惯来冷厉,因为不能人道的关系,他无法近得女色,是故保养得极好。离开时尚且黑发如墨,然则现在,白发随风摇曳,如此触目惊心。
薄瑶太后抬手,示意方英与吴恩莫要上前,自己拖着长长的黑斗篷走了过去。及至近处,她拂落遮着发髻的斗篷帽,露出清晰完整的容脸。黑夜里,青丝随风,容颜依旧,只是一颗心突然就乱了。
她站在他面前,仍是清冷孤傲的薄瑶太后。
而昔日的摄政王东方越呢?在她脚下瑟瑟发抖,可为何她的心里没有半点愉悦?这不是她一直所希冀的事情吗?抬头看见的,是冰冷的墓碑,上头的一字一句,竟会让人疼得无法呼吸。
俯身蹲下,她下意识的去触摸夏雨的墓碑。
“别碰她。”东方越忽然冷喝,惊得薄瑶太后的手,骇然缩了回去。白发凌乱覆面,亦难掩一双杀气腾腾的双眸。他呼吸微微急促,继而压低了声音重复呵斥,“别碰她,谁都不配。”
指尖,微微蜷缩,薄瑶太后愣住半晌,继而冷笑两声,“我不配,那么你呢?你配吗?就算你守着她的坟墓,她也不会活过来。是你造就了她,也是你亲手杀了她,与人无尤。”
“谁都不配。”他依旧重复着冰冷的话语,伸出粗粝的手指,颤抖着抚摸冰冷的墓碑。
夏雨二字,颜色比其他几个字淡去很多,可见他抚摸了无数遍。其实他是真的好想摸一摸她的脸,以前不知道,真的不知道那就是自己的女儿,才会做出那么多伤害她的事。
可等着他知道了真相,却原来什么都来不及了。
她甚至于连弥补的机会,都不愿给他。
他顶得住流言蜚语,不顾世俗眼光,却难敌夏雨仇恨之眸。那一掌,他当着她的面,杀了她的兄弟;那一箭,是他亲手射出去的,就此贯穿了她的身子,鲜血淋漓。
那一刻,他是真的在要她的命。
他——连自己都无法原谅,何况是她?
便是此刻夏雨站在他面前,他都没有勇气站出去,求得她的原谅,原是他不配,真的不配。
世上,哪有这么狠心的父亲呢?
何况,还有个如此狠心的母亲。
换做是谁,都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
薄瑶太后定定的望着他,心里乱得无以言表,可她忘记自己此行的目的,“哀家今日来,是想求你把解药拿出来。妍儿的身子——”
“薄瑶,你还有心吗?”东方越将自己的容脸,轻柔的贴在冰凉的墓碑上,白发覆面,却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听得倦怠寒凉的声音匍出唇,“自己的骨血不要,却要护着别人的骨血?今日来的,既然是太后,那便请回吧。”
“东方越,当初是你自己做错了事,怨不得哀家如此对她。她本就不该活在世上,如果不是因为你,她早就死了。”薄瑶太后站起身来,“把解药拿出来,从此你与哀家,一刀两断,再无瓜葛。你装疯卖傻也好,是真的厌倦了尘世也罢,都与哀家无关。”
“太后娘娘高高在上,何必来求我这个疯子?”东方越低语,“回吧!”
“把解药拿出来!”薄瑶太后加重了音色。
东方越缩了缩身子,好似整个人都贴在了墓碑上,一言不发。
“东方越,你到底想怎样?”薄瑶太后只觉得有凉薄的感觉,从心里蔓延开来,逐渐的侵占了理智,逐渐的剥夺了她所有的清醒。鼻间酸涩,声音哽咽,却带着一个女人,憋了十数年的爱恨离愁,“如果不是你,怎么可能会是现在这样?”
“现在,你来责怪我的残忍?那我问你,当年如果不是你对我做出那样的事,先帝会恨着我吗?你会变成这样吗?君不君,臣不臣,妃子也不像妃子,所有的一切都在那一天毁了。”
“我深陷冷宫,受尽欺凌,你可知道我有多恨你。怀着你的孩子,我只觉得恶心。她在我肚子里多一天,我就多憎恨一点。我无时无刻都想杀了这个孩子,让你彻底的断子绝孙。”
“可我知道,没有这个孩子,我走不出冷宫。我也知道,要走出这个冷宫,势必要依靠你的权势。先帝病重,是你下的手,如果这个孩子死了,你会迁怒于天下,迁怒于所有人,包括我和先帝的儿子。”
“我要保住大燕天下,保住赵氏江山,难道我有错吗?我错了吗?”
她几近嘶吼,寂冷的夜里,新坟孤冢,静静的听着她的歇斯底里。
“谁都没错?”东方越说得很轻,“稚子何辜?”
“何辜?她错就错在,不该是你东方越的女儿,更不该由我生出来。”薄瑶太后仰头,长长吐出一口气,有温热的液体在眼眶里徘徊,“东方越,把解药给我吧,我不想再跟你纠缠了。十多年的恩怨,难道不该随着她的死,就此终结吗?我们创造了她,也亲手结束了她与我们的关系,难道不好吗?”
东方越笑了,笑得何其悲怆,何其苍凉,“亲手结束?你愿意结束,可你问过我了吗?我愿意结束吗?薄瑶,论手段,你不及我。可论狠心,你赢了。我屠戮天下,杀的都是毫无血缘之人。而你呢?手刃亲子,你的狠毒早已胜过我百倍。”
“这些日子,我一个人守着女儿的墓,想了太多。长街一眼,何其稔熟,分明从未谋面,可血脉相连岂是说说而已。三番四次的,我都对她下不了手,当时为何不多想想呢?”
“如今我算是明白了,千算万算,算不到你的铁石心肠。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也能如此糟践,你还是个人吗?”
薄瑶冷笑着看他,“从你强暴我的那一刻开始,我已经死了。”
笑,冰凉的笑,东方越苍白无力的手,一如既往的抚摸着墓碑上的名字,就像女儿刚出生时,他摸过的那双柔软的小手。襁褓中的女儿,红红的,嫩嫩的,睁着一双眼睛,茫然的望着四处,始终没有聚焦点。她看不见自己的父亲眸中带泪,唇边带笑,身子剧颤。
可那一面,谁能想到,便是永诀?
“我也死了。”东方越低语呢喃。
下一刻,薄瑶骤然蹲下身子,一把抓住了东方越的胳膊,“把解药给我!”
“谁要了我女儿的命,我就要谁血债血偿。”他说得很轻,却字字诛心。
“那你杀了我,我这条命就在这里,你为何不杀了我?你杀了我啊!”薄瑶太后拼命摇晃着他的身子,从前光耀无比的摄政王,此刻竟有种垂暮苍老的错觉。
身子一颤,他已扑倒在地,却还是死死的抱紧了怀中的披肩。白发下,一双冷眸瑟瑟其寒,“你以为我不想吗?是不能。如果有朝一日她知道了真相,我该给她一次当面对质的机会。否则,她会更恨我,恨我杀了她母亲。有些错,不能我一个人承担,你也该尝尝,来日的锥心之痛。”
☆、第240章 火烧花满楼
“东方越?”薄瑶切齿。
“这话你说了无数遍,薄瑶,你越是强调自己的无辜,越发说明了你的心虚。夏雨你也见过了,那样的丫头,哪里不曾遂了你的心?”东方越靠在墓碑上。一身的死气沉沉,“你难道都没发现吗,她的性子随了年轻时的我,可那容貌其实很像十多年前的你,尤其是笑的模样。”
眉目弯弯如月,眸敛星辰之光。
曾几何时,我们早已忘了,微笑的模样。
“东方越,我要解药,我不要听你废话。”薄瑶太后整颗心都是乱的,尤其是在夏雨的坟前,她甚至于不敢直视墓碑上的名字,不敢太过靠近夏雨之墓。
东方越有句话说的很不错,她是心虚的。
无时无刻在强调着自己的弱处,其实何尝不是在自我安慰,刻意的避开那些事。只是为自己的心狠手辣与不折手段,找一个能让自己信服的理由。哪怕做了什么人神共愤之事,也有个能原谅自己的借口。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只是有些人的情,所具备的的温度,远远没有达到做人的标准。
“赵妍,死定了。”东方越冷笑两声,“我要她的命,谁敢拦着,我就让谁死无葬身之地。太后娘娘。请回吧!现在不走,可别怪我让你也留下来守墓。守着女儿的墓,不知能不能让你身上的罪孽,赎清一些?”
听得这话,薄瑶瞬时退后几步。
东方越说的话,她绝对相信。
谁不信,谁就真的该死。
而且,东方越也绝对能做得出这样的事,如今对于他而言,该失去的不该失去的,都不再掌中。所以他无所顾忌,再也没了羁绊。
薄瑶太后攥紧了拳头,“赵妍不能死。”
“她必须死。”东方越坐直了身子,“拿了我女儿的血,拿多少就得还多少。还有这些年,你们欠我的。连本带利。”
“你这个疯子!”薄瑶太后切齿。
东方越疯笑两声,“疯子?我本来就是疯子,太后娘娘跟一个疯子,谈什么话呢?岂非,更疯?”
薄瑶抿唇,转身便走。寂冷如水的夜里,冷风呼啸而过,撩起她长长的斗篷,逶迤在地,发出细碎的声响。可还不待走到马车前,车轱辘突然崩裂,马车直接垮塌下来。
“东方越?”薄瑶骤然转身。冷然直视墓碑前的东方越,这里除了他,她想不出第二个人。能做到这样。身子绷直,眦目欲裂。
东方越声音飘渺,“以后这里,文官下轿,武官下马。至于马车——劳烦太后娘娘走回去,谁扰了我女儿的安宁,我就让谁不得安宁。”
所谓文官下轿,武官下马,除非是接皇驾,或者是在尊享殊荣的牌坊之前。
如今东方越要让她这个当朝太后走回去,极具讽刺意味。
“太后娘娘?”方英仲怔,“这——”
吴恩焦灼,“车坏了,怎么回宫呢?”
“走回去!”薄瑶太后切齿,拂袖抬步。她原本就没抱多少希望能拿到解药,毒是东方越下的,东方越做事从来都不会留有余地。所以她也只是来碰碰运气,只是没想到,最后反而被东方越戏弄了一场。
于是乎,薄瑶太后是真的徒步走了回去。
深更半夜,徒步回宫,也算是她应有此报。
这一夜,注定是不凡之夜。
摄政王府。
“什么,太后去了夏雨坟前?”东方旭冷然,“怎么会——宫中出了何事?”
云官道,“先前,太后娘娘请了睿王府的辛复入宫一趟,是不是公主的身子又出了问题?”
东方旭伫立窗前,冷眸微瞥,“你是说赵妍又出毛病了?早前不是已经解毒了吗?夏雨这身骨血,可都交代给她了,怎么可能还会有问题。”
“公子您想,摄政王既然知道了真相,他岂会放过赵妍公主?那赵妍是个冒牌货,堂而皇之的占据了他女儿的身份,摄政岂能甘心?”云官想了想,“肯定是摄政王对赵妍公主下了手,所以太后娘娘没办法,只能漏夜出宫,去找寻摄政王。”
冷笑两声,东方旭点了头,“是这个理,否则太后那毒妇也不至于深更半夜的去夏雨墓前。人是她自己送上路的,她哪有脸去夏雨的坟前站一站。若非为了赵妍,她怕是这辈子,都不愿再见夏雨一面。明日让人入宫瞧瞧,赵妍到底出了什么事。”
“是!”云官颔首。
正说着话,有暗卫急匆匆捧着一只白色的信鸽上前,“大夏来的消息。”
云官快速解下鸽子腿上的信件,暗卫退下,云官将信鸽递给东方旭,“公子,总算有大夏的消息了。”
然则东方旭打开信件一看,却是愣在了当场,眸色陡然冷戾至绝,瞬时将信件丢弃在地,一脸的怒不可遏,“怎么可能会、会是这样?怎么可能?该死的元灏!该死的谢环!”
“公子?出了何事?”云官仲怔,慌忙捡起地上的信件。
但见上面写着:大夏王薨,七皇子元灏继位,谢环为后。太子元弼与左相赫里被囚,生死难明。
简短的两句话,似乎已经彻底扭转了剧情。
原本的稳操胜算,如今不得不殊死一搏。
大夏王薨,元灏继位,那就意味着,摄政王府再也不能仪仗大夏的势力,来达到东方旭自身的目的。那谢环与摄政王府本就势不两立,如今只怕是要帮着赵朔,来彻底剿灭摄政王府了。
“公子,看样子,咱们必须得另谋出路了。”云官上前低语。
东方旭眯起了危险的眸子,“出路?”低眉望着自己的掌心,黑雾缭绕,经久不散,“我有摄政王印在手,那便是神射军在手,我看谁敢动摄政王府。就凭赵誉那个蠢货,简直是不自量力。”
云官垂首,“那如今,咱们只要控制住摄政王,这天下乱不了。”
“赵誉很快就会得到大夏的消息,他一定会忍不住的。”东方旭忽然笑了,笑得森冷诡谲,“赵誉一旦出手,咱们的时机就到了。清君侧,剿逆党,这天下到底还是落在了我的手上。”
“是!”云官欣喜,“卑职一定让人盯死茂王府,但凡轻举妄动,随时来报。”
东方旭深吸一口气,“只可惜了义父筹划多年的大夏之棋,到底功亏一篑。便宜了谢环,哼,竟让她这样的女人,坐上了大夏皇后之位,真叫人不甘心。”
云官笑道,“公子不必担心,谢环如今身在大夏,那就是鞭长莫及。来日她若敢插手大燕的事情,怕也没那么容易了。”
“哼,那是自然。”东方旭转身往屋内走去,“有利自然有弊,你下去吧!”
“是!”云官俯首退下,小心的关上房门。
房内女子嬉笑之音不绝于耳,烛火摇曳,一室春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