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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郎似桐花-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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巾给我,“擦擦,别哭了,明日我们出城。”
  我看他,“那我爹呢,我爹怎么办?”
  他一脸奇异地瞧我,“你想怎么样,劫狱?”
  我拧着眉,“你叫我独自一人苟且偷生?”
  他用我手中的布巾擦了擦我的脸,“大人在大理寺,我们进不去,大理寺丞傅予是诚信之人,不会教大人受苦。”
  “那。。。。。。”
  我犹豫不决,苏幕瞥我,“你想甚,想见姓叶的?”
  “我。。。。。。”
  我畏畏缩缩说不出话来,苏幕叹口气,“见了又如何,你能怎么办,是要他收留你,还是改名换姓跟在他身边?”
  不,我不能抛弃我爹,不能抛弃我崔家,如若我爹定了死罪,我会随他去了。吴姨娘那样的弱女子都能以血荐清白,我为何不能,我崔蓬蓬何曾连这点血性都失去了。我摇摇头,“我爹要是死了,我也不活了。”
  ‘啪’,苏幕手中的布巾被他扔进水里,铜盆中溅起高高的水花,“甚么生生死死,你最好收了这心思,你好端端活着,别想往死那处去。”
  我爹也曾说过这样的话,可那时我是崔家的小姐,我以为我崔蓬蓬这一世都是崔相国最宝贝的女儿,我不曾想过,就在今天,一切都不在了,一切都是梦幻泡影,我爹羁押在大理寺,我成了犯官之女。若是已经定罪,我是要被流放或者为奴、或者成官妓的。
  苏幕这样说,我咬着牙,“有几人进了大理寺还能活着出来的,你莫诓我,你说要出城,能去哪里呢?明日一早,城门就会禁严,我是出不去的。”我冷眼瞧着苏幕,“你就是我相府一个侍卫,管我作甚,无端的连累你,你走吧,今后我们各走各路,互不相干!”
  “嗤”,苏幕冷笑,“崔蓬蓬,你好大的脾气,你不走,你躲在京城做什么,你能躲几日,大人在大理寺,总归他还活着,你这头就要生要死,你这样轻贱你自己,大人如何安心?”
  我眼中的泪又要流出来,“我能走去哪里,我爹入罪,我能去哪里?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哪里才是我该去的地方?”
  烛火一跳一跳的,苏幕的脸在灯下昏暗不明,我将一根碧玉簪藏在腰间,“如果明天我被抓住了,我绝不忍辱偷生,你也莫要管我,只管自己走了便是。”
  外头楼梯上有响动,苏幕迅速吹熄了灯,他拉着我的手,“走!”
  外头小二的声音道:“大人,就是这里,那一对狗男女,瞧着就不是正经人,定是出来偷情的,喏,就在这间房里。”
  小二推开门,“大人请!”
  屋里黑漆漆的,小二点灯,“方才那二人还要了热水,怎么此刻。。。。。。”
  小二嘀嘀咕咕,灯亮了,我瞧见绯袍的男子清清冷冷站在灯下,我只瞧他衣摆,都知他是谁。我抿着嘴唇,他侧目看了小二一眼,小二忙道:“他们方才还在,小的还见那男的替女的梳头,怎么这一刻就不见了,这见了鬼了。大人,小人真的。。。。。。”
  叶清臣手指一挥,后头就有人将小二拖了出去,桌上还留着我发间的栀子花,还有秀儿抱出来的匣子,叶清臣打开匣子,里面齐齐整整两层珍珠,圆润细致,柔光皎洁。
  那是秀儿最后抱出来给我防身的,我动一动,想要将东西夺回来,苏幕捂着我的嘴,我被他钳制,动弹不得。
  “蓬蓬,你出来,我不会伤害你,你出来。”
  他的言语声气带着蛊惑,虔诚而撩人,我瞧他灯下的那一张白皙莹润的脸,仿佛一个戴着人皮。面具的吃人怪物在学人说话。
  我抿着嘴,他说:“蓬蓬,你出来,我带你回家。”
  闻他所言,我简直要笑出来,我崔蓬蓬就如此稀疏平常,连基本的耻辱之心都没有么?他带人抄了我崔府,又逼死了吴姨娘和秀儿,还同他回家?我手指卡进房间梁上的老旧木椽里,恨不能此刻与他同归于尽才罢休。
  苏幕紧紧搂着我,我蜷曲在低矮的房梁上,他在这方寸可见的屋里看了一圈,转身出去了。转身之前,他说:“蓬蓬,我等你回来”。 
  叶清臣拿走了我桌上的匣子,并着那一枝微微有些发黄的栀子花。我又似听见他清浅寒凉的叹息声。
  我被苏幕捂着嘴,滚烫的眼泪落在他手背上,苏幕扯我下来,我哭的愈发汹涌,苏幕拍我的背,“这里不能呆了,我们走,嗯?”
  城门早已下了锁,或许外头已经有我崔蓬蓬的通缉令,罪犯崔纲之女,若有举报者,报以酬金。我随苏幕在城中穿梭,小户人家早已关门闭户,唯有高官贵胄们所居住的白马门前仍有些许灯火,我靠在一堵白墙边,“苏幕,我走不动了,你先走,我。。。。。。”
  齐整的脚步声伴随着马匹嘶鸣声穿街而过,我绷起背,被这兵士的巡逻弄得紧张不堪,苏幕拉着我的手,我们背向兵士,转身要走。
  “站住!”
  我缓缓转过身来,瞧见了窄袍配鱼袋的殿前司卫队,站在前头的人指着我,“何人在此?”
  跑是跑不掉了,我摸了摸袖间的碧玉簪,若是被捕,不如血溅当场来得干脆,苏幕捏着手掌,我知他想动武。
  “何人在此,为何深夜还在外游荡?”
  我垂着头,只当瞎耗子遇上了灵猫,跑不掉了。
  夜已深,他们隔着几丈远瞧不清我的相貌,那兵士出列朝我走近两步,我撇过头,那头又站出来一人,“王甲,快点归队,已到交值时间,莫要拖延。”
  我抬眼看了后头那人一眼,那人是个领队,头上束通犀金玉环,他也在看我,眼神中有哀悯之色,我站在原地。
  那人道:“还不走?你二人速速归家,莫要深夜在外游荡,东西二城都有禁卫,莫要乱走,当心冲撞了大人物。”
  我动了动嘴角,苏幕一把扯过我,我又回头看了孟沧海一眼,我捉弄他许多次,我说改日寻他玩耍,怕是再也没机会了。
  孟沧海领着那一队殿前卫走了,我知他在提醒我,东城和西城都在抓我,南城是达官贵人住的地方,我崔府就在南城。
  我与苏幕对望一眼,“我们去北城。”
  北城的街道老旧低矮,这里密集着好些外地来的居民,走在街面上,还能闻到街面上的麻油和鱼腥味,我脚下一滑,苏幕拉住我,“这处人多也杂,一时想找到我们也不易,我们将就住一晚,明日一早就出城。”
  前面便有一个客栈,幽暗的风灯挂在腐朽的木门前,苏幕丢给打盹的伙计几个铜钱,“有没有空房?”
  那伙计也不多问,掀开眼皮看了我们一眼,丢出一把钥匙,连起身都不曾,坐着直接道:“一楼左拐第一间,热水没有了,厨房熄火了,要水等明早。”
  苏幕搀着我进去了,房间真是简陋老旧得很,苏幕道:“睡一会儿吧,明日一早我们去镇江,再乘船下汉口,转道陕西,我有个朋友在龙门经商,我们去投奔他。”
  当时的我一定忘记了,苏幕说他是个孤儿,孤儿又哪里来的朋友。
  我点点头,“那我们就去龙门。”


  第24章

  
  天色微亮时,北城门开了,我将头发包成已婚妇人的发式,苏幕牵着我的手,守城的将士看了苏幕的户籍,“去哪儿?”
  “回大人,我带拙荆出门收账。”苏幕又拿出一章借据,“这是东家的田,今年收成大好,东家派小人去田下加一成田租。”
  我面色不好,昨晚上在那家小客栈里歇了小半夜,客栈老旧,墙壁也破损,隔壁一对夫妻鬼打架的声音不断传过来,肉贴肉的声音,我一直抿着嘴,苏幕将床铺好,他自己在窗前靠着椅子休息。到了后半夜,隔壁夫妻又开始了,我睁着眼,根本睡不着觉。
  “你这憨子,别的不行,这上面倒是有几分功夫”,说罢,就开始‘咿咿呀呀’的叫唤,男人喘着粗气,女人哼哼唧唧,我似乎感觉隔着薄薄的土墙,我的床铺也跟着在颤抖。
  苏幕睁开眼睛,“睡吧,明早我们就走,嗯?”
  我喉间是干涩的,隔壁是夫妻也好,是偷情的也好,他们时时刻刻都在提醒我崔蓬蓬也不过是个残花败柳,我是崔家大小姐时尚可轻贱这些人,到了如今,我又是什么呢。我脱了华丽的衣裳,离开了我爹,我崔蓬蓬甚么也不是,不过是个不知贞洁的脏丫头罢了。
  夜里两个时辰就这么过去了,伴随着隔壁那恶狠狠的冲刺声,也随着这床榻的飘摇动荡,我迷迷糊糊时,苏幕叫我,“蓬蓬,起来,快起来,天要亮了。”
  窗外的月亮才要隐没,那头的太阳还没起来,我和苏幕躲在要出城的人群里,那兵士检查了苏幕的出城凭证,便来问我,“你的呢?”
  苏幕赔笑,“拙荆。。。。。。”
  我心里一紧,苏幕握着我的手,又给那兵士一锭银子,“敢问大人,我们。。。。。。”
  那兵士看了我一眼,挥挥手,“放行!”
  我与苏幕才走过城门,后头一队殿前司卫队就到了,“关城门,男人可放行,女人都留下,大人要一一查验!”
  我回头看了这巍巍金陵城一眼,这是生养我十八年的地方,城门缓缓关上之时,我瞧见了里头高头大马上的叶清臣,他穿一身白袍,冷峻薄情,就似君临城下。
  苏幕拉着我,“不要回头。”
  我其实也不想回头去看,但我不舍这繁华都城,不舍这青山绿水,不舍秦淮乌衣,我也,不舍他。
  苏幕与我将将步出官道,后头的城门就开了,一匹骏马飞驰出来,官道往外就是田垄,苏幕将我往棉花地里一扯,粗砺的棉花枝子割破我罗裙,叶清臣骑着马在三丈外的官道上来回逡巡,骏马上的白衣状元郎,我目光落在他的靴子上,白山茶官靴,他已做了检校卫指挥使。
  “蓬蓬,你在吗,我知道你在,你出来。”
  “蓬蓬,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个样子,你出来,好吗?”
  我躲在田垄里,天色已明,晨光熹微,已有劳作的妇人们下地,瞧见这么一个俊俏少年郎君,她们纷纷挤在一堆捂嘴偷笑,还有一个大胆的,出口调戏,“我就是鹏鹏,敢问大人是否找我?”
  叶清臣冷着面孔,“蓬蓬,你要是还不出来,我就一把火烧了这棉花地,你赶紧出来。”
  他声势惊人,完全不似在说笑话。
  我抿着嘴,手掌握成拳,准备走出去,苏幕拉着我手臂,我与他对视一眼,他用眼神警告我,让我不要动。
  城内驶出一驾马车,马车在官道上停下了,车上走下来一个着紫袍扣金玉带的人,他姿容甚美,轮廓清晰,相貌竟与今上有七分相似,只是圣上病弱白皙,这位紫袍男子更英挺伟岸一些。总之李家的人都是好看的,但不知这是哪位大人物,我在京城这些年竟然从未见过他。
  “叶大人好大的威风,这上好的良田说烧就烧,不知烧田的理由是甚么,本王愚钝,还请大人告知一二。”
  紫袍男子缓缓开口,他声音不如叶清臣和煦轻软,但又清晰有力得很。
  ‘哈,哈哈’,李绛笑嘻嘻从马车里钻出来,“皇舅舅你有所不知,叶大人是在找人,人找不到了,他就急了,就要烧田啦。”
  紫袍男子转身,“找什么人,这田间空旷,可有叶大人要找的人?”
  李绛说:“皇舅舅,你错啦,叶大人要找的人是崔相国家的女眷,就是崔相国家那个唯一的女儿。”
  “哦?”
  紫袍男子轻笑,“搜寻犯官家眷从不是检校卫的事,更不是殿前司的事,殿前司的人不可出京城,若私自出京,斩首示众。”
  他睃一眼叶清臣身后的殿前司卫队,“此番踏出城门,已属过界,你们是不是都没有长脑子,还不速速回城?”继而又瞥向叶清臣,“下头的人无知,他们不辨轻重,难道叶大人也不知吗?”
  叶清臣仍旧骑在马上,紫袍男子又道:“见到本王竟不知行礼,看来这检校卫的人是一拨不如一拨了。”
  他叹一叹,“不过也难怪叶大人不知,一则大人未入翰林学习制度礼仪,二则大人头份差事就是入职检校卫,那地儿阴暗龌龊,也学不到甚么上台面的玩意!”
  叶清臣面色不好,李绛开口吹风:“皇舅舅,你又说错啦,叶大人不知礼,不代表别人不知礼,陆相不也是新科状元郎入主检校卫,人家就知礼得很。”
  紫袍男子身姿端肃,他轻轻一笑,“说的是,不过陆青羽也不会为了女人要烧地。女人要走,便让她走就是了,反正一个女人的心,强留是留不住的。”
  叶清臣拉起马缰,翻身下马,他放低姿态,“臣多谢寿王爷教导,臣无礼,王爷恕罪。”说罢,他驰马背向而去。
  我在棉花地里重重呼出一口气,那位寿王爷叹了一句:“少年儿郎多有远志,若是伤了人,都是不经意的,并非真的心术坏到不可救药。”
  李绛拍那人马屁,“皇舅舅懂的可真多。”
  寿王弹一弹李绛的额头,“好了,人我也帮你救了,你这就回去吧。回去之后,同你母亲说,莫要记着往日里那些恨,无端的伤了自己身子。”
  李绛叹气,“母亲说她心里有数,我插不上嘴。”
  寿王上了马车,“本王要走了,届时让皇叔带你上本王的封地上玩,龙门一地风景尤佳,歌舞也美,不去一次,甚为遗憾呐。”
  李绛吃吃地笑,“皇舅舅,你和叔爷爷整日围着叶姑娘转,当心陆相和你们翻脸。”
  “陆青羽,就凭他?若不是本王大度,仙儿能嫁给他?你是不知,当年仙儿的意中人正是本王,只不过皇叔突然横插一脚,才让陆青羽乘虚而入,哎。。。。。。”
  李绛撇嘴,“怎么和我宁王府得来的消息不一样,我母亲也不是这样说的,那个。。。。。。”
  寿王摆摆手,“往事已矣,陆青羽那厮还算对仙儿不错,本王也不同他计较了,只是皇叔,倒是让本王很忧心,他这把年纪,还不娶妃,难道想等仙儿二嫁?”
  “皇舅舅做甚么要说叔爷爷,您自己不也没娶正妃,莫不是同样在等叶姑娘休了陆相好嫁给你?”
  寿王与李绛你一言我一语,苏幕拉了我,往田垄深处走,我听见李绛说:“我皇舅舅的封地在陕西,你要是没处去,就去陕西,没人找得到你。”
  我低着头,李绛是在同我说话,她帮我想好了退路,让我去陕地投奔寿王爷。我感激她,若不是她带寿王爷过来解围,我是跑不掉的。
  田亩旷旷,天地茫茫,我回头看了渐远的官道和城门一眼,隔着人高的庄稼,已经瞧不清那温柔多情的石头城什么相貌了。


  第25章

  
  我与苏幕出了金陵城,行至城外驿站,苏幕买了匹马,那马儿并不健壮,马贩随口说了一个数,苏幕拿了一吊钱给他,那马贩还额外送了一个鞍辔给我们。
  这马有些瘦,跑起来倒是不赖,我与苏幕往镇江府奔驰而去,抵达江岸之时,又遇上巡查的官兵,此时的我风尘满面,身上鲜艳的绡纱裙早已换成了灰暗沉闷的布裙,头发也裹成了寻常妇人的样式,苏幕牵着我,那一列官兵从我们身边直直走过去,都没看我一眼。
  船老大已经在放缰绳,苏幕走快两步,“敢问船上是否还有空位,我与拙荆出门太晚,误了船。”那船老大睃我们,“我这船是载货的,不装人,二位要去哪里?”
  那船不大,吃水却深,显然上面装了重物,苏幕道:“我们要下汉口,敢问船老大能否行个方便?”
  船老大挥手,“不顺路,我们去扬州,你们另外寻其他的船。”说罢,他就撒开了手中的缰绳,船要飘离水面了。
  ‘咚、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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