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君心[银推]-第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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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
屋里屋外的侍卫军士皆是哀声骤起,齐齐跪地俯首,“皇上!”
殷家兄弟也跟着众人跪在柴逸床前,殷崇诀忍不住探视着这位大周君王最后的仪容,柴逸走的虽痛苦,但临终之时能见到赶回的侄子柴昭,也是得到了最后的满足,遗容安详,了无牵挂。柴逸枯竭的双手被心爱的女儿柴婧紧紧握住,可不论女儿再如何不舍,他也再也睁不开那双睿智深邃的凹目…
柴昭不起身,寝屋内外也是没人敢动,柴昭跪了许久,衣袖按了按湿润的眼角,直起身子慢慢站起,傲立俯视着跪地的一众。
殷崇诀窥视着站立的柴昭——他从未见过这个男人悲恸的模样,自打他在绥城密林初见这位传说中的柴少主,柴昭便永远是不改的淡定自若,无喜,亦无悲。兵临城下的视死如归,叔父被困京师的镇定无惧,淮河边生死一线的情深似海…
此刻的柴昭,灰眸泛着掩不住的红色,眼角的泪痕依稀可见,可眼神却是微毫不改的果决坚韧,俨然已是王者之态。
柴昭按了按柴婧耸动不止的肩膀,柴婧忍住泪水,抹去眼眶的残泪向柴昭点了点头。
“皇宫惊/变,竟是见了这么多血!”柴昭看过屋里屋外遍布的尸体,见亲卫军金甲上满溅的血水,也知道夜半博杀的惨烈,再看吴佑难以瞑目的眼睛,柴昭手心攥做拳头,指节发出吱吱的声响,忽的怒指李重元厉声道,“叔父如何待你?公主如何待你!我柴昭,又有哪里对不起你?”
李重元惨然一笑,幽幽看向柴婧,俯下卑微的头颅道:“李重元,但求一死,往公主成全。”
“死?”柴昭冷声道,“你求公主做什么?你该求的,不是本王么?”
李重元抬起头,嗤笑着看着自己满身沾染的鲜血道:“成王败寇,我下定决心也是早已经料到了这个结局,死有何惧?那就…求祁王殿下成全?”
“大胆!”殷崇诀高声道,“不是祁王了,该是…皇上!”
“皇上?”李重元啧啧笑道,“那便是…皇上吧。”
殷崇诀还欲冲上他几句,殷崇旭咳了声拉了拉弟弟的衣角,殷崇诀忿忿顿住话语,看着李重元低哼了声。
“吴家兄弟自幼跟着你,是你?杀了吴佑。”柴昭心痛道。
“是自幼跟着皇上。”李重元闭起眼道,“不是我。”
见寝屋一时无声,李重元淡淡道:“李重元但求速死,无人可以动手么?”李重元睁开眼看着柴婧,眸子渗出期许道:“婧儿,死在你手上,也是我的福气,你来杀了我,杀了我。”
柴婧像是没有听见他的哀求,伏在了柴逸渐渐失去温热的身体上,握起他的手贴住自己的脸颊,低声道:“父皇已经不在,婧儿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父皇不用忧心婧儿。”
见柴婧不应自己,李重元撕扯开喉咙道:“婧儿,是我伪造诏书,是我惹怒皇上害他如此…杀了我,杀了我!”
柴婧却没有再看他一眼,贴着父亲的手背喃喃道:“父皇,自此婧儿心里,唯有大周国了…”
李重元忽的又急急看向柴昭,目露凶色道:“是我派人刺杀你和岳蘅,你活,便是我死,你要皇位高枕无忧,就必须要我死,杀了我!杀了我!”
柴昭灰眸闪过冷漠的不屑,“你活着,我的皇位一样稳如泰山,不如就留着你的性命,你我再赌上这一局,可好?”柴昭踱近不堪的李重元,俯身凑近他道,“我活,也不会让你死。”柴昭迈出柴逸寝屋的门槛,顿住步子阴郁道,“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柴昭正要离开,忽的有人一路小跑来报:“启禀王爷,城里驿馆遭人血洗,守卫皆亡。”
——“驿馆?”殷崇诀黑眸骤然愣住,“沈泣月在里头。”
李重元脸色大变,“都死了…都死了么…沈泣月…还有我的骨肉…都死了么?”
来人摇头道:“殒命的都是驿馆的守卫,不见女眷的身影…”
柴昭别着手看着李重元终于错乱惊慌的脸,开口问来人道:”驿馆守卫不少,怎么会被人一举杀害?死因为何?”
来人道:“皆是…被弯弩一箭穿心而亡。”
——“是他…!”殷崇诀失声喊道,“淮河边,刺杀我们的那个人!”
“绥城外,刺杀王爷的,也有这帮人。”殷崇旭道,“弯弩…雍城那晚,差点要了崇诀性命的那一箭…也是他…”
李重元眼前一黑,眉心颤动着哀嚎出声:“泣月…怎么会…怎么会…”
“你的沈泣月…”柴昭低声道,“该是被同党带走…自始至终,她都是旁人安在你身旁的一颗棋子,那人想借她谋我大业,却谋了你…”
“不会的!”李重元摇着头道,“她有了我的孩子,怎么会跟着别人走!她说过,她不会离开我,旁人都不该待我这样,只有她,是真心为我,为我!”
“誓言如同雪花。”柴婧幽幽发声道,“夜空璀璨,一见天日便会化作雪水。你自命聪明半生,还会错信誓言…”
“她会带着我的孩子去哪里…”李重元揉着脑门哀声喃喃道,“那个人,那个人到底是谁!是谁!他要带着我的孩子去哪里!去找,去找啊,他们一定还在徽城,一定还在徽城!”
“我曾经那么想和你有一个孩子。”柴婧侧眼看着这个丑陋的男人,“如今我真庆幸自己无福所出…”
柴昭迈开步子融进了还迟迟不止的雪夜,见殷崇诀疾步跟上,柴昭驻足院子道:“那个人凶悍阴毒,他不死,定是还会再次现身,是个不得不除的祸害。崇诀…”
——“崇诀在!”
“你带些得力的人,连夜封住徽城各处出城要道。”柴昭沙哑道,“他带着一个有孕的女人,定是走不快的,一定要在周国境内除去这两个人,踏出周国再为旁人所用,必成大患!”
“崇诀知道。”殷崇诀点头应道,“我这就去办。”
柴昭站在寝宫院中,抬首望着皇宫连绵不绝的飞瓦屋檐和望不到边际的宫宇高墙,再环视着遍地壮烈殒命的金甲护卫,高声道:“今夜护驾的亲卫,都是大周忠勇之士,个个当重重封赏!跟李重元逼宫的骠骑营人马,悬崖勒马弃暗投明,本王也可既往不咎。”
片刻的沉默后,“万岁,圣明”之声贯彻云霄,震的雪花惊散,天公侧目。
徽城的街角
“我走不动了。”沈泣月扶着身旁的墙壁喘息道,“歇上半夜,明天再出城吧。”
“明天?”无霜眼中掠过狠意,“今夜不走,明天一定走不了!今夜宫里大乱,柴昭定是要算一算和李重元之间的账,该是无暇顾及我们。明天太阳升起,他便会记起你这个李重元的好姘头,何况…”无霜扫了扫沈泣月的小腹,“你还怀着这个孽种,柴昭行事果决,不会留着你这个祸害的。”
“可是。”沈泣月摇着头发出微弱的声音,“好冷…我真的走不下去了…哥哥…”
“谁让你带着这个孽种!”无霜气不打一处来的怒指着她道,“走啊!”
沈泣月眼角才流出的泪水顷刻就冻做了寒冰凝结在脸上,只得又扶着墙壁艰难的走了几步,腿肚子一软瘫倒在雪地里,抽泣道:“哥哥,我真的走不了…”
无霜正要再怒斥她几句,忽的察觉不远处的动静,一个闪身按住沈泣月,借着雪光警觉的窥视开去——只见不远处火光遍布,夹杂着大片急促整齐的脚步声。
“柴家军进城了?”无霜自言自语道,“这样快的动作…看来今夜也是出不去了…”无霜一拳打在墙壁上,“让我好好想想…好好想想…”
沈泣月看了看四周,指着一处破败的祠庙怯怯试探道:“哥哥,先去那里歇会儿,好不好?”
无霜见柴家军的脚步声愈发靠近,拉起沈泣月道:“先过去再说!”
祠庙里。
阴冷刺骨的祠庙里,残缺的屋瓦不时落下几片雪花,沈泣月拢紧粉裘蜷缩成一团,可还是觉得无比寒冷,牙齿都打起了哆嗦。
无霜摸出袖子里的火折子,才划开火光,想起了什么又赶紧扔在脚下踩灭,警惕的朝外头看了看,将怀里藏着弯弩放在了手边,这才略微松了口气。
“哥哥…泣月好冷…”沈泣月颤声道,“我们会不会死在这里?”
“不会死的!”无霜咬牙道,“荣华富贵我还没有想尽,怎么会死?柴昭害我们如此,待你我回到楚王身边…我非要卷土重来亲手杀了他!杀了他!”
“楚王…楚王身边?”沈泣月惊道,“哥哥还要回去梁国?把泣月带回楚王身边?”
“不然你我还能去哪里?”无霜冷冷道,“天下虽大,可有权势能给你我荣华的只有柴家和纪氏,柴家容不下我们,只有…回到楚王身边…”
“泣月已经是败坏之身…”沈泣月轻声道,“王爷不会再留着我…哥哥,你我往别处去吧…哥哥不喜欢我腹中的孩子,泣月落了这一胎就是…你我随便找一处地方…”
“胡言乱语!”无霜怒道,“哥哥去哪里,你跟着就是!”
沈泣月缩着孱弱的身体不敢再惹怒无霜,无霜掏出身上背着的酒囊,拔出塞子灌了几口,正欲收起,见沈泣月冻的浑身发抖,将酒囊递过去道:“你可不能死,你若是死了,哥哥怎么去见楚王…快,喝几口暖暖身子。”
沈泣月抖抖霍霍的结果酒囊,才凑近唇边就嗅见一股子几欲作呕的烈酒气息,强忍着咽下一口,眼角又是滑下泪来。
暗夜里,无霜合眼想歇息片刻,沈泣月见他像是困倦的睡去,冻僵的酥手迟疑的摸向袖子里,触着里头那个藏了数载的瓷罐子,心脏急促跳动着。
沈泣月小心翼翼的拔出塞子,纤细的手指伸进罐子蘸了些里头的粉末,揉搓着洒进无霜的酒囊里,又轻微的晃了晃…
“不喝了?”无霜眯着眼打了个哈欠,“给我。”
沈泣月赶忙把手里的酒囊塞给无霜,自己抱着膝盖又往角落挪了挪。无霜仰头又灌下几大口,睁眼道:“天一亮,我去探探动静,看来你我得好好乔装一番才出得了徽城了…”
——“一切,都依哥哥说的去做。”沈泣月恭顺道。
无霜见她终于是有些顺从,也是感到满意,收起酒囊道:“你也歇息会儿,明天…还是免不了要累着些。待我们到了梁都,见到了楚王…”无霜忽的一愣,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咽喉,瞪大眼睛道:“…酒里…有毒!…”
第124章 成王败寇
——“一切,都依哥哥说的去做。”沈泣月恭顺道。
无霜见她终于是有些顺从,也是感到满意,收起酒囊道:“你也歇息会儿,明天…还是免不了要累着些。待我们到了梁都,见到了楚王…”无霜忽的一愣,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咽喉,瞪大眼睛道:“…酒里…有毒!…”
沈泣月支起身子逃到祠庙案台的后头,慌乱的看着已经毒发的无霜,“泣月不想回梁国,不想再看见楚王…哥哥…泣月不想再做一个棋子,再也不想!”
“不做棋子…做什么!”无霜呕出一口青黑的血水来,“蠢!蠢…哥哥养你,爱你…疼你…你…居然要我死…”无霜想上去按住沈泣月,才起身就跌倒在地,再也无力爬起,“我死了…你怎么办…世间无常,人心险恶…你就剩…自己一个人…”无霜朝着躲藏的沈泣月奋力爬去,口中呜咽道,“救我…救哥哥!我不能死…不能死的!”
沈泣月背过身子不去看这个禁锢操控自己多年的男人,抬起头贴近身后冰冷的案台。
“救我…”无霜心口阵阵痉挛抽搐,又是一口黑血吐出,十指揉着地上的泥土,哀声求道:“泣月…救哥哥!霜月山庄…你还记不记得…霜月山庄…你我再也不会分开…世上繁华,你我共享…泣月!!!”无霜执起身边的弯弩努力对着躲藏着的沈泣月,可浑身瘫软已经使不上半分力气,“救我!”
沈泣月凝望着祠庙里供着的古老佛龛,对视着佛像深不可测的眼睛,垂下梢眼轻幽道:“泣月有太多美好的愿景…霜月山庄…白首不离…此生安乐…但却没有一个可以实现…上天恨我,佛祖不怜我…花灯上的期许…字字空言…哥哥误我一生,不要怪我。”
“泣…月…”无霜挤出最后两个字,手心一松弯弩坠地,身体瘫软在肮脏的泥地里,嘴角满是腥臭的黑血,一命呜呼。
沈泣月没有看无霜的尸身一眼,僵硬的指尖触向案上的佛龛,痴然道:“佛祖在上,求给信女指一条明路。”
祠庙里无人应声,沈泣月凄绝的脸上涌出绝望的哀恸不平,忽的挥倒佛龛尖声喊道:“求你又有什么用!若真有神明庇佑,荆州那盏花灯上的期许,为何没有实现!泣月苟活半世,已经没有希望了…没有希望了…”
东方渐渐泛起单薄的鱼肚白色,下了整夜的大雪终于止息,掩住了昨夜徽城街上繁杂的脚印,又是望不到边际的皑皑白色。
沈泣月沉着的褪下自己的粉裘,弯腰脱下无霜身上的藏青裘袄,咬紧唇齿将无霜拖到祠庙后头,拾了许多枯草杂物盖住了无霜的尸身和自己的粉裘,粗粗看去也是不见破绽,平缓着急促的气息努力想着后头的出路。
沈泣月借着初升的日色朝外头张望开去,徽城长街深处隐约传来晨起摊贩叽叽喳喳的声响,十余人一队的军爷在大街小巷警觉的巡视着,睡了一夜起身的徽城百姓见到这样的阵势也是有些诧异,三俩人在街边小声议论猜测着什么。
沈泣月知道此地不宜久留,略微想了想,裹上无霜藏青色的裘袄,又散下自己妖娆动人的弯月发髻,照着徽城女子寻常的样子给自己盘了个挽髻,又抹了些地上的黑泥抹在自己美艳的脸上,深吸了口气小心的踩上外头的雪地,故作镇定的在徽城街上慢慢踱行着。
——“听说祁王回来了!”有人小声道。
——“啥子?”有人惊道,“祁王不是陨在雍城外头了么?回来了?”
——“嘘!”那人捂着嘴道,“我家兄弟在宫里当差,今儿凌晨才匆匆回来,昨夜宫里…出大事了!”
沈泣月随意的走近这窃窃私语的二人,侧耳仔细听着宫里传出的动静。
——“啥子大事!?”
——“驸马宫变,皇上驾崩了!”
——那人眼珠子吓得瞪出来道:“那可是驸马要称帝?”
——“我呸!驸马气死皇上,听说还带了个贱人回来负了永乐公主,这样的人哪能做的了大周的皇帝!祁王大难不死回到京城,拿下了大逆不道的李驸马。”那人欢喜道,“自然,是祁王继承大统才是。”
——“那驸马如何了?”那人又问。
——“兄弟可没和我说。可我估料着…该是必死了吧…这样的人,也是死有余辜!”
沈泣月听的哆嗦了下,赶忙朝着宫门看去,暗暗琢磨着混出城去的法子。
太尉府
苏星竹才慵懒的睁开眼,贴身丫鬟翠竹就奔着小碎步急慌慌的推开门,张口就道:“小姐赶紧起身吧,老爷在大厅候着呢,唤您速速过去。”
“发生何事了?”苏星竹不悦道。
“奴婢也不知…听说…”翠竹慌张道,”宫里…生变了。”
正厅
苏瑞荃看着楚楚动人的女儿翩翩走近,嘬了口热茶直直道:“昨夜宫里生了变数,李重元气死了皇上…拟造了…传位诏书…”
苏星竹银铃般的笑声骤然响起,盈盈不屑道:“李重元?就他?人被逼急了竟会做出这档子蠢事来?”
苏瑞荃意味深长的看着女儿,不急不缓道:“李重元筹谋的也不失周全,爹才与你说了几句,你怎么像是料定李重元成不了事?你可别忘了,皇上…膝下无子的。”
苏星竹漾起自信满满道:“膝下无子是不假,可咱们的永乐公主可是不让须眉的巾帼,李重元负了她,公主也不会让这个负心之人得偿所愿的。爹可别忘了…”苏星竹压低声音道,“柴昭下落不明,李重元手中并没有虎符,十万柴家军可不一定会听李驸马调遣,还有便是…得了爹爹盛赞的殷二少殷崇诀…也在军中…虎视眈眈!”
苏瑞荃满意的看着自己洞悉万象的宝贝女儿,重重一击手掌道:“爹还要告诉你的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