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易凤(柒梧)-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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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奶娘指了指渐渐高升的日头,煜煊知晓她的意思,便捂紧了手中的盘龙铜炉往御书房跑去。
“皇上,您慢点!”
长长的游廊上,煜煊扯起织锦龙云肩通袖龙遥ё被ǘ谐拿骰岂夼叟茏牛殉抛胖北墙鸹ㄉ『痛蜃硼椒锷鹊囊桓晒怂υ诹松砗蟆�
正是炎炎夏日,从煜煊的寝宫到御书房虽只隔了一个庭院,等坐在御书房里时,她身上的龙袍还是被汗水浸湿了。
陪煜煊读书的,有大司马墨凡的长子墨肃,太医院院首萧子敬的公子萧渃。
彼时,萧渃十岁,墨肃八岁,煜煊五岁。
萧渃总是带着温润如玉的笑容,头发用青缎布束在项上,脑后留出些许长发飘逸着。他终日穿着纯白袍子,袍子外面披了一层簿如蝉翼的轻纱。举手投足之间,袖袍如云层舒卷。
墨肃俊毅的面容上有两道如利箭般的浓黑眉毛,两个乌黑的眼珠子喜欢忽闪的转着。他不喜袍子拖曳,总是把腰间的黑色带子勒得很紧。墨黑的头发用一根银白缎绾束着,脑后的发丝绕着他身上碧青色的衣袍,透着英气。他一双星目不满的看了煜煊一眼,“皇上,您又来迟了!”
煜煊心生歉意,不自觉的后退了一步,目光含谦的望着太傅。太傅闻言,立即呵斥墨肃道:“墨公子,不可放肆!”继而躬下五十多岁的腰身,领着萧渃与墨肃跪拜煜煊,“臣等见过皇上!”
煜煊连忙把手从冰炉上移开,虚伸着道:“太傅快快请起!”
她心中不明,讲着长幼有序之道的太傅,为何要带着萧渃、墨肃向自己行叩拜之礼。
阮太后曾告知她,她是大魏国的国君,大魏国所有的臣民都要拜俯在她脚下。煜煊不知国君何意,每次上朝那十二旒白玉冕冠压得她无法抬首,密密垂在眼前的白玉珠旒也令她无法看清朝堂下自己的臣民。
为着夏日暑气灼人,煜煊的龙案临窗而置,窗外是一棵合欢树,花开正馨。
雨晴夜合玲珑日,万枝香袅红丝拂,绿茫茫的叶子上还挂着晶莹圆润的雨珠子。蝴蝶从合欢花上飞舞,带下一朵合欢花,飘至煜煊手中的书上,正好覆盖了论语二字。
半部论语治天下,太傅口中的治国之道,远不及诗经上的绵绵婉转令煜煊心生往意。
“咳咳······皇上······”
太傅一阵拖长了声的呼唤,令墨肃与萧渃都看向正在瞧着窗外的煜煊。
煜煊回首,萧渃眼眸暖如窗棂外的日光,墨肃眸中漾着嘲讽与幸灾乐祸的水光。
她心生窘意,即刻打开了手中的书,随着太傅而念。
黄昏来得极慢,似滴在宣纸上的一颗墨珠慢慢渲染,直至周边宣纸黑如月隐之夜。
出了御书房,萧渃去了太医院同他父亲学习医术。墨肃不急于回府,便同煜煊一起回了寝宫。
当殿内宫人退去,墨肃喊煜煊,“煜煊!”
朝堂中只有两个人不用向煜煊行跪拜之礼,一个是煜煊的外公大司徒阮愚隐,一个是墨肃的父亲大司马大将军墨凡。
于是,只要煜煊身旁没有宫人伺候时,自小受宫人行礼的墨肃便会直呼煜煊名讳。
他是宫里第一个喊煜煊名讳的人,听在耳中与平日里的“皇上”很不一样。
煜煊颔首,灵动的双眸像看兄长一样看着墨肃。
墨肃板起小小的身板,双手束在身后,严肃的看着煜煊,“不是告诉过你,没人的时候,要喊我肃哥哥吗!”
煜煊又颔首,很熟练的喊出了一声“肃哥哥”。
被高高在上的皇上喊哥哥,墨肃笑了,两道剑眉在稚嫩的面容上抖动着。
无盖瑞兽金炉里填满了方圆一致的冰块,只不过有些已经融化,圆滑起来,最上层的冰块漂浮在轻浅的水中。
瑞兽金炉旁放着两道白玉屏风,白玉映出窗外的青梅树,落在光滑洁白的屏风上,被冰气一环绕,成了一道道宛若翠竹的影子。
本是凰却作凤,竟不知,是谁的青梅换了谁的竹马?
宫女端上了两个玉瓷碗,里面是些煜煊与墨肃爱吃的果子切成了丁,浇灌冷蜜。含在口中,唇齿冰甜。
宫人恐人多聚了热气皆退守在帷幔之外候立着,煜煊与墨肃伏在汉白玉圆案子上吃着各自的冰碗。
墨肃看着唇红齿白的煜煊,边吞着碗里的瓜果,边嘟囔道:“煜煊,你怎么和那些女子似的!”
煜煊口中含的一块冰,被墨肃惊得囫囵着就吞入腹中,她气愤道:“朕可是堂堂大魏国的国君,怎会是一个女子!”
煜煊粉嫩的面容因生气,更加娇嫩,在明黄的龙袍中,透着一股柔弱的贵气。
墨肃已经把冰碗全部吃完,他起身,围着正在伏案吃冰碗的煜煊打量着。歪着脑袋思考了一会,乌黑的眼珠子转动。
“那你把衣服脱了,让我验身!”
煜煊嘟着嘴,犹豫着。阮太后下令,皇宫上下,除了李奶娘可以伺候她沐浴更衣,其他宫人都不可窥见龙体。她垂眸,小嘴嘟道,“可是,母后说过朕的龙体只有奶娘和未来的皇后可以看!”
墨肃乌黑的眼珠转的更快了,他瞥瞥嘴,“你要是个男子,我也是男子有什么不可以看的!除非你是个女子!或者身上长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墨肃与萧渃、煜煊一起长大,他与萧渃早已坦诚相看。唯独煜煊,即使在夏日里,都穿着里外好几层袍子。
墨肃猜测,煜煊身上一定长着痤疮或者其他无法见人的图案。
一个顽劣男孩的心思,洋溢在眸中,额前被风吹落的发丝撩起墨肃眸中的水光。
煜煊被将怒了,大声吼道,“朕怎么可能是女子!朕的身上也没有长见不得人的东西!”小小的面容,因气怒泛起红晕。
墨肃从腰间拽出一枚玉佩,白碧相衬,似碧汪汪的天空浮动着几片白云。他递给煜煊,“我娘说过,女子之身不可给男子看!这是我们墨家的传家宝,你若是女子,我便娶了你!”他乌黑的眸子闪过一丝狡黠,他知道煜煊一定会被自己激怒,然后就会上当。
果不其然,煜煊嘟着嘴解下自己的龙袍,褪去龙袍与上身的衣物,挑衅似的看向墨肃。
墨肃扯起自己身上袍子的衣领,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上身坦露着的煜煊。
没有什么不同啊!
那煜煊为什么整日的把自己裹得密不透风?
他的眼睛停留在了煜煊紧紧束着的明黄腰带上,乌黑的眸子来回的转着,嘴角弯起了更加狡黠的笑意。
他伸手去解煜煊的腰带,却被瓷盘落地声惊的回了头。
李奶娘进寝宫时看到脱了上身衣物的煜煊,她手中放着凉糕的瓷盘跌落,浅口绣花鞋子踏扁了花瓣做的凉糕。她急走上前替煜煊穿好龙袍,而后转身去了案几上拿起笔墨急急的书下一行字,她拿起给一脸懵懂的墨肃与煜煊看,“你怎敢与皇上无礼,若此事被墨大将军知晓了,定要打罚你!”
墨肃看着煜煊一脸幸灾乐祸的样子,撇了撇嘴,后退几步垂首不语。冷静下来后,李奶娘不想将此事宣扬,若阮太后知晓了,必不会轻饶了墨肃。可墨肃也只是孩童,她不忍墨肃被阮太后所害。
盈月初升,墨肃从勤政殿出来,还未从丹墀下来便被阮太后宫里的侍卫追上来绑去了长寿宫。
注:丹墀,古时宫殿前的石阶以红色涂饰;故名丹墀。
☆、第三章 权势漩涡生离愁
长寿宫殿庭种着两株荷花玉兰,本名广玉兰,却因花束似夏日盛开的荷花,常被人唤为荷花玉兰。荷花玉兰叶阔蓁蓁,在沥青宫砖上投下大片阴影。
毒辣的日头高悬,八岁的墨肃跪在远离荷花玉兰的殿庭正中,宫砖冒着暑气点染着他青色的袍子。他青色袍子被汗水浸湿贴于小却结实的胸膛之上,灰白的双唇已经出了几道干裂的口子,血干涸在唇上。
墨肃已经跪了一夜,夜间宫人洒了冰水。石青板上的冷气似一颗颗冰棱削的尖锐钉子,往他酸疼的双膝上钉。现下正午,他的双膝又像是放置在火盆中炙烤着。
他剑眉冷着,漆黑眸子中坚毅闪烁。他心中早对阮太后与阮愚隐对煜煊的频频利用不满,魏家江山若不是他父亲早已随了阮姓。想到此处,他看向太后寝殿的眸子有些寒意。
得知儿子被禁在长寿宫中的墨凡多次求见太后被拒,他无法擅闯太后寝宫,故去了皇帝寝宫勤政殿请煜煊同他一起前往长寿宫。
长寿宫的侍卫远远望见煜煊,便跪下行礼,“参见皇上!”煜煊未理会他们,蹦跳着跑进宫门,朗声喊着,“母后!”
彼时,殿庭中无其他宫人,只有墨肃跪着。煜煊跑过去,见墨肃双眸已是虚弱的半阖着,她着急问道:“肃哥哥,你怎么跪在这里?”
墨肃见煜煊担心自己,想裂开嘴笑,却撕扯开了唇上的口子,沁出血来。他强忍痛楚仍对她笑道:“笨蛋煜煊,我没事!”
有煜煊开路,墨凡大步跨进了长寿宫,正巧听闻煜煊口中的“肃哥哥”三字。他上前,天阔方圆的面容惶恐着对煜煊道:“皇上不可折煞了犬子!”
荷花玉兰临近廊檐,树荫连殿前石阶都一同遮盖了去。风似叶中飘出一般,柔柔的吹在廊檐下。阮太后从寝殿走出,立于廊檐下阴凉之处。煜煊不理会墨凡的惶恐,她扯起身上曳地的龙袍,跑上石阶,依靠在阮太后的腿侧。她灵动的双眸闪着不解,动了动嫣红的唇瓣,“母后为何要惩罚肃哥哥?”
阮太后拉过煜煊放在自己衣裙上的手,朝天发髻衬得她仪态万千中透出威严。她蛾眉一蹙,看向墨凡冷冷道:“大司马可曾听到墨公子是如何对皇上不敬的!”
墨凡拂起袖袍,恭手对阮太后行礼,“末将见过太后!犬子不知礼数,末将一定带回去严加管教!”
绿荫下,晴波似燕飞掠过,不偏不倚的照在墨肃青袍上。阮太后心生恻然,他不过是一个懵懂的八岁孩童,且李奶娘也说墨肃并未看到煜煊的女儿身。她挥了挥袖袍,“哀家怜他是墨家独子,今日便宽恕了他。若有下次,定不轻饶!”
墨凡立即怒看了身侧跪着的墨肃一眼,“还不谢太后!”墨肃剑眉冷着,动了动干裂的双唇,“墨肃谢太后宽恕之恩!”他颤抖着起身,步伐蹒跚的跟随着墨凡出长寿宫,却在高高的门槛处昏厥倒下,墨凡闻声转身抱起墨肃离了长寿宫。
阮太后拉住想要跑向墨肃的煜煊,对身侧的李奶娘命令道:“送皇上回勤政殿!”李奶娘生怕煜煊被连罪受罚,连忙拉扯了她回去。
月色昏沉溟泠,街巷中鲜有人走动。萧子敬宽大的袖袍左右摆动着,他受墨凡密邀,从宫中当值出来后便急急前往将军府。他早已听闻阮太后令墨肃在长寿宫罚跪一事,心中隐隐觉得不妙,此事若是被阮愚隐知晓,便不会就此轻易了结。
将军府前的灯笼照在朱红府门上,与石阶前的黑暗相衬,让人心中生出些悲凉,萧子敬面色凝重的叩响了门上铁环。
下人们闻声,打开了府门,把萧子敬直接迎到了墨肃所居的院子里。缓了半日,墨肃昏睡的面容已比白日里好了许多。萧子敬为他诊了脉后,对伫立在一侧的墨凡道:“肃儿无事,只是跪的久损了体力。小孩子缓几日便又可重新闯祸了!”
烛光下,墨凡饱经沧桑的面容更老了,他望着床榻上昏睡的墨肃。许久,他艰难的开了口,“子敬,以你我数十年的交情,保我儿一命罢!”
萧子敬闻言看向墨凡,他紧皱了一下眉毛,“你的意思是阮大司徒不会放过肃儿?”
墨凡面色沉寂了下来,应道,“他不想放过的是本将军!”
晨曦红日初升,阮愚隐拿着书好的圣旨锦布往勤政殿走去,时逢阮太后正欲带煜煊上朝。他把锦布铺展于龙案上,又把玉玺捧到坐在龙案前的煜煊眼前,让她盖玉玺。煜煊正在把玩墨肃遗留下来的玉佩,她把那玉佩与玉玺贴在一处做比较,心里道,“墨肃又骗朕,堂堂将军府的传家宝怎会如此普通!”
她撅着嘴丢下玉佩,闷闷不乐的从阮愚隐手中接过玉玺盖在了锦布上,写了字的锦布便成了夺墨肃性命的圣旨。
阮愚隐满意的拿起圣旨看着,阮太后在一侧看了后,觉得自己父亲太过心狠,出言道:“他不过是个孩子,又是墨凡独子,墨凡岂能容这道赐死他儿子的圣旨颁下朝堂!”
自煜煊继位来,朝堂上的事一向由先帝临阵托孤的墨凡与太后之父阮愚隐把持,二人亦是频频政见不和。墨凡自持手中握有数十万雄兵,一向不把阮家人放在眼中。
年逾半百的阮愚隐眸光凌厉的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儿,“妇人之仁!纸终是包不住火,若这次被墨凡知道些什么,你我如今还能安然立在此处么!兆泰王八岁的大王子魏煜珩聪瑞之名已传入帝都,况且帝都兵权皆在墨凡手中,自古有兵权者拥天下!眼下,我们还尚可控制皇上,待她长大后,还会受你掌控么?我们若不能趁墨肃对皇上无礼这一大罪重伤墨凡,待再寻到时机,一切都晚了!”
一句话令阮太后不再阻拦,他们阮家如今已是腹背受敌,她若有所思的盯看着煜煊灵动懵懂的双眸。
☆、第四章 梦魇缠身知凰凤
百官陆陆续续的走进闻政殿后,阮太后拉着煜煊进殿,龙椅放在九层玉石阶之上,喻意皇上乃九五之尊。煜煊小小的身子坐在龙椅上,只露了戴着十二旒白玉冕冠的脑袋与群臣摇摇相隔着。阮太后的凤椅放在龙椅的右后侧,垂着晶莹剔透的珠帘。阮太后与煜煊一同受着除阮愚隐以外的官员跪拜。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煜煊依旧垂首把玩着手上墨肃给的玉佩,待阮太后在珠帘后轻咳,她才把玉佩放下身子伏在龙案上,看着九层玉石阶下的群臣朗声道:“众位爱卿平身!”然后开始与自己头上的白玉珠旒嬉戏。
阮愚隐的座椅在群臣之前,他看了一眼对面平日里墨凡坐的位子,椅子空空。他心中暗喜着,示意煜煊身侧的宣旨太监宣旨。
凡是圣旨,皆要墨凡与阮愚隐二人同意,朝堂官员无异议才能由煜煊当朝盖下玉玺。可今日这道圣旨,令朝堂官员震惊,何故会由五岁的小皇帝亲自下旨。皇帝的生母是阮太后,如今大司徒又是她父亲,如此一来这魏家天下早晚得换了阮姓不可。
官员心中叹着,却无人敢出声,墨凡今日未上朝,谁也不愿做这替罪羔羊。
朝堂静寂无声,五岁的煜煊坐不住了,她撩开垂在自己眼前的白玉珠旒探着脑袋看了一眼空着的大司马座椅,开口问道:“墨爱卿何在?还不接旨!”
宇文相拓左右环顾一眼,从文臣中出列,躬身回道:“回皇上,墨大公子昨夜病危!”
“哦,”煜煊放下白玉珠旒,暗自念了一会儿,待反应过来病危二字意思后,复尔又撩开白玉珠旒急急道:“可曾找太医去看过了!”未撩起的白玉珠旒在她眸前摇晃着,半遮去她看向宇文相拓的担忧眸光。
阮愚隐及时出声打断宇文相拓,“请皇上令宣旨太监去将军府宣旨!”
煜煊还欲再问墨肃可好,却被阮太后的一阵轻轻的咳嗽引得转了头。珠帘后的阮太后朝天发髻下的眉眼紧蹙,对她点点头,示意她按阮愚隐所说的做。
煜煊嘟着嘴,不情愿的伸出白净小手越过高高的龙案,朝着阮愚隐的座位虚晃了一下,童声飘在殿堂之中,“准大司徒所奏!”
隔着珠帘与煜煊头上白玉冕冠那十二串白玉珠旒,阮太后与煜煊相看的深谋远虑面色渐渐隐去。
将军府聚集了四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