擒骄郎-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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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样貌竟是如此的生动，清晰。
“小鱼，”莫离于广袖之中紧紧握了拳头，叹道，“我有点担心，将来有一天，或许我会走到万劫不复的境地。”
“…。为什么？”小鱼莫名其妙，跟着恐慌起来，“公子，……出…出什么大事儿了？”
“……。没什么。脚伤没好，回去再敷点膏药吧。”
莫离摇摇头，打发小鱼回去歇息，将手指上的金指环取下来，端详了好半响，想放回赵巧巧的小木盒里，却最终还是戴回手上，如此反复几次，逐渐对自己生出几分恨意，恨自己从冷漠绝情变成了优柔寡断，却又无可奈何。
楼梯口传来的脚步声，打断了莫离的思绪，偏他此刻情绪糟糕，说话便不怎么痛快了，“小鱼！不是叫你别再上来么？！”
那人躬身行礼，说道，“公子，是杨大人叫卑职过来传话。”
莫离抬头，见是杨婕长随心腹，点点头，道，“大人可是还有话要交代？”
“是的，大人这两日事务缠身，去宁州怕是不方便携公子同行，所以…。。”
莫离温和笑笑，很是善解人意，“无妨，请回去转告杨大人，公务为重，奴这里车马齐备，等去了宁州，再找时机与大人汇合便是。”
什么事务缠身？不过是个胆小如鼠的夫管严而已，又不得不顾及着自己的名声，任由段氏这个公老虎拿捏，俨然不把走马上任的六品通判放在眼里。他倒要看看，离了云水城段氏的地界儿，杨婕休夫的能耐有多大。
长随不知莫离所想，只道莫离公子虽出身青楼，却是个无比豁达之人，遂替主子心存感激，道，“公子放心，大人已经私下安排好，由卑职带人手暗中保护公子一路安全。”
“如此，那便有劳。”
莫离送客，倚在雕栏处暗自揣测，虽然长随没明说，不过杨婕这种软柿子，即使收到他答应去宁州的消息，也决不可能明目张胆和他出双入对，保不齐这个时候已经带着官人段氏离开云水城。而他如今万事俱备，也是时候跟照顾他多年的王老爹好好道个别了。
☆、第二十回
倚翠阁的阁主王老爹年轻的时候，生的一表人才，虽说比如今的莫离差点，也是个地地道道的美男子，再加上有几分才学，挂牌之后，很快引来了宁州才女项如章做入幕之宾。两个如胶似漆没多久，项如章娶夫成亲，便断了来往。
王老爹咬牙切齿恨了几天，便看开了一切，生来坠入风尘，迎来送往多了，觉得男女间的情爱也不过如此。哪怕以后从良，也会被人挑三拣四，甚至将过往翻出来说事儿，王老爹痛定思痛，索性拿自己多年的体己独立门户，豢养一帮能挣钱的小倌儿，日子过得倒也自在。
项如章婚后考中进士，仕途顺畅，后来放外道，出任宁州府同知，谁知不过三年，便走了下坡路，因担个挪用募银延误治水的罪名，被朝廷问斩。项家失了顶梁柱，如大厦倾塌，散个干净。独子项雪岚那时也不过九岁，孤苦伶仃，寄生项氏旁族被欺负的不成样子，好在上天眷顾，王老爹这么些年其实一直没忘了老相好，听闻项如章之事，专门跑去坟前哭了一场，顺道花二百两银子买回了骨瘦如柴伤痕累累的项雪岚。
与其让人那样轻视践踏，还不如待在烟花柳巷里畅快，至少王老爹没觉得倚翠阁有什么不好。项雪岚此后换了艺名莫离，王老爹亲自照看，悉心教导，琴棋书画样样皆通，最终出落成琼枝玉树。莫离懂事，寄人篱下不忘知恩图报，十五岁登台，帮着王老爹赚了不少银两。他自己立了规矩，卖艺不卖身，王老爹当他做半个儿子养，也不勉强，必要之时，还小心翼翼护着，生怕他被嫖客毁了清誉。
再后来，项如章的关门弟子杨婕任云水城县令，慕花魁之名，微服前来听曲，认出了鼎鼎大名的莫离，就是恩师的独子项雪岚。冥冥之中，莫离的命运有了新的契机。
十年相处，离别不过一瞬间，王老爹不舍，手掌在老脸上摸了一把，唏嘘道，“爹爹这里终究不是你的好归宿，杨大人待你不错，就怕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阿离呀，总之，你自己要多几个心眼才行呐。”
“爹爹放心，我这些年把什么样的伎俩没见过，”莫离笑笑，和这个年过半百却依然打扮的花枝招展的老男人轻轻拥抱了一下，“爹爹，我有空，一定回云水城看你。”
“好，倚翠阁要是在宁州开了分号，我也去看你，”王老爹性情中人，哈哈两声，强颜欢笑。
“爹爹保重。”
“你也保重。”
王老爹挥挥手，马车启程，从倚翠阁侧门行驶出去，奔驰在宽阔的大街上，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
“哎哟，他命可真好！”
“可不是？谁让人家是清倌儿呢！”
荷香小筑里，几个小倌儿站在空荡荡的阁楼上，将一场道别看得清清楚楚。月奴嫉妒莫离的好运道，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对身旁的金童叹道，“早知道，我也卖艺不卖身得了！叫那些达官屠妇统统对我惟命是从。”
“就你？！”金童翻个白眼，“你这点才艺和样貌，还不及人家莫离公子的一半！你不卖身，小心王爹爹剥了你的皮！”
“什么清倌儿不清倌儿的，你们呐，不光得有才艺，还得有脑子！”小倌儿无忧若有所思，轻笑道，“莫离精明，可惜呀，我还是发现了他的秘密。”
那两个听见来了是非，忙凑上去，“快快快，说来听听。”
无忧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我有一回，不小心看见他换衣服，发现他那肚子上的红印…。”
他嘿嘿两声，故意卖个关子。
“红印怎么了？？”
金童和月奴敛声屏气，齐刷刷睁圆了眼睛。
“有猫腻！他也太拿自己当回事儿了，俵子窝里能出贞郎？…。。可笑之极！”
……。
“你们在干什么？！……。。”
三个人越说越来劲，全然没注意到身后还站在脸色阴沉的王老爹，猛不丁被吓了一大跳，站成一排不言语。
“乱嚼舌根子，就把你们的舌头割下来喂狗！”
王老爹将这三个劈头盖脸骂了一顿，末了又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的心思，莫离走了，这儿也轮不到你们住！”
“没，没啊，爹爹，我们就是上来看看，这一走，只怕不回来了，怪想的。”无忧讪讪的，忙挤出个笑脸讨好王老爹。
王老爹狠狠一记眼刀，“嘴儿还挺甜！你们有这功夫，还不赶紧拾掇拾掇接客去！老子这儿，可不养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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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回
宁州这地方，山灵水秀，繁华富庶，再加上官府治理有方，如今正是百姓安居乐业，路不拾遗的好年景，宁州府的人口自然也比云水城多了一倍不止，究其根本，有相当一部分原因是由于这些年城中不断涌进大量外乡人，比如上个月来投奔兄弟顺便准备在宁州扎根落脚的云水县人氏赵巧巧。
时至春末，群芳褪尽，天气转暖，处处绿意盎然，透着勃勃生机。打赵巧巧来宁州，算起来也有一个月的时间了。她如今已熟悉了宁州城的大街小巷，半个月前找到个固定的营生，白天出门给人帮工宰猪，到了傍晚，置办个小小的卤肉摊，挑在担子上，在热闹的夜市寻个犄角旮旯，卖两担卤肉，就着红泥火炉细熬慢炖，香气顺着风就往人鼻孔里钻，两个时辰内必定卖的连汤汁都不剩，有时候去的晚，没了地方，索性挑着卤肉担子走街串巷，倒也能卖完，只不过回兄长赵千灵家，就要迟上许久，也腾不出多少休息的时间来。
赵巧巧当初也打算过在宁州找一块地方开个猪肉铺，继续她的买卖。可惜宁州府地价贵的离谱，她手里的银钱不够多，是以无计可施。阿兄赵千灵虽然过得富足，说到底也只是嫂子张华衣的侧室，张家主父管着一众后院，在银两上克扣的厉害，赵千灵目前也腾不出多余的来，能留巧巧在张家住着，张家主父已经很给脸面，再加上赵巧巧本就是个不爱张口诉苦的人，偏好自力更生，想着自己横竖有一把子力气和杀猪的手艺，多挣些时日，也能等到宁州府赵家肉铺开张的一天。
闲话少叙，只说今天屠宰活比较多，太阳落山以后，赵巧巧才匆匆赶回张家，从后门进去，挑着卤肉担子再出来的时候，猛不丁被她兄弟赵千灵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拦下了。
“阿妹，听我一句劝，好歹歇一晚，别出去行吗？”
赵千灵满脸严肃，站在后门口，双臂一张，宽袍广袖这么一挡，将后门堵了个严严实实。
“我又不累，待在家里急得慌，”赵巧巧憨厚一笑，“阿兄别拦着我，你拦不住我的。”
她这一个月，因为孕育了新的生命，人精神的厉害，体能暴涨，虽然看着还是那样纤瘦，可浑身上下都是用不完的力气，眼下别说一个赵千灵，就是十个赵千灵，照样能给他撂倒。初来宁州时，哥哥看她干劲十足，也有过怀疑，高兴地问她是不是有了孩子，赵巧巧脸崩的紧，坚定无比地摇摇头，一本正经道，
“哥哥想多了，我都没成亲，哪来的孩子？只不过都是这些年杀猪练出来的，要是没把子力气，早就让猪把我杀了。”
她在这事情上很谨慎，选择守口如瓶，即使孩子生出来，也会守下去，就怕阿兄知道以后刨根问底，到时候可就不好办了，她要么得娶夫成亲，要么将莫离供出来。这两条无论选哪一条，她都不情愿。
赵巧巧不善说笑，也没将赵千灵逗乐。赵千灵不知过往内情，一想觉得巧巧说的也有道理。他这妹子是个老实人，从不拈花惹草，遂重重叹口气，生出几分失望。巧巧老大不小，至今单着，弄得他也愁眉不展。
“阿妹听我一回罢，我有事和你商量。”赵千灵堵在门上郑重其事，却看巧巧一脸茫然，不由分说，拽住赵巧巧的卤肉挑担不让她走。“…。真的有要紧事。”
“好吧，你说完了我再走。”
赵巧巧跑来宁州落脚，一是传言宁州府饿不死外乡人，二来她唯一的亲兄弟赵千灵六年前嫁到这里，再回不去家乡。兄妹二人从前相依为命，将来能方便走动也是极好的。当初下定决心离开云水城，无非是担心自己一时把持不住，又去打搅莫离，害了他，索性咬牙，隔上几百里远，把莫离装在心里天天念着，生活照样很快乐。上天给了她最好的礼物，日子过着有希望，有奔头，叫她信心满满，努力生活停不下来。所以如今谁也不能阻挡她挣钱的热情。
“我知道你想多挣两个，早些搬出张家，”赵千灵说道，“可是这样没日没夜的，早晚会把身体累垮。你要实在闲不住，找个轻省的活不好吗？”
“阿兄，这活真不累，很轻松。”赵巧巧见他哥哥脸色不展，忙出言安慰。“我做惯了，从前在云水县，也是这样过的呀。人不能闲着，闲着就散架了。”
“你没懂我的意思，”赵千灵拍拍巧巧的肩膀，“呃，我的意思是咱别杀猪了，成天弄得满身血污，叫人看着都害怕，以后哪家小郎肯嫁给你”
“我不杀猪，还能干什么？”赵巧巧嘿嘿两声，不以为然。反正这辈子娶不了莫离，她谁也不想娶。
“你这卤肉的手艺也不差，要不去给大户家做厨娘吧，”赵千灵语重心长，“我这两天一直帮你打问，想替你某个新差事。可巧，月前城东玉桥街新搬来个有钱人，那家的新任的男管事我相识，今早顺道过来跟我念叨，说他家官人不好伺候，在吃食上有些挑，山珍海味不稀得看，就好吃一口卤肉，连着找了三个厨子，都没做到那官人的心坎上。……要不，…你去试试？”
“……。啊？………。你说我？”赵巧巧愣了一下，忙摇头，“…。还是算了。”
“管你吃，管你住，你要是真能留下，每月怎么也得二两银子吧。人家不缺钱，官人出手也大方，做好了，隔三差五地赏你，岂不比如今在外头忙碌要好？”
“……那要不……我去试试？”赵巧巧双眼发亮，明显对这事透着兴趣。
她被说动了。有了落脚的地，不用住在张家给哥哥添麻烦，月钱给的也丰厚，等伺候主子们吃完，她应该还可以出来继续帮工，自然比现在还能多赚些。
“嗯，万一做不成，回来你接着干你的就是了。”赵千灵一边说，一边拽着她，“今晚必须好好歇着，养养精神，明儿一大早你就过去。”
“……。。”赵巧巧为难半天，最终妥协，“…。。好吧，……我听阿兄的。”
☆、第二十二回
赵巧巧去做厨娘的那一家，位于城东最富庶的地方，宅子虽然只有五进，不过花草树木亭台楼阁一应俱全，修建的精巧气派，不光如此，还在门匾上题个很雅致的名字，叫做岚苑。
她起个大早，被人从侧门领进岚苑，没少听后厨几个做其他吃食的老厨娘在她面前嚼舌根子，说男主子是刚从从云水城搬过来的，年纪轻轻，生的英俊貌美，见了没有不赞叹的。可惜半个多月了，家主还没露过面，只有他一人独住，平日里也不怎么在外头胡逛，深居简出。
“我瞧着呀，多半是家主养着当外室呢，隔上一段时间过来住一晚上，其余时候好吃好喝供着，不然主子做什么立规矩，只教下面人喊他公子而非官人？名不正言不顺，八成给正经官人堵着不让抬进门呐，嘿嘿，……你信不信？”老厨娘围着赵巧巧说闲话，见她置之一笑，还不忘强调一句，“反正我信了！”
“那……公子对吃食真的很挑剔吗？”赵巧巧对这些是非不感兴趣，只想着要如何取悦公子的胃口。
“……这怎么说呢？”老厨娘想想，道，“他倒也不挑别的，就是这卤食……”
老厨娘摇摇头，察觉赵巧巧不太踏实，又安慰道，“不过也不好讲，我听管事的说你也是从云水城搬来的，都是同乡，怕是咱们公子想念家乡口味罢了。”
“我尽力一试，万一不成，也不打紧。”反正离了这家，还有别的选择，赵巧巧一想，也就释然了。
不一会儿，岚苑的大管事亲自过来，叫她当面露一手给公子尝尝，再决定去留。
赵巧巧第一次来大户人家帮工，心里难免忐忑，当着孙管事和其他厨娘的面，选嫩皮后腿肉，清酒焯水去腥，制佐料，锅里放桂皮冰糖香叶八角丁香花椒姜皮酱油等常见的调味品，小柴添灶火，细细熬炖一个多时辰，酱肘子出大锅，香气窜的满屋子都是。
她的做法与其他厨子并无太多差异，晾着冷却再切片，赵巧巧手起刀落，端的是娴熟利索，管事的没忍住，咽了咽口水，美美夹了一筷子，细细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