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雀北归-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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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前一日,田婶外出采买归来,整个人都让人能感觉到她心情愉悦,腰板挺直,走路如脚下生风一般,路上遇到谁都忍不住停下说叨两句。
苏玉瑶本坐在客厅里绣荷包,听到动静,等她进了门就回头好奇的问:“田婶,你出门遇到什么好事了吗?瞧你高兴的。”
田婶一听她询问,把布袋递给阿彩拿进厨房,就笑得像皱起的菊花一样走近:“可不是大喜事嘛!”
“我刚才出门啊,听到好多人在说,今年和香里组织了游龙活动呢!之前真真是一点风声都没有听见,差点就要错过了呢!”
“游龙活动?”苏玉瑶一听也来了兴趣,把手里的东西放下追问道,“真的吗?什么时候呀?”
“真的!就明晚!”田婶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搓了搓手还挺不好意思的开口,“待会儿老爷回来,小姐您能不能帮我们向老爷求个恩典,让我们也去看看热闹?”
游龙活动费时费力还费钱,并不是年年都能组织举办,苏玉瑶还在老家的时候,长那么大也就见过一次,还是她五六岁的时候了。
但那会儿年纪小,什么都记不清楚,依稀只模糊的记得有很多人跟着舞龙的队伍走街串巷,还有一个大鼓在不停的敲着,再多就忘了,还都是后来听大人们回忆才知道。
沪城富裕一些,倒是不会隔那么久才办一次,但因为都是老百姓们自发参与,出一次就要动员两三百名的壮男,这些人平素要工作养家糊口,自然也没有能力年年抽出时间,所以偶尔隔两三年办一次,偶尔隔五六年。
而且会轮换着来,可能今年是和香里出,明年就换成太合里的。
但每每只要举办,这个活动就总能在游龙夜晚吸引上万人前去观看,不管有钱人还是普通百姓,纷纷嚷嚷,把宽敞的街道挤的水泄不通,连车辆都要绕行。
前一次举办已经是三年前,但田婶描绘起那副激动的场面,还宛若身临其境。
错过这次,等下一次不知道要多少年以后了。
苏玉瑶听了也是十分的心动,哪里会不懂田婶的心情,就应下:“晚些时候我和满舅说说。”
田婶欢天喜地的道了谢,转身又去找阿彩说叨,一副恨不得所有人都知道的模样。
再说别人是越到年尾越忙,苏老二却是反着来的,这些日子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晚上都很准时的回家。
苏玉瑶做了饭,等到傍晚的时候,苏老二果然和田生回来了。
席间,苏玉瑶边给他盛饭边和他说起这事,倒没直说是田婶请她来帮忙求恩典的,只说自己想去看,这样一件难得遇上的大喜事,苏公馆的下人们肯定也很想去。
以为要费点口舌,没想到苏老二答应得十分爽快,说大伙都对龙有一种敬畏之心,想去凑热闹沾沾好运很正常。
就是他们保安公司,也接了和香里送的请贴,初二晚要请龙进公司。
请龙进屋这事,苏玉瑶是知道的,在老家的时候,和苏招娣闲聊的时候,曾经听她说过。
普通人或是真的只看个热闹,但越有钱的人越在意时运怎么样,很看重这些,就像开年庙里的头香,很多人去抢,或许平时他们都不信这些,但真到那个时候,还是会去抢。
你若没钱没势,还抢不过也抢不到。
请龙进屋也是有类似的讲究,大伙都认为龙有保佑庇护的能力,请了龙进屋里耍一圈,就能保佑这个家平平安安。
进屋也有头屋之说,向来是村里最有钱有势出得起高价的人家会请。
给龙开光之后,再择一个好日子,龙出游,专门就去那家,东道主要准备好酒好肉,款待去游龙的人员,给龙一个大红包,给所有人发小红包,拿着鱼虾花灯去凑热闹的小孩都有。
再之后才陆续去进别的接了贴的人家。
其实这也是一种变相的平衡收支的方式,因为游龙从制作,到后面走街串巷需要放的烟花爆竹,都是村里所有人凑钱弄的。
整个新年里,游龙结束,得到多少红包,最后都会均分给参与的村民,算是补贴。
苏老二答应之后唤了田伯过来,让他吩咐下去说,“明天除夕,家里早一些安排吃团圆饭,吃完想要去和香里看游龙的就去,不想去的,回家也行,但是十二点前一定要回来。”
“我马上吩咐下去。”田伯弯着腰退了出去。
苏老二回头又和苏玉瑶交代说:“你想去看的话,记得一定要叫上人一起,别一个人去,到时候街上人山人海的,容易出事。”
“嗯。”苏玉瑶表示谨记。
饭后,苏老二上楼回书房,苏玉瑶进厨房,把这个结果告诉田婶,田婶虽然刚刚已经听到,但还是代表所有的下人郑重感谢了她。
苏玉瑶是觉得没什么值得谢的,打发她去忙,站着想了会儿,到电话机旁拨通了钱从安家的电话。
苏公馆离和香里有一小段的距离,游龙活动虽然是七点半才开始,但苏公馆的下人们兴致高涨,第二天三点半就开始准备晚饭,到五点已经吃完又收拾妥当厨房。
然后就殷殷期盼着苏老二说能离开的吩咐。
苏老二也不为难他们,大手一挥,就让他们都散了去,吩咐路上注意安全。
众人一哄而散,苏玉瑶倒是没着急走,她已经和钱从安约好要一起去,待会钱从安会和司机过来接她,然后开车去。
听说游龙的时候,会放很多烟花爆竹,炸开的纸屑纷纷扬扬,苏玉瑶特意戴上一个棉帽。
夜里风大又冷,戴个帽子还能防寒。
钱从安到苏公馆的时候,远远便看见一个戴着白色棉帽的俏姑娘,帽檐毛茸茸的,越发的柔和了她的贤淑气质,而且也衬得更加的白皙。
俏生生的站在苏公馆的大门前,比之画报里面的女郎也不遑多让。
钱从安突然觉得,棉帽似乎也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土嘛。
“阿满!”她降下车窗,挥了挥手喊道。
苏玉瑶一抬头,就看见了钱从安。她今天依旧依旧一副新潮的打扮。
“安安姐!”苏玉瑶走过去上了车。
钱从安给她让了让位置,说:“你怎么就站在门口等,都不知道冷吗?我来了会直接进去喊你的!”
“没事的,我刚刚才出来。”苏玉瑶笑了笑说,问她,“你过来的时候,路上看到人多吗?要是人很多的话,车子会不会被堵着不好动,我们要不还是走路去吧?”
“你不用担心。”钱从安安慰她,“我们待会停的远一点,再走过去就好了。这里走过去的话,都不知道到几点了,位置都给人家占了。”
苏玉瑶一想,确实也是这个道理,换了个话题问:“你带了帕子吗?”
钱从安摇摇头说:“带帕子做什么?”
苏玉瑶闻言从袖兜里掏出一条新的小手帕,递给她说:“这是我自己绣的,还是新的,送给你,待会儿放鞭炮的时候,记得要捂住口鼻,不然会吸到很多□□。”
钱从安恍然大悟:“阿满,你真是太贤惠了!想得好周到!”
两人到和香里的时候,刚六点半过,司机送他们到了地方,就打转回去了,此时离游龙开始还有一个小时,钱从安就说先带苏玉瑶在这里逛一逛。
和香里是沪城一条传统的老巷,住的是世世代代生活在这里的老沪城人家,很有生活气息。
巷子又长又深,蜿蜒通向不知道尽头的地方,但是窄窄的,两米宽都不到,铺着青石板块,两旁是一扇扇门窗。
钱从安曾经和同学来过这边,路上挽着苏玉瑶的手和她介绍:“我之前来的时候,这些门窗都是关着的,今天大概是为了看游龙活动,所以都敞开了。”
游龙就在这里开始这些,这里的人家大概一点都不急,此时才开始吃饭。
巷子里有红灯笼高高挂起,灯笼下还有不少和他们一样提前过来这边的看客,屋子里是昏黄的烛火,还有浓香的饭菜和孩子的欢声笑语。
苏玉瑶恍然回到了故乡,但是又不同。
老家门前的路也是又窄又长铺着鹅卵石,但两边居住的人家寂静冷清,没有过这么热闹的时候。
这样热闹的时候,大概只有谁家吵架,隔壁都跑出来看热闹才有。
钱从安在一旁懊恼,“我今天应该要带个相机过来的,这里挂上灯笼之后好漂亮啊!”
前边有过来这里采风的记者,脖子上挂着相机,苏玉瑶突然胆子大起来,拉着钱从安飞奔过去,站到那人跟前。
“请问,能用你的相机帮我们俩拍个照吗?”
面前站着的两位少女青春烂漫,眼中泛着盈盈水光,就那样笑靥如花的站在他面前询问,这位记者下意识点了点头说:“可以。”
幽长的深巷,就这样留住了两位少女纯真无邪的笑容。
☆、第三十章
给苏玉瑶他们拍照的记者叫孙克难,刚从隔壁的金陵大学毕业,家里找了关系让他来沪城,进入新锋报社实习,一直负责的是社会民生方面的事。
因为机会难得,平素工作十分努力,兢兢业业没怎么关注旁的八卦消息。
钱从安和苏玉瑶虽然因为家里的原因,在沪城还算小有名气,但到底没到人人皆知的地步,所以他一下没认出他们。
初出象牙塔的小伙子,帮助了漂亮的姑娘,满心欢喜,拍好照片后还挠挠头十分不好意思的提醒:“我叫孙克难,是新锋时报的实习记者,这张照片你们要的话,明天可以到报社去找我拿底片冲洗。”
钱从安笑意盈盈:“明天我去你们报社拿,谢谢你了!”
孙克难被眼前灿烂的笑容晃了晃,感觉头脑晕眩脚下飘忽,心里有什么破土而出,咧着一口白牙憨笑说:“不谢,不谢,我等你来。”
苏玉瑶心里暗暗皱眉,虽然感谢他,但是觉得这人说的话有点孟浪。
他们到底只是第一次见,完完全全的陌生人而已,说我等你来这话实在是太过亲昵,很容易引人遐想。
但钱从安似乎没有这个觉悟,丝毫不在意,她便拉了拉她的袖子说:“我们该走了。”
钱从安点点头朝孙克难挥挥手说:“真的麻烦你了,我们还要去其他地方逛逛,再见了!我明天去你们报社找你!”
三人分道扬镳。
转身后,苏玉瑶开口问钱从安:“你明天不是还要上课吗?我明天去拿吧?”
沪城的学校放假没有乡下随意,能随时变通,统一是从元月十八日放到元月三十一日,二月正式上课,不管春节在不在假期里。
钱从安前两天就已经开学,即便是大年初一也没法待在家里好好过年,明天还要去学校。
“没事啦。”钱从安完全不在意的说,“我知道新锋时报在哪里,离我们学校附近,我明天去上课,顺路过去一趟就行了,还免得你特意去找。而且洗照片也得两天,我到时候拿了洗出来再去找你。”
“好吧。”苏玉瑶也只能期望或许是她太守旧,现在的人都这样。
两人逛了一圈和香里下来,路上人渐渐多了起来。眼看时间逼近游龙活动开始,两人买了根糖人就站在待会儿游龙必经的路旁等着。
两边房子里已经没有饭菜的香味传出,家里的男主人都换了衣服出来,前去集合。
家里有小孩子的人家,孩子们嘻嘻哈哈的拿着鱼虾造型的花灯跑出来,花灯刷着不同颜色,灯里点上蜡烛,映得五彩缤纷。
游龙活动是从祭祠开始的,很多人都跑去凑热闹,但和香里的祠堂其实也在这条巷子里,门前窄窄的,根本容不下多少人堵着,苏玉瑶和钱从安就没有去凑热闹。
他们在原地等到将近八点,前方传来熙熙攘攘的吵闹,还有放鞭炮和锣鼓喧天的声音,就知道是游龙过来了。
和香里今年出了三条游龙,打头阵的是老龙。
老龙庄重沉稳,威武的走在最前面,由金黄色的大龙伞开路,围观的人群纷纷向两边散开,让出一条道来。
因为边走边放鞭炮,炸裂开的纸屑纷纷扬扬,溅到人身上会很痛,苏玉瑶和钱从安被逼得退到人群后面去躲着,其他人等龙一走却是又纷纷凑上去。
本就狭窄的巷子,摩肩接踵,好似牵一发而动全身,有一两个人动,所有人就跟着动,站都站不稳。
老龙走了之后,紧随其后的是两条小龙,小龙活泼嬉戏,逐着前面的龙珠不停游闹,刚聚到巷子中间的人又如潮水向两边涌。
苏玉瑶和钱从安被很多人包围着,动弹不得,拿出帕子捂着口鼻闷闷的交流。
三条龙浩浩荡荡,绵延了近百米长,身后还跟着上百盏鱼虾花灯,在夜幕中宛如一条细长的金线,移动穿梭在和香里的巷子里。
鞭炮声,锣鼓声,人声鼎沸。
苏玉瑶看了感慨不已,这样热闹喜庆才像过节的气氛。
三条龙走过之后,围观的人群都纷纷跟上去,跟着去走街串巷,也有人等在原地。
苏玉瑶和钱从安起先只是不想跟着过去挤,准备落后几步,但等在原地却看到两边的房子的门窗还没有关,楼上探出头来看热闹的人也还没有退。
一时疑惑,就也停着等。
没想到游龙的队伍还没有完,没一会儿后面就过来两个抬阁。
抬阁扎得十分漂亮。第一个牌匾写着水晶宫,像祭坛一样的地方,抬阁里插着很多还在燃烧的香,烟雾缭绕。
第二个抬阁里坐着两位五六岁的小孩,扮作金童玉女敷粉描眉,两人都长得眉清目秀,珠圆玉润,随着抬阁行进间摇摇晃晃,两人也跟着摇头晃脑。
“这两个小孩长得好周正!”钱从安赞叹道。
“还好乖巧,都没有乱动!”苏玉瑶补充说,“这两个抬阁扎得也很漂亮!”
两人七嘴八舌的议论。
抬阁是游龙队伍的最后部分,抬阁走过,刚才停住的人就跟了上去,两人也跟上往前走。
游龙环绕和香里逛了一圈,就停在附近一块空地上,漫天烟火齐齐的升起,两条小龙穿梭在鞭炮中来回舞动。
抬阁则停放在边上,前去烧香叩拜捐钱的人络绎不绝。
钱从安拉着苏玉瑶也要挤进去拜,随手掏了两圆钱递给负责递香的大伯。
这会儿风大得不行,苏玉瑶挤进去的位置正是在下风口,香烛燃烧的烟雾全都随风吹到她这里来,蹲下去烧香的时候,眼睛直接被一阵阵熏出了泪。
钱从安比她稍好一点,但是也好不到哪里去,两个人钻出拥挤的人群的时候,都泪眼汪汪,场面非常好笑。
“阿满!从安!”
背后嘈杂的人群里,似乎传来叫他们的声音。
两人擦了擦眼泪,疑惑的回头,没见到人,还以为是听错了,认真听了一下确定真的有人在叫他们。
仔细巡视一圈,却是沈尧和沈黎,正拨开人群朝他们走来。
苏玉瑶和钱从安此时都有点狼狈,衣衫头发被挤得散乱,眼角又泛红泛泪。
沈尧走近看到后一下收敛起了不正经的笑容,皱了皱眉严肃问:“怎么回事?怎么哭了?”
别看他一向嬉皮笑脸的轻浮模样,但生起气来冷着脸还是十分可怕的。
沈黎也担忧:“发生什么事了?被人欺负了?”
钱从安看他们紧张的模样,扑哧一笑,指了指旁边的抬阁说:“我们是刚刚烧香的时候,被烟熏到眼睛了,没有被人欺负。”
沈黎猛地松了口气:“瞎担心了我,谁能欺负得了你!”
“说得我好像母夜叉一样!”钱从安嘟着嘴瞪他,然后才突然反应过来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你们什么时候来的?这么多人也能遇到,真是缘分!”
许是受了四周气氛的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