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雀北归-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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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苏玉瑶听沈石说话，一直就觉得他的声音里有种久居上位的威压，他从不刻意表示优越和压迫，只是风轻云淡就足以让人惶恐。
但后来在沈宅见过几次面，沈石对她的态度还算友好平和，说话也把语气放平缓了，苏玉瑶渐渐便没再那么怕他。
和钱淑芬一样，把他也当成是普通长辈而已。
但现在，苏玉瑶隔着门扉听到里面传出来的冷硬声音，突然回过神，这是沈石，沪城的一把手，他不是普通的长辈。
把他一时的心情好，或是压根不在意才表现出的无害，等同于他这个人是极不明智的。
沈石叫她过来，不会是好事。
苏玉瑶心思一沉，迈开的步子变得千斤重，但再害怕，此时此刻也不容许她退缩，还得坚定的朝里走。
偌大的书房里亮着灯，但灯光昏暗。
沈石坐在书桌后，整个人被罩在阴影里，唯有握住的烟杆的顶端，红色的火星亮得突出，见到她进来了，依旧面无太多表情，只是淡淡的说了两个字：“坐吧。”
“谢大爷。”苏玉瑶心里越发的忐忑，拘谨的走到一旁坐下，努力抬眼和他对视。
沈石问她：“很奇怪我为什么找你来？”
“是。”苏玉瑶并没试图在他面前掩饰自己的疑惑和不安，跟这种混迹社会多年的老狐狸耍心眼，她耍不过。
还不如老老实实回答。
这一点上，沈石倒是确实也对她高看一眼，说道：“你倒是实诚。”
苏玉瑶不语，算是默认了他的说法。
沈石也没有和她太拐弯抹角，嘬了口烟直说自己的目的：“让子明母亲教你识字的事，这是我向子兀提的要求。”
这是苏玉瑶没想到的，她眼里满是不解：“为什么？”
其实她想问沈石为什么帮她，林出荷换沈尧，怎么看都是她赚了。
但这话在沈石听来，就是在质问他为什么不让沈尧继续教她，沈石笑了：“我不希望你们来往太密切。”
这个你们，自然是指她和沈尧。
苏玉瑶的心跳突然加速，终究还是硬着头皮问出了口：“你不喜欢我？”
其实她更想问是不是讨厌她。
“倒也说不上喜欢，还是讨厌。”沈石说，“如果你的身份只是老二的外甥女，我会在能力范围内照顾你。但作为子兀往来的对象，他为了你忤逆我的决定，这让我很不喜。”
苏玉瑶从沈石书房出来的时候，脑袋里不停的在回放他说的话，脚下有些发飘。
“你还不够格，配不上子兀。”
“我今天找你来，就是想让你知道我的意思，你配不上子兀，不该是自己的东西不要肖想，我不希望也不允许你们继续来往。”
“若是你执意，我会让你舅舅从此离开沪城，这个离开的意思，你明白吗？”
“我向来不屑威胁，但一旦说出口，也都是说到做到的。”
苏玉瑶把他的话串连起来，哪里还有不明白，沈石是误会了她和沈尧的关系，以为两人是那种关系，特意把她叫过来敲打。
她没觉得他做错，只是觉得不能接受而已。
因为作为沈尧的父亲，他为了孩子考虑，想为他找个门当户对的对象并没有错，她的身份地位确实也配不上沈家。
甚至可以说一句，她哪有什么身份地位？
连苏老二在他们眼里，都是能随时拿捏生死的蝼蚁对象。
但理解是一回事，能不能接受又是另外一回事，且不说她对沈尧就没有过非分之想，就是冲之前来沈宅时，沈石对她的态度，似乎还挺喜欢，如今说变就变，就让她惊觉人心原来可以那么善变。
说的话可以让人那么难堪。
这不是一直就对她抱有敌意，所以她也没有过期待的人，这是曾对她释放过善意，她也真心回报过的人。
这样的人改口说扎心的话，让人更难堪。
苏玉瑶走到林出荷院子的时候，已经慢慢平复调整好心情，她还用力搓了搓两边脸颊，让自己的笑看起来不会那么僵。
林出荷还是一如既往，热情的接待了她，但苏玉瑶忽然不太敢确定，这份热情是否是真心实意的。
有太多人有太多副面孔，演着真真假假的戏，她没有火眼金睛，难以分辨。
林出荷察觉到苏玉瑶兴致不高，虽然说话她会接，但回答有些心不在焉，就问：“阿满，遇到什么难事了吗？”
算难事吗？似乎可以算，也可以不算。
苏玉瑶不知道能不能和她说，话到嘴边又还是咽了回去，摇摇头扯出一抹笑说：“没什么。”
林出荷见她不愿意说，也不逼着她，转而说起授课的事：“那臭小子和我说的时候，匆匆忙忙的，什么都没交待清楚，阿满你和我说说，你已经学了什么吧？”
说到识字的事，苏玉瑶终于上了心，说：“我学得慢，这几天都还在学我的名字，还有大少的名字。”
“这个臭小子！”林出荷笑骂。
苏玉瑶不明所以的问她：“二夫人，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
“没什么不对，我当年启蒙，也是先学写自己的名字。”但可没学授课先生的名字。林出荷没说后半句，怕她臊得慌。
倒是苏玉瑶好奇问：“不先学老师的名字吗？我先学的大少的名字，他说是尊师重道。”
林出荷没忍住笑出声来：“这臭小子！他逗你玩呢！”
苏玉瑶这才知道自己被沈尧耍了，瞬间羞得面红耳赤：“这人真是太讨厌了！”
林出荷笑过后，赶紧替沈尧说话：“其实子兀就是比较爱开玩笑，他是喜欢你才逗你，换别的人，他连正眼都不瞧。”
“这不有事不能继续教你，还特意来拜托我，让我接他的班。”
苏玉瑶讶异：“是他拜托你教我的？”
“你说呢！”林出荷捏捏她的脸，“若不是他，你当谁有那么大面子呢？我可是很忙的。”
苏玉瑶却没有她意料中的好心情，想到沈石的话，敛了眼里的思绪，故作玩笑的说：“那我沾了光，都不好意思不认真学了。”
虽然她在极力的掩饰，但林出荷是个人精，怎么会发现不了她是在敷衍，趁着让苏玉瑶独自练字的时间，走出书房，招了下人过去问：“苏小姐来我这之前，也是和原来一样先去拜访了大夫人吗？”
那下人摇头说：“我见是从大爷书房那边来的。”
林出荷略一琢磨，转身回客厅拨通了沈尧的电话：“臭小子，阿满今晚似乎心情不太好，听说你爹刚才找过她。”
电话那头，沈尧顿了顿才说：“我知道了，谢谢婶娘，麻烦你了。”
林出荷笑道：“沪城呼风唤雨的沈家大少连着两天向我致谢，说出去怕是没人会信。”
沈尧也笑：“我也觉得。”
“我牙酸，你赶紧把事情处理好把人接走吧，这就是对我最大的感谢，我学校的事多着呢。”
林出荷挂断电话，无奈的摇摇头好笑，朝下人交待：“洗点水果送进书房。”
☆、第四十八章
苏玉瑶在沈宅待到九点整，林出荷让下人送她离开。
刚一出门，就见门口停了辆车，夜色阑珊，苏玉瑶没看清，还以为是李叔来接她，拉开后座的车门就自然的坐了上去。
边理衣摆边说：“李叔，开车吧。”
车子平稳的开出去，但是无人应答，苏玉瑶奇怪，抬头去看，开车的哪是李叔？
正坐在驾驶座上的分明是沈尧。
她一时心乱，急急的开口喊：“怎么是你？你快点停车！我没和李叔说，他要是等不到我，会着急的！你快送我回去！”
沈尧忙回头安慰她：“我和他说过了，要不你以为我怎么拿到车子的？”
苏玉瑶这才仔细看，果然是她家的车子，前边挡风玻璃那儿还挂着她亲手编的中国结流苏。
松了口气的同时，苏玉瑶又有些气闷。
刚才沈石才警告她，让她离沈尧远点，他现在就突然出现，还当了她的司机，指不定被人知道又要出什么乱子。
苏玉瑶没好气的问说：“大少你有什么事吗？”
沈尧没那么长的手，伸到沈石身边，所以不知道他和苏玉瑶具体说了什么话，但见苏玉瑶现在对他的态度，大致也能猜到不会是什么好话就对了。
他也不恼，反而觉得抱歉：“送你回去。”
“我可以自己回去，再者也有司机，哪敢麻烦你这个大忙人。”苏玉瑶轻声嘟囔。
但说给沈尧听的，却换了另外一种语气：“我还没有那么大的面子，能劳烦大少亲自送，你就别开玩笑了。”
沈尧沉默不语，将车子开出了沈宅所在的街道后，靠边停下，然后利索的下了车，拉开了后座的门，微微弯下腰一手撑着车盖，说：“坐到前面去。”
苏玉瑶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给吓了一跳，非但没有如他所愿下车，还又往里挪了挪，靠着车门哆嗦，却仍梗着脖子问：“你干嘛？我不想去前面，我坐这里就好了！”
“你自己下车，还是我抱你下车？”沈尧无奈她的不配合，出言威胁。
“你别乱来，我，我自己下去！”苏玉瑶气愤，但又无能为力，这人没什么做不出来的，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她就不敢太过强硬的反抗，怕适得其反。
苏玉瑶从另一边车门下车，躲着沈尧，然后赶紧拉开副驾驶坐上去，抿着嘴不言不语。
沈尧见她乖乖上了副驾驶，嘴角微扬，重新坐回驾驶座，怕她真被自己吓到，边启动车子边说：“别怕，我只是想和你说几句话，你坐后面隔太远了不方便。”
“哪里不方便。”苏玉瑶小声辩解，还不是就在同一辆车上。
沈尧不知道听没听到她念叨，两眼看着前边专注的开着车，苏玉瑶等了好一会儿还是没等到他开口，忍不住问：“你不是说有话要和我说吗？你想说什么？”
“我以为你不想听。”沈尧似笑非笑的看她，典型的得了便宜还卖乖，见她终于主动搭理自己，还假装惨兮兮的模样。
“那你别说了。”苏玉瑶转头看向窗外。
沈尧知道她是真的气急了，若是平常，断不会这样和他说话，他空出右手伸手安抚的揉揉她的头发：“我开玩笑的。”
“你哪句不是在开玩笑？”苏玉瑶矮了矮头不让他揉，“没一句正经的话。”
沈尧收回手说：“送你回家不是。”
他突然认真起来，倒是让苏玉瑶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他的话。
沈尧也不管她此时什么心情，继续道：“之前说要教你识字，也不是，我是真心想要教你。绣花的事确实是逗你玩，你最后若是不绣，我也会教。”
说到这他轻笑起来：“但没想到，你那么乖。”
“我分不清楚你说的哪句话能信了。”苏玉瑶臊红了脸，索性转过头面向窗外闭上了眼睛。
“现在开始，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沈尧托着她的脑袋转向自己，然后身体微微前倾，形成了难以忽视的压迫，逼她睁开眼睛。
苏玉瑶眼里的慌乱一闪而过，她突然不敢听他说，忙推他转移话题：“你快点看路，看前面，别撞到人了。”
沈尧松手握回方向盘，但是下一秒就把车子靠边停住。
这条街上亮着的灯不多，他们的车子又正好就停在一栋矮平房的墙边，没有灯也没有光，已经熄了火的车厢里，静得让人心慌。
苏玉瑶心里七上八下的心跳剧烈，深怕沈尧控制不住对她做出什么事。
还好沈尧什么也没做，他只是放松了身子靠在椅背里，然后大半边脸都藏在阴影里，似乎有些脆弱？
苏玉瑶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再认真去看，沈尧已经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偏头面对她。
他说：“我很抱歉食言，没能再继续教你。”
若是他态度比较强硬，苏玉瑶可能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虽不能报仇，但可以不搭理他。
偏偏她面对的是直接说抱歉的沈尧，让苏玉瑶想在意都不好意思继续。
他是食言没有再教她没错，可也是迫于无奈，况且还替她请了林出荷来当老师，这样一想，貌似这人也没那么讨厌。
苏玉瑶退让一步，嘟囔说：“你也不用抱歉，你不是给我找了二夫人吗？”
“但我到底是食言了。”沈尧应着，“而且我爹找你去书房，还说了很多不中听的话吧？我在这里向你道歉。”
苏玉瑶现在回想起沈石和她说的那些话，心里都还有一股无名火冒出，烧得她说不出的憋屈和难受，却又无处发泄。
但常言道，疏不间亲，沈尧虽然现在表面上是倾向她这边，谁知心中怎么想的，她自然不会傻傻的和他说沈石真的不好，也不会把沈石说的那些话拿出来说。
不过让她马上原谅，当做什么也没发生，她也做不到：“你又没错，道什么歉？”
“我爹现在上了年纪，喜欢乱点鸳鸯谱，他想撮合我和关瑞珊，觉得我们之间没成是因为你的存在，所以可能有些话会说得不好听，说得重了，你别放在心上。”
沈尧没忍住，还是又伸手揉她的脑袋：“我知道没人有资格要求你别放在心上，我只是想你能看开些，我爹这人强势，想让他跟你道歉估计是不可能的，你若一直耿耿于怀，只会是自己难受而已。”
苏玉瑶没心思想这些，当下她对他话里透露出的别的内容更感兴趣，迟疑的道：“你和关三小姐？”
“很奇怪？”沈尧挑挑眉。
苏玉瑶几乎是下意识的就摇摇头说：“没有，关三小姐才貌双全，和你门当户对，确实很合适，怎么没成？你不喜欢她吗？”
“这并不是单纯的我喜不喜欢她的问题。”沈尧说，“或许她也不喜欢我呢？”
“你怎么知道，你有问过她吗？说不定只是你自己误会了呢！”苏玉瑶开导他说，“你不试着和人处处看，到时候错过多可惜。”
沈尧脸上的笑收敛起来：“你想我和她处处？”
“这随你便啊。”苏玉瑶不敢和他对视，努力忽视他眼里深邃的光，“你要喜欢她的话，就要和她说，别乱猜觉得人家是不是不喜欢你，也别等人家主动。”
“姑娘家脸皮薄，就是喜欢你，说不定也不好意思说出来。”
沈尧轻笑：“那倒是，姑娘家脸皮薄，不说她都不知道，还在把我往别人身边推。”
苏玉瑶的心没由来的一颤。
沈尧伸手抬起她的下巴，凑近了说：“小麻雀，你刚刚说错过可惜，确实可惜。但你说错了，不是对关瑞珊，她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她，哪里可惜？”
“我现在，喜欢你。”
“你别开玩笑了。”苏玉瑶别过脸，心里告诉自己，这是个爱开玩笑的主，来沪城这些时间，他说喜欢自己，已经说过好几次，哪次不是开玩笑故意逗她玩的。
当真就正中他下怀了，还不知道要被怎么笑话呢。
沈尧捏着她的下巴，把人转回自己这边：“我刚说的你都忘了吗，我说接下来我说的每句话都是真的，没有开玩笑。”
他两眼如炬，炙热的烤着她。
苏玉瑶燥热的红了脸，她想到了方才在沈宅，林出荷问她，跟着沈尧都学了什么的时候，她说学写了沈尧的名字。
然后林出荷是什么表情？在笑。
让一个书香门第出来的世家大小姐，没有形象的大笑，她当时还不明白是为什么，那现在可算是懂了。
林出荷肯定是知道了沈尧喜欢她的事，听到她说沈尧先教她学他的名字，笑话沈尧的做法，也是在笑话她傻乎乎的被骗了。
苏玉瑶越想越觉得臊得慌：“我当你只是在开玩笑。”
然后
